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邪典与祠堂》星吟彩

4、理性打烊 周五晚

　　周五晚上，班里组织了一场月考后的聚餐，就在镇上的火锅店里。

　　说是聚餐，其实就是班里几个成绩不好的同学，凑在一起喝酒吐槽。我本来不想去，可同桌阿浩硬拉着我去，说我这次数学考砸了，正好出去散散心。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几瓶啤酒下肚，大家的话就多了起来，话题从考试，慢慢转到了学校，最后又扯到了陈家身上。

　　阿浩喝得脸通红，拍着桌子骂：“陈虎那孙子，真不是个东西。昨天在网吧，他抢了我的机子，我就说了一句，他就带着人要打我，要不是网吧老板拦着，我今天就躺医院里了。”

　　另一个男生也跟着骂：“就是，陈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在青溪镇，横着走，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我爸开的货车，从他们砂石厂路过，都要被收过路费，还有王法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是在骂陈家的人，越骂越激动，越骂火气越大。我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喝着饮料，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候，阿浩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视频，把音量调大，对着桌子上的人说：“你们看看这个，说得太他妈对了！这个世界，就是谁狠谁有理！别人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再忍，就只能当一辈子软柿子！”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是虎哥的那种邪典视频。

　　视频里的人，还是一样的套路，先讲了一个被人欺负、然后报复回去的故事，然后说，对付欺负你的人，就不能手软，你越狠，别人就越怕你，你就越能赢。最后，还是那句熟悉的话：“只要能赢，做什么都没错。”

　　视频放完，桌子上的人都跟着点头，一个个情绪激动，喊着“说得对”“下次陈虎再敢找事，我们就跟他拼了”“大不了就是打一架，谁怕谁”。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熟悉。

　　就在半个月前，我也是这样，窝在被子里，看着同样的视频，被里面的话撩得热血沸腾，差点就做出了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可现在，我看着他们，却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现在的样子，根本不是什么反抗，只是被酒精和视频里的话，冲昏了头而已。

　　聚餐散了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勾肩搭背地走在街上，还在嚷嚷着要去找陈虎算账。可走到陈家祠堂附近的时候，看到门口停着的车，一个个都闭了嘴，低着头，绕着路走了。

　　等他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往家走，路上碰到了刚从市区回来的表哥陈默。他看到我一个人，问我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我把聚餐的事，还有他们看视频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陈默听完，笑了笑，说：“你知道，为什么这种邪典视频，都喜欢在半夜推给你吗？为什么人在熬夜、喝酒、情绪不好的时候，最容易被这种东西洗脑吗？”

　　我摇摇头。

　　“因为这个时候，你脑子里管理理性思考、分辨对错的那个保安，睡着了。”

　　陈默跟我说，人的大脑里，有一个专门管理理性思考、分辨对错的区域，就像一个站岗的保安。你睡够了觉、吃饱了饭、情绪稳定的时候，这个保安精神抖擞，站得笔直。看到那些极端的、不对的东西，他会立刻跳出来，拦住你，告诉你“这不对，别信”。

　　可一旦你熬夜、饿肚子、喝了酒、压力大、受了委屈的时候，这个保安就会累得睁不开眼，开始摸鱼，甚至直接睡着了。

　　这时候，你的血糖忽高忽低，脑子转不动，根本没力气去分辨对错；你的压力激素往上冲，满脑子都是火气，就想找个地方发泄；你熬得越久，喝得越多，就越容易相信那些极端的话，越容易觉得“世界就是残酷的”“弱者活该被欺负”“只要够狠，就能赢”。

　　“你想想，你上次看那个视频，是什么时候？”陈默看着我，“是你跟爸妈吵完架，月考失利，满肚子委屈，还熬到了凌晨一点，对不对？”

　　我点点头。

　　“今天你的那些同学，是在什么情况下，觉得那个视频说得对的？”他又问，“是喝了酒，被陈家的人欺负了，满肚子火气，熬到了凌晨，对不对？”

　　我又点点头，后背一下子就麻了。

　　对啊。我上次被视频洗脑，是在我最脆弱、最疲惫、情绪最激动的时候。今天我的同学们，也是一样。

　　那些邪典视频，从来不会在你早上睡醒，精神饱满，吃了早饭，准备去上课的时候推给你。它们只会在深夜，在你最疲惫、最脆弱、最容易被情绪左右的时候，钻到你的眼睛里，钻进你的脑子里。

