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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吕雉与戚夫人
殿门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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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关上,刘邦的脚步声远了,我还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久久不敢起身。
直到膝盖发麻,冷汗浸透了内里的衣衫,我才缓缓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早已僵得失去知觉,一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方才在殿上强装出来的镇定,一点点碎掉。
后怕,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撞破了他们夫妻最不堪、最刺心的一幕。
刘邦嫌她、辱她,吕雉恨、怨、怒、委屈,所有最不能对外人言说的情绪,全被我听了去,看了去。
换做旁人,早就吓得连夜收拾心思,躲得远远的,生怕引火烧身。
可我不能。
我越躲,她越会疑心我是暗自得意,是躲起来偷笑她的狼狈。
我越怕,她越会觉得,我心里是看不起她的。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抬手轻轻揉了揉膝盖。
今夜,我不能走。
我得守着。
我没回自己的院子,就安安静静守在殿外廊下,像个最不起眼的侍女。
殿内灯火未熄,吕雉没有歇息,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哭声,没有摔砸声,只有死寂。
那种死寂,比怒骂更吓人。
我守到夜半,见殿内灯花爆了一声,才轻手轻脚走进去,屈膝跪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夫人,夜凉了,妾身给您添件披风。”
她没看我,也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背影冷硬得像一块冰。
我起身,取过最厚的那件素色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动作轻得不敢碰她半分。
指尖擦过她肩头时,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甩开。
我又端来温水,跪在她身侧,递到她手边:“夫人喝口温水顺顺气。”
她终于接了,一口饮尽,将杯子递还给我时,淡淡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倒是不怕死。”
我双手接过杯子,垂首道:“妾身怕死,所以更不敢在夫人最难的时候,躲得远远的,让夫人心里添堵。”
“你就不怕我迁怒于你?”她终于抬眼看向我,目光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探究。
我迎上她的视线,又立刻低下头,语气诚恳到近乎卑微:
“夫人要迁怒,妾身心甘情愿受着。
今日之事,本就不是夫人的错。
主公是一时气话,妾身不敢插嘴,只能守着夫人,夫人想骂、想打、想发泄,妾身都接着。”
她看着我,久久不语。
我知道,她心里依旧是恨我的。
我的存在,本就是刘邦嫌弃她的原因之一。
可我今日没有落井下石,没有得意洋洋,更没有借刘邦的势踩她。
我在她最狼狈、最屈辱的时候,守着她,护着她,捧着她。
这一点,她记在心里了。
那一夜,我守到天明。
她没让我退下,也没再理我,就任由我安安静静跪在一旁,像个摆设。
我便一动不动,不吵不闹,不添烦乱。
第二日天未亮,我便起身去了厨房。
亲自给她熬了最温和的小米粥,炖了安神的蜜水,不敢放一点甜腻,不敢有一丝马虎。
去给她请安时,我依旧素面,穿着最朴素的粗布襦裙,连头发都梳得最规矩的发髻,半点娇艳都不敢露。
进门,屈膝,跪地,一套动作做得熟练又顺从。
“夫人,妾身给您梳妆。”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我,眼神复杂。
我拿起梳子,轻轻梳过她的长发,动作轻柔仔细,一点点梳开昨夜因心绪不宁而打结的发丝。
一下,又一下,安静得只有梳齿划过发丝的轻响。
我不提及昨夜,不安慰,不劝说,不邀功。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安安心心做我该做的事。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我耳里:
“你这般……到底是图什么。”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垂着眼,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又认真:
“妾身不图恩宠,不图名分,不图地位。
妾身只图一条命。
夫人若安好,妾身便能安稳。
夫人若心里不痛快,妾身这日子,便如履薄冰。”
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呢喃:
“妾身是真的怕,怕极了将来那一日。
所以只能拼了命地对夫人好,拼了命地守着夫人,拼了命地让夫人知道——
我从不是你的敌人。”
镜中的她,眼神微微一动。
厌恶还在,恨意还在,鄙夷也还在。
可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我这日复一日、卑微到极致的顺从与守护,悄悄磨软了一丝。
我没有抬头,只是继续为她挽着发髻。
手很稳,心很慌。
我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但我会继续忍,继续守,继续卑微,继续护着她。
直到有一天,她看向我时,眼里不再只有杀心。
那便是我活下来的希望。
入秋之后,晨露重了。
我比往日又早起了半个时辰,守在小厨房的陶炉边,盯着砂锅里的药膳。陶盖缝隙里冒着淡淡的白汽,混着当归、黄芪与乌鸡的醇香,不浓不烈,是最养人的温气。
吕雉的身子,是多年熬出来的病根。
