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吕雉与戚夫人 彘前囚 ...
-
彘前囚:戚姬求生录
刘盈来的那一日,宫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回到了最初。
他是吕雉的儿子,是未来的太子,是她这辈子所有的指望。
他一进殿,眼睛先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半分亲近,只有警惕、疏离,还有刻在骨子里的戒备。
我立刻放下手里正为吕雉整理的衣襟,往后退了半步,垂首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连呼吸都放轻。
我太清楚了。
在刘盈眼里,我就是那个狐媚惑主、差点害得他地位不稳、害得他母亲日日伤心的妖姬。
吕雉对我再怎么默许,只要他在,我们之间那点微妙的缓和,瞬间就会被撕得粉碎。
吕雉见到儿子,脸上那一点点对我习以为常的淡然,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身,迎向刘盈,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和与柔软。
“盈儿,怎么来了?”
刘盈行礼过后,目光再次扫向我,字字都带着刺:“儿子只是放心不下母亲。只是没想到,如今宫里,倒是有人寸步不离母亲身边。”
这话,是明着敲打我。
吕雉没有立刻维护我,也没有呵斥我,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厌恶、冷硬、距离感,全都回来了。
她在儿子面前,重新戴上了那副对我恨之入骨的面具。
我心头一凉,却不敢有半分委屈。
我知道,她不能在儿子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对我的软化,那会让她多年树立的强硬母亲形象崩塌,也会让刘盈更加记恨我。
于是我顺着她的意,把自己重新打回那个人人可鄙、人人可厌的位置。
我屈膝跪下,额头贴在地面,声音恭敬又惶恐:“太子殿下言重了。妾身只是伺候夫人饮食起居,不敢有半分逾矩。”
“伺候?”刘盈冷笑一声,语气里全是不信,“你这般容貌,这般心思,留在母亲身边,到底是伺候,还是监视,谁知道?”
我身子微微一颤。
吕雉就在一旁看着,冷冷地看着,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她甚至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任由儿子羞辱我、猜忌我、贬低我。
她要的,就是让刘盈看到——她依旧恨我,厌我,从未原谅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委屈全都咽回去,依旧卑微顺从:
“妾身对夫人一片真心,绝无半分歹意。夫人身子不好,妾身只想着照料夫人,让夫人少受病痛,少添烦忧。
太子殿下若是看不惯妾身,妾身这就退下,往后绝不敢在殿下面前多出现一眼。”
我说完,缓缓起身,就要告退。
我不能辩解,不能争,不能露出一丝一毫“我和夫人关系缓和了”的样子。
我必须配合吕雉,演好这出她恨我、我怕她、我卑贱、她高贵的戏。
就在我转身要走时,吕雉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不是对我,而是对刘盈:
“她是留在我身边伺候的人,有什么事,有我在,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我脚步一顿。
刘盈也是一怔:“母亲?”
“你放心。”吕雉淡淡道,语气冷硬,“我心里清楚,她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
她在我跟前,不过是个低头顺眼的下人,翻不起风浪。”
她这话,说是呵斥,实则是安抚儿子,也是保全我。
她告诉刘盈:我拿捏得住她,你不必担心。
可这话落在我耳里,依旧刺骨。
她依旧要在儿子面前,把我踩得一文不值,把对我的厌恶摆得明明白白。
我没有回头,只是再次躬身:“夫人、太子殿下,妾身告退。”
退出殿门的那一刻,我才感觉到后背早已湿透。
刘盈一来,我之前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照料、所有的软化,全都被打回原形。
在她的儿子、她的权力、她的一生执念面前,我依旧是那个随时可以牺牲、可以羞辱、可以丢弃的人。
我站在廊下,风吹得身上发凉。
殿内传来吕雉与刘盈母子低语的声音,那是我永远融不进去的亲密,也是我永远撼动不了的血脉。
我轻轻闭上眼。
没关系。
我早就习惯了。
她人前恨我、厌我、羞辱我,我接着。
她人后默许我照料、默许我靠近,我受着。
