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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吕雉与戚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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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烛火明明晃晃,刘邦酒意上涌,一手揽着我,眉眼间全是对我的宠溺,目光扫向上首端坐的吕雉时,却只剩冷淡疏离。
我浑身都在发紧。
我太清楚了——刘邦每多看我一眼,每多护我一分,都是在往吕雉心口插刀。我这条命,本就悬在她一念之间,今日他这般当众抬我贬她,我若有半分得意,来日便是万劫不复。
“还是戚姬贴心,懂我疼我。”刘邦笑着捏了捏我的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吕雉听得一清二楚,“哪像有些人,整日冷着脸,像谁欠了她似的。”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吕雉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脸色冷得发白,那双本就盛满恨意的眼睛,此刻几乎要淬出毒来,死死钉在我身上。
我被她看得遍体生寒。
刘邦是痛快了,可他走后,留在这地狱里挨刀的人,是我。
不等吕雉开口,我猛地从刘邦身边挣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又急又慌,半点没有被宠的骄纵,只有惶恐不安。
“主公不可!”我用力叩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夫人是主公结发妻子,多年患难与共,为刘家操持辛苦,妾身怎敢与夫人相提并论?”
满堂一静。
刘邦脸上的笑意淡了:“哦?你倒替她说话?”
我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地面,把自己放得比尘埃还低:“妾身说的是实话。夫人是主母,身份尊贵,贤德稳重,是妾身仰望不及的人。主公疼妾身,是妾身的福气,可妾身万万不敢因此轻视夫人。”
我顿了顿,拼尽全身勇气,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在替吕雉说话:
“旁人不知,妾身看在眼里。府中大小事务,全是夫人一力撑着,主公在外奔波,夫人在内安稳后方,这般恩情,主公该敬重,妾身更该敬畏。”
“主公今日说这话,是疼妾身,可在妾身听来,心中只有惶恐。夫人若生气,便是妾身的不是,妾身情愿主公多疼夫人几分,也不愿主公与夫人因我失和。”
我说完,重重叩下头,一动不动。
我能感觉到,吕雉的目光落在我背上,那目光里有恨,有厌,此刻又多了几分意外、审视,还有一丝被人当众维护后的复杂。
刘邦被我堵得一噎,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我会这般反应。
他本想看我娇憨依顺,想看吕雉黯然失色,却没想到,我这个最该得意的人,反倒拼了命地维护她。
吕雉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刚才的刺骨戾气:“倒是会说话。”
她不信我,我知道。
她只当我是在做戏,是更深的讨好,是更虚伪的手段。
可我不在乎。
我要的不是她信我,我要的是——在她恨得最盛、最想杀我的这一刻,我亲手把刀从她手里挪开一寸。
我依旧跪着,声音谦卑到极致:“妾身不敢巧言,只是实话实说。夫人在妾身心中,一向是值得敬重的主母,妾身心中从无半分不敬,更不敢有半分僭越。”
刘邦看着我这般模样,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贬吕雉,只淡淡道:“起来吧,既然你替她说话,便饶了她这一回。”
我缓缓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半步都不敢靠近刘邦,目光始终落在地面,不敢看吕雉,也不敢看刘邦。
我知道,今晚这一跪,这一番话,未必能消她的恨。
她依旧厌恶我,依旧看不起我,依旧觉得我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可至少,我没有在她最痛的伤口上撒盐。
至少,我在所有人都抬我贬她时,站在了她那一边。
至少,她心里会清楚——我这个人,哪怕被主公捧在手心,也不敢、不会、不愿与她为敌。
我不要恩宠,不要名分,不要宠爱。
我只要她记住:
我是真的怕,真的怂,真的只想苟活。
散席之后,我走在后面,微微侧身,对着吕雉的背影,再次无声屈膝一礼。
她没有回头,脚步未停。
可我知道,我这一步,走对了。
忍到极致,卑到极致,才能活。
自那日宴席上我拼死维护吕雉之后,府里人都看出来了——我这个被主公捧在手里的戚姬,是真的怕极了夫人,也是真的甘心低到尘埃里。
我不再等她差遣,而是主动揽下了所有伺候她的事。
天不亮就起身,守在厨房,盯着火候给她熬粥;她起身前,我已把温水、巾帕、牙策一一摆好;她梳妆时,我屏退侍女,亲自捧着铜镜,为她梳理长发。
她的头发很长,乌黑顺滑,是多年操持家事却依旧难掩的风华。我指尖轻轻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得不敢用力,生怕弄疼她半分。
“夫人发髻松散了些,妾身给您重新挽过?”