　　因为这个时候，你的理性保安睡着了，你根本没力气去分辨，它说的到底是对是错。你只会觉得，它说出了你心里的委屈，说出了你不敢说的话，你会把它当成知己，当成教你变强的老师。

　　“那陈家呢？”我问，“他们也会用这个套路吗？”

　　“当然会。”陈默说，“而且他们用得更熟练，更隐蔽。邪典视频，只是利用你一时的疲惫和情绪。而陈家，是利用镇上的人，一辈子的困境和无助。”

　　他跟我说，青溪镇是个小镇，没什么大企业，大部分人都是靠种地、打零工过日子。很多人辛辛苦苦干一辈子，也赚不到多少钱，孩子读书没出路，老人看病没钱，日子过得又苦又难。

　　他们心里有委屈，有火气，有对生活的无力感，就像熬夜熬到极致的人，脑子里的理性保安，早就疲惫不堪了。

　　这时候，陈万山就站出来了。

　　他告诉这些人，你们日子过得苦，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外姓人抢了你们的生意，是因为镇上的资源都被外人占了，是因为你们不团结，被人欺负了。

　　他给这些人画了一个敌人，给他们的委屈找了一个发泄口，然后告诉他们，只要跟着他，跟着陈家，团结起来，把这些敌人都赶跑，你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这些本来就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根本没力气去分辨，陈万山说的是对是错。他们只会觉得，陈万山说出了他们的苦，给他们指了一条路。他们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不管这根稻草下面，是不是万丈深渊。

　　“就像你那些同学，喝了酒，被欺负了，就觉得视频里说的‘谁狠谁有理’是对的。”陈默说，“镇上的那些人，被生活压垮了，看不到希望，就觉得陈万山说的‘跟着陈家，就能过上好日子’是对的。他们根本不会去想，陈万山说的是不是真的，更不会去想，跟着他走，最后会落到什么下场。”

　　我突然想起了王叔。

　　王叔被陈虎欺负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不反抗，他说“能怎么办？要么忍，要么滚”。

　　我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拼一把，不报警，不反抗。现在我懂了。

　　他一个外乡人，在青溪镇开了十几年的店，老婆孩子都在这里，生活的重担全压在他身上。他已经被生活磨得疲惫不堪了，他的理性保安，早就撑不住了。他根本没力气去跟陈家拼，他怕自己拼了，最后老婆孩子都没了依靠。

　　这时候，陈万山的人告诉他，只要交了管理费，就能安安稳稳地开店。他就算知道这是敲诈，也只能认了。因为他太累了，他只想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根本没力气去分辨对错，去反抗了。

　　陈万山就是抓住了这一点。

　　他利用镇上的人对生活的无力感，利用他们的疲惫和无助，一点点给他们洗脑，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跟着自己走，让他们觉得，只有陈家，才能给他们希望。

　　就像那些邪典视频，利用你深夜的脆弱和委屈，一点点给你洗脑，让你觉得，只有变得够狠，才能不被人欺负。

　　可他们从来不会告诉你，变得狠辣，不会让你不被欺负，只会让你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跟着陈家，也不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只会让你变成陈万山手里的棋子，帮他赚钱，帮他打架，最后出事了，还要帮他背黑锅。

　　“人这一辈子，总会有很累、很委屈、撑不下去的时候。”陈默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说，“这个时候，别做任何决定，别信任何让你上头的话。去睡一觉，吃一碗热乎的饭，等你的理性保安醒过来了，再去看那些东西，你就会发现，昨天的自己，像个被人牵着走的木偶。”

　　我们走到老街的路口，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天快亮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家祠堂，它在晨光里，终于不再像夜里那么吓人了。

　　我突然明白，那些邪典视频，还有陈万山的洗脑套路，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他们的话有多煽动性。

　　而是他们总能精准地找到你最脆弱、最疲惫的那个时刻，然后趁虚而入，钻进你的脑子里，把你变成他们的提线木偶。

　　而最好的防御，从来不是跟他们争辩，不是骂他们，而是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守住自己的清醒。

　　等太阳升起来，你的理性保安醒过来，那些藏在黑夜里的毒药，就再也骗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