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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吕雉与戚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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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刚炖好的安神汤,刚走到殿门外,就听见里面炸起来。
是刘邦的怒声,还有吕雉压得极低、却冷得刺骨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我太清楚了——他们夫妻之间最难看、最刺心的争执,我一个姬妾,多看一眼,都是死路。
可我退不回去了。
里面的话一句句扎出来,全是刘邦在嫌她、辱她:
“你如今怎么变成这副样子?刻薄、冷硬、半点温柔都没有!跟你多说一句都烦!”
“要不是当年你我结发,我会留你到今日?”
吕雉的声音又冷又哑,带着多年积怨的抖:
“我变成这样?是谁在外面风花雪月,是谁把我丢在楚营不管,是谁如今看我年老色衰,就百般嫌弃?”
“你嫌我?你也不看看,这府里这江山,哪一样不是我陪你熬出来的!”
我站在门外,手指攥得食案发白。
我不能进,也不能逃。
进去,是撞破他们最不堪的一面,吕雉会恨我撞见她的狼狈;
逃走,被刘邦发现,便是畏缩、是冷眼旁观、是暗自得意——吕雉照样会算在我头上。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心慌,轻轻抬脚,** normal 推门进去,一进门,直接屈膝跪下,头磕在地上,声音稳得近乎麻木**:
“主公,夫人,妾身送安神汤来。”
我一句话不多问,一眼不多看。
刘邦的怒、吕雉的羞愤、两人之间的硝烟,我全当没听见、没看见。
刘邦被打断,脸色难看,转头瞪我:“谁让你进来的?”
我依旧跪着,额头贴着地,声音谦卑:“妾身见主公与夫人议事,不敢打扰,只是汤凉了伤身,妾身斗胆送进来,放下就退。”
我刻意说“议事”二字。
给他们留体面,更是给吕雉留体面。
刘邦气没处发,只冷哼一声。
我能感觉到,吕雉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又冷又锐,像在判断我是不是故意来瞧她笑话。
我不敢给她一丝一毫那样的念头。
我缓缓起身,垂着眼,一步不乱,将汤碗轻轻放在桌角,摆好勺盏,动作轻得没有声音。
然后转身,再次屈膝,一句话不劝、一句不问,只低眉顺眼:
“主公、夫人慢用,妾身先行告退,不打扰二位。”
我刚要退,刘邦忽然开口,带着火气,下意识就拿我压她:
“你看看戚姬,多懂事,哪像你——”
他话还没说完,我猛地打断,声音又轻又急,却异常坚定:
“主公!万万不可如此说夫人!”
我再次跪下,这一次磕得更重,态度更绝:
“主公与夫人是患难夫妻,情深义重,不过是一时口角。
夫人一生操劳,对主公忠心耿耿,对刘家尽心尽力,妾身心中,一直敬服夫人。
主公今日这话,若传出去,旁人只道是妾身不懂事,离间主公与夫人,妾身担不起这罪名。”
我一句话没替自己辩解,全在护着吕雉。
我不说她委屈,不说她难堪,只说“夫妻口角”、“情深义重”,把她的尊严,一点点捡起来。
殿内一静。
刘邦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吕雉站在一旁,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吓人——有恨,有厌,有意外,还有一丝被人死死护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动。
她恨我,可此刻,唯一一个在刘邦羞辱她、贬低她时,站出来挡刀、维护她名声的人,是我。
刘邦最终拂袖而去,走前狠狠瞪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扫兴。
我一动不动,依旧跪着。
直到殿内只剩我和吕雉两个人,空气静得吓人。
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刻薄:
“你倒是会做戏。”
我垂着头,声音平静,没有半分邀功:
“妾身不是做戏。
夫人今日受的委屈,妾身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
主公是一时气话,做妾室的,只能劝和,不敢挑拨。
夫人是主母,身份尊贵,不能让人轻贱了去,妾身拼着惹主公不快,也不能让旁人轻慢夫人。”
我顿了顿,把心一横,说得更卑微、更直白:
“夫人厌我、恨我、瞧不起我,都无妨。
妾身只求夫人明白——我从不想与你为敌,从不想看你难堪,更不敢仗着恩宠踩你半分。
你安好,这府里才安稳,妾身才能有一条活路。”
吕雉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要把我看穿。
我知道,她依旧不信我,依旧觉得我虚伪、心机深。
可我不在乎。
我只做我该做的:
她被丈夫当众嫌弃时,我不看热闹、不躲、不沾沾自喜;
她最难堪的时候,我替她挡一句,护她一句,尊她一句。
我缓缓起身,依旧垂首:
“夫人若是气闷,妾身给夫人梳梳头,松快松快?”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当她默许。
上前一步,拿起梳子,轻轻梳过她有些凌乱的发丝。
一下,又一下,轻得小心翼翼。
她依旧厌恶我,依旧恨我。
可至少这一刻,她没有让我滚。
我低着头,看着铜镜里她冷硬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忍一忍。