只要她还肯让我留在身边,只要她还肯喝我熬的药膳,只要她在我深夜为她揉按腹痛时,没有推开我。
那就够了。
我缓缓转身,朝着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我还要去给她熬今晚的药膳。
剑拔弩张也好,冷眼相待也罢。
我这条路,早就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了。
我只盼着,等将来,刘盈不在她身边时,她还能记得——
曾经有一个人,在她病痛缠身、无人依靠时,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仅此而已。
刘盈走后,宫里那层紧绷得快要断裂的弦,依旧悬在半空。
吕雉看我的眼神,又回到了最初那般冷硬刺骨,仿佛前一段日子我日夜照料、她默许的温和,全是我一场错觉。
她不再让我近身揉按腰腹,不再安安静静喝我熬的药膳,有时我端过去,她看都不看,只冷冷一句:
“撤了。”
我知道,她在跟我划清界限。
在儿子面前树立的姿态,她要维持下去,要告诉所有人——她恨我入骨,从未心软。
旁人都劝我,说我热脸贴了冷屁股,说我这般不计前嫌,根本不值得。
可我不能停。
一旦我停了,一旦我恼了、怨了、退了,那前功尽弃,往日所有的卑微顺从,都会被当成心机、伪装、图谋不轨。
到那时,我才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刘盈在,我便退到最远处,垂首侍立,一言不发,绝不主动上前,免得惹太子猜忌,也免得让吕雉为难。
刘盈一走,我立刻上前,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仿佛之前的冷遇、羞辱、冷眼,全都没发生过。
她不让我近身,我便把东西放下,躬身退下。
她不喝我熬的汤,我便日日重新炖,炖到她肯喝为止。
她冷言冷语,我便听着,不辩解,不委屈,不抱怨。
这日她旧疾又犯,坐在榻上,脸色发白,手按着小腹,疼得指尖都在发抖。
侍女们慌手慌脚,不知如何是好。
我什么也没说,径直上前。
她抬眼瞪我,眼神里满是警告:“滚。”
我脚下不停,只屈膝跪下,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夫人疼得厉害,妾身不能滚。”
我伸手想去扶她,她猛地挥开我手,力道极大,我手背立刻红了一片。
“我说,滚。”
她咬着牙,恨意满满,“别在我面前装好心,我不吃你这一套!”
我手背火辣辣地疼,却依旧不动,只是将早已备好的暖炉轻轻放在她膝上,又把温好的红糖姜茶递到她面前。
“夫人骂我、打我、赶我,妾身都受着。”
我垂着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可妾身不能在夫人疼得难受时,撒手不管。
之前是妾身伺候惯了,换旁人,夫人未必舒坦。”
她看着我,眼神又冷又乱,有恨,有痛,有疲惫,还有一丝被我缠得无可奈何。
我不等她再赶,伸手搓热掌心,轻轻覆在她腰腹间,缓缓揉按。
这一次,她没有再推开我。
只是僵硬地坐着,浑身紧绷,像一块寒冰。
我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力道适中,专揉她最疼的地方。
殿内很静,只有她压抑的呼吸。
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冷冷开口:
“你到底想怎样。我都这般对你,你还不肯死心。”
我手上没停,声音平静:
“妾身不想怎样。
夫人厌我、恨我、防我,都使得。
可妾身不能看着夫人痛,看着夫人苦,看着夫人一个人硬撑。
妾身这条命,早就攥在夫人手里。
妾身不求别的,只求夫人少疼一点,少难受一点。”
我顿了顿,压下所有颤意,说得无比认真:
“夫人不必原谅我,不必念我的好,更不必给我半点好脸色。
您只管恨您的,我只管做我的。
无论您怎么对我,妾身都——不计前嫌,一如既往。”
她久久没有说话。
腰腹间的僵硬,渐渐松了一丝。
我知道,她依旧不信我,依旧防着我,依旧在心底恨我。
可她不再拒绝我的照料,不再在病痛最甚时,把我往外推。
这就够了。
等她缓过劲,脸色稍好,我才轻轻收回手,收拾好东西,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淡淡丢来一句,声音很轻:
“明日……汤别熬太浓。”
我脚步一顿,微微躬身。
“是,妾身记住了。”
走出殿门,阳光落在身上,我轻轻吁出一口气。
剑拔弩张又如何,冷眼冷语又如何,前嫌旧恨又如何。
我不怕她恨,不怕她厌,不怕她羞辱。
我只怕,她不肯让我对她好。
只要她还肯受着我这份好,
我就敢一直,卑微到底,守到最后。
因为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对她的好,不是讨好,
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