楚营为质的那几年,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归汉后掌家,里里外外大小事务一把抓,常常熬夜看账册到天明;更别提生儿育女的损耗——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从前史书里一笔带过的“吕后操劳”,如今落到实处,全是她经期紊乱、腰腹冷痛、心悸失眠的小毛病。
我不敢声张,只悄悄打听了她的旧疾,又托人寻来民间的老方子,减了药性烈的,留了温和滋补的,日日换着花样熬。
今日是当归黄芪乌鸡汤,专治她经期后的气血亏虚;明日便是红枣桂圆姜茶,驱她小腹的寒气;若是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我便用小米、百合、莲子熬成羹,只放少许蜂蜜,安神又不伤胃。
辰时,我端着砂碗,用棉布裹了隔热,轻手轻脚走进她的寝殿。
她刚起身,正扶着侍女的手坐在镜前,脸色带着几分晨起的苍白,眉峰微蹙,显然昨夜又没睡好。见我进来,她只是扫了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我上前。
我先将药膳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转身取过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边:“夫人,先净手。今日的汤熬了三个时辰,肉炖得极烂,不费牙。”
她净了手,接过我递的玉勺,目光落在砂碗里。汤清肉嫩,当归的味道被鸡汤的鲜气中和,半点不呛人。
“又是这些?”她语气淡淡,带着几分习惯性的疏离,却还是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秋日燥,夫人上月经行迟了三日,量也少,怕是气血不足。”我垂着手站在她身侧,声音放得极轻,不敢有半分指教的意思,“这方子是温养的,不伤身,夫人每日喝一碗,连喝七日,许是能舒坦些。”
她没接话,只是慢慢喝着汤。一碗汤见了底,她放下玉勺,才淡淡道:“倒是比府里的太医还上心。”
我心口微紧,连忙躬身:“太医是公事公办,妾身是私心。夫人身子康健,府里才能安稳,妾身也能跟着踏实。”
这话半真半假,却也是我此刻最真实的心思。她的身子,牵系着整个刘家后院的安稳,更牵系着我的性命。我盼着她好,盼着她少受些病痛折磨,也盼着这份日复一日的照料,能再磨掉她心头一丝杀意。
自那日后,我对她的照料,越发细致入微,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敢放过。
她看账册时,我会在一旁默默候着,见她眉头微蹙,便知她眼酸了,立刻递上温热的毛巾敷眼;她久坐不动,我便会轻声请示,为她揉按腰腹与肩颈,手法是跟嬷嬷学的,轻柔有力,专解她的劳损之苦;她经期来时,小腹冷痛,我便提前用棉布裹好暖炉,放在她膝头,又熬了红糖姜茶,时时温着,让她能喝上口热的。
有一回,夜半时分,我被殿里的动静惊醒。
披衣起身,只见她蜷在榻上,手按着小腹,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显然是旧疾犯了。侍女们慌作一团,正要去请太医,被我拦住了。
“太医来了,又是煎药扎针,夫人更睡不好。”我压低声音,“你们都退下,我来。”
侍女们面面相觑,终究是退了出去。
我走到榻边,屈膝跪下,轻声唤道:“夫人,是腹痛吗?”
她疼得说不出话,只是微微点头。
我取过早已备好的暖炉,放在她小腹处,又倒了一杯温好的红糖姜茶,用小勺喂她喝了两口。待她缓过一口气,我才将手搓热,覆在她的腰腹上,轻轻揉按起来。
我的动作极轻,极慢,顺着她的穴位,一点点缓解她的疼痛。殿里静悄悄的,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和我偶尔换手搓热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好看了些,握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
“你倒懂这些。”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冰冷。
“妾身从前在家,母亲也有这般毛病,妾身便跟着学了些照料的法子。”我如实答道,手心的暖意源源不断地传向她,“夫人忍一忍,揉一会儿,许是就不疼了。”
那一夜,我守在她榻边,替她揉腰,换暖炉,温茶,直到天快亮,她沉沉睡去,才悄悄起身。
第二日,她醒得比往日晚。我照旧熬了药膳,端到她面前时,她看着我,忽然道:“你也坐下歇歇吧。”
我一愣,随即连忙摇头:“妾身不累,伺候夫人是应该的。”
“让你坐,你便坐。”她的语气依旧带着主母的威严,却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温和。
我这才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不敢坐实,只沾了半个凳子。
她舀了一勺汤,忽然道:“昨日夜里,辛苦你了。”
这是我入府以来,她第一次对我说“辛苦”。
我心头一热,连忙垂首:“妾身不敢当。夫人身子安好,便是妾身最大的福气。”
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喝着汤。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冷硬的轮廓。
我知道,她依旧厌恶我,依旧记着我是刘邦的姬妾,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可这根刺,却日日为她熬药膳,为她揉腰腹,为她守夜,为她挡下刘邦的羞辱,为她拾起尊严。
我不求她能全然放下恨意,只求这份细致入微的照料,能让她明白——
我不是她的敌人,从来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一个愿意用一辈子的卑微与顺从,换她半分手软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我依旧日日守着她,熬药膳,梳头发,理衣衫,解烦忧。她的气色渐渐好了起来,经期也规律了,夜里能睡安稳了,看我的眼神,也渐渐少了几分刺骨的恨意,多了几分习以为常的默许。
这就够了。
我依旧卑微,依旧隐忍,依旧小心翼翼。
因为我知道,只要她一日不松口,我的命,就依旧悬在刀尖上。
可我不怕。
我会继续守着她,照料她,护着她。
直到有一天,那把刀,再也落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