再卑微一点。
再护她一次。
总有一天,她会明白——
我是真的,只想活。
殿门关上,刘邦的脚步声远了,我还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久久不敢起身。
直到膝盖发麻,冷汗浸透了内里的衣衫,我才缓缓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早已僵得失去知觉,一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方才在殿上强装出来的镇定,一点点碎掉。
后怕,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撞破了他们夫妻最不堪、最刺心的一幕。
刘邦嫌她、辱她,吕雉恨、怨、怒、委屈,所有最不能对外人言说的情绪,全被我听了去,看了去。
换做旁人,早就吓得连夜收拾心思,躲得远远的,生怕引火烧身。
可我不能。
我越躲,她越会疑心我是暗自得意,是躲起来偷笑她的狼狈。
我越怕,她越会觉得,我心里是看不起她的。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脏,抬手轻轻揉了揉膝盖。
今夜,我不能走。
我得守着。
我没回自己的院子,就安安静静守在殿外廊下,像个最不起眼的侍女。
殿内灯火未熄,吕雉没有歇息,里面安安静静,没有哭声,没有摔砸声,只有死寂。
那种死寂,比怒骂更吓人。
我守到夜半,见殿内灯花爆了一声,才轻手轻脚走进去,屈膝跪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夫人,夜凉了,妾身给您添件披风。”
她没看我,也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背影冷硬得像一块冰。
我起身,取过最厚的那件素色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动作轻得不敢碰她半分。
指尖擦过她肩头时,她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甩开。
我又端来温水,跪在她身侧,递到她手边:“夫人喝口温水顺顺气。”
她终于接了,一口饮尽,将杯子递还给我时,淡淡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倒是不怕死。”
我双手接过杯子,垂首道:“妾身怕死,所以更不敢在夫人最难的时候,躲得远远的,让夫人心里添堵。”
“你就不怕我迁怒于你?”她终于抬眼看向我,目光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探究。
我迎上她的视线,又立刻低下头,语气诚恳到近乎卑微:
“夫人要迁怒,妾身心甘情愿受着。
今日之事,本就不是夫人的错。
主公是一时气话,妾身不敢插嘴,只能守着夫人,夫人想骂、想打、想发泄,妾身都接着。”
她看着我,久久不语。
我知道,她心里依旧是恨我的。
我的存在,本就是刘邦嫌弃她的原因之一。
可我今日没有落井下石,没有得意洋洋,更没有借刘邦的势踩她。
我在她最狼狈、最屈辱的时候,守着她,护着她,捧着她。
这一点,她记在心里了。
那一夜,我守到天明。
她没让我退下,也没再理我,就任由我安安静静跪在一旁,像个摆设。
我便一动不动,不吵不闹,不添烦乱。
第二日天未亮,我便起身去了厨房。
亲自给她熬了最温和的小米粥,炖了安神的蜜水,不敢放一点甜腻,不敢有一丝马虎。
去给她请安时,我依旧素面,穿着最朴素的粗布襦裙,连头发都梳得最规矩的发髻,半点娇艳都不敢露。
进门,屈膝,跪地,一套动作做得熟练又顺从。
“夫人,妾身给您梳妆。”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我,眼神复杂。
我拿起梳子,轻轻梳过她的长发,动作轻柔仔细,一点点梳开昨夜因心绪不宁而打结的发丝。
一下,又一下,安静得只有梳齿划过发丝的轻响。
我不提及昨夜,不安慰,不劝说,不邀功。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安安心心做我该做的事。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我耳里:
“你这般……到底是图什么。”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垂着眼,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又认真:
“妾身不图恩宠,不图名分,不图地位。
妾身只图一条命。
夫人若安好,妾身便能安稳。
夫人若心里不痛快,妾身这日子,便如履薄冰。”
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呢喃:
“妾身是真的怕,怕极了将来那一日。
所以只能拼了命地对夫人好,拼了命地守着夫人,拼了命地让夫人知道——
我从不是你的敌人。”
镜中的她,眼神微微一动。
厌恶还在,恨意还在,鄙夷也还在。
可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我这日复一日、卑微到极致的顺从与守护,悄悄磨软了一丝。
我没有抬头,只是继续为她挽着发髻。
手很稳,心很慌。
我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但我会继续忍,继续守,继续卑微,继续护着她。
直到有一天,她看向我时,眼里不再只有杀心。
那便是我活下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