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垂着眼,不敢有半分逾矩。
吕雉没说话,算是默许。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镜中,冷冷地打量着我。那眼神里依旧是厌恶,是鄙夷,是“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的审视。
我只管低头做事。
为她描眉时,我手稳得很,一笔一划,顺着她的眉骨,画得端庄沉稳,半点妖媚都不敢沾。为她簪钗时,我选的都是最素净、最合主母身份的玉簪,绝不用那些娇艳惹眼的珠翠。
她的衣袍,我亲自熨烫平整,领口袖口都打理得一丝不苟;她看账册看得晚了,我就安安静静跪在一旁,添灯油、递热茶,一言不发,像个最本分的影子。
她冷,我便多备一床衾被;她厌,我便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她懒得看我,我就把脸垂得更低,只露出一截纤细脖颈,把所有能惹她不快的容貌全都藏起来。
有一回,她抬手时袖摆扫落了一支玉簪。
我立刻跪下身,飞快地去捡,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双手捧着递回去,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夫人恕罪,是妾身没收拾妥当。”
吕雉垂眸看着我,指尖没有立刻接过。
她的声音冷淡淡,带着惯有的刻薄:“你如今,倒是比我宫里最老的嬷嬷还要妥帖。”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是羞辱——
她在说我下贱,说我天生就该做这些低等活计。
换做任何一个得宠的姬妾,早就受不了了。
可我只是轻轻应声,语气平静无波:
“能伺候夫人,是妾身的福气。妾身本就出身低微,做这些粗活最是顺手,只要夫人用得舒心,妾身便心安。”
她嗤笑一声,终于接过玉簪:“心安?你也配?”
“是,妾身不配,却真心实意。”
我依旧跪着,不抬头,不辩解,不委屈。
“妾身不敢求夫人原谅,只敢日日在夫人跟前伺候。夫人吃的、穿的、用的,妾身都亲自经手,只求夫人少生一分气,少添一分烦。”
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发自肺腑:
“主公的恩宠,妾身从来不敢放在心上。妾身心里,只有夫人这一位主母。妾身这辈子,只想安安稳稳守在夫人身边,做个最不起眼的下人,任凭夫人差遣,绝无二心。”
吕雉沉默了很久。
殿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她没再骂我,没再赶我,只是冷冷地看着我,那目光里的恨意依旧浓烈,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
她大概是看出来了。
我不是装的。
我是真的怕,真的怂,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她的贴身仆妇。
我不争宠,不搬弄是非,不挑拨离间,甚至在主公抬我贬她时,我都敢当众维护她。
我把自己所有的锋芒、所有的颜色、所有能威胁到她的东西,全都亲手碾碎了。
良久,她才淡淡开口:
“既然要伺候,就仔细些。别在我跟前,弄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是,妾身谨记夫人吩咐。”
我缓缓低下头,继续为她整理裙摆。
指尖触到她衣料上精致的绣纹,心里一片冰凉,却又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庆幸。
她依旧厌恶我,依旧看不起我,依旧恨不得我消失。
可她没有赶我走。
她允许我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允许我为她梳妆,允许我日日守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只要她肯让我留在她眼前,肯让我用日复一日的卑微与顺从,磨平她心头那点杀意。
我便愿意一直做下去。
做她最听话、最卑微、最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忍到极致,卑到极致。
只为了,将来那把刀落下时,她能稍稍,稍稍犹豫一瞬。
一瞬,便够我活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