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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恶斗循环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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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陈万山至少会在自己的梦里多待一阵子,可没想到,他的梦醒得比我想象中更快,反噬来得也更猛。李建军叔叔的汽修厂,还是出事了。
堵门的货车被交警拖走的第三天凌晨,汽修厂的卷帘门被人用焊枪烧出了一个大洞,里面的三台举升机被砸得稀烂,电线全被剪断,机油泼得满地都是,墙上用红油漆写着“多管闲事,断手断脚”。
我早上上学路过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几个警察正在里面勘察现场。李建军叔叔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支烟,烟蒂堆了一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
镇上的人都围在远处看,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是低着头,小声地交头接耳。我听见有人说:“早就劝过他,别跟陈家对着干,这下好了,厂子毁了,人没事就算万幸了。”还有人说:“陈万山这是杀鸡儆猴呢,看以后谁还敢不听话。”
我心里又气又堵,掏出手机给表哥陈默发了消息,把事情跟他说了一遍。没过十分钟,他就开车从市区赶了回来,看到现场的样子,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走到李建军叔叔身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天下午,我放学回家,陈默在我家楼下等我。他带着我去了镇外的河边,河风一吹,带着水汽的凉意,吹散了夏天的闷热。
“你是不是觉得,李建军都被欺负成这样了,陈万山就该收手了?”陈默先开了口,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以为他至少会怕,闹这么大,警察都来了,他就不怕被查吗?可我看他根本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越来越狠了。”
“这就是暴力循环。”陈默看着奔流的河水,跟我说,“他用暴力压下去一次反抗,就必须用更狠的暴力,去压下一次反抗。暴力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只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凶。”
他跟我说,暴力从来解决不了矛盾,只会把矛盾压在底下,越积越深。就像用手按弹簧,你用的力气越大,弹簧反弹的力量就越强。你今天用暴力打服了一个人,他心里的恨就多一分,明天就会有十个人、一百个人,在心里偷偷恨你。
而陈万山应对这些恨意和反抗的唯一办法,就是更极端的暴力,更残酷的镇压。他觉得,只要自己下手够狠,就能把所有的反抗都掐死在摇篮里,就能永远坐稳青溪镇土皇帝的位置。可他不知道,他每一次加码的暴力,都是在给地下的火山添柴,等火山爆发的那一天,最先被烧成灰烬的,就是他自己。
“你想想,二十多年前,他抢李家的沙场,打断了李建军爸爸的腿,他收手了吗?没有。”陈默掰着手指跟我数,“后来他垄断镇上的砂石生意,砸了竞争对手的厂子,他收手了吗?没有。再后来他操纵选举,占了村里的集体土地,他收手了吗?还是没有。每一次用暴力得到了好处,没受到惩罚,他就会觉得,暴力是万能的,只要够狠,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突然想起了那些邪典视频,也是一模一样的套路。
我刷到过虎哥的一条视频,讲他自己的“经历”:他说上学的时候被人欺负,第一次还手,把人打了一顿,别人就不敢欺负他了;后来他把带头欺负他的人打进了医院,整个学校的人都怕他了。视频的最后,他对着镜头说:“看到了吗?对付欺负你的人,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打得他怕了你。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往死里打。只要你够狠,就没人敢惹你。”
视频下面的评论里,全都是附和的声音,有人说“我上次把骂我的人打了一顿,他现在见了我就绕着走”,有人说“暴力就是最管用的,讲道理根本没用”。
可他们从来不会想,你今天打了别人一顿,别人只会暂时怕你,心里的恨只会越积越深,总有一天会加倍还给你。就像李建军叔叔,被陈家欺负了二十多年,家破人亡,他心里的恨,怎么可能是砸了汽修厂就能压下去的?
“更可怕的是,暴力会变成一种路径依赖。”陈默转过头看着我,“就像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陈万山第一次用暴力抢到了沙场,得到了好处,他就会觉得,所有的问题,都能用暴力解决。生意上的竞争,用暴力打跑;别人的不服,用暴力压下;就算是上面的调查,他也觉得,靠暴力威胁证人、靠钱收买保护伞,就能解决。”
他跟我说,这几年他在公安局,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很多黑恶势力的头目,最开始只是小偷小摸,后来打架斗殴,再到后来组织□□,一步步走向极端。他们不是不知道回头,是他们已经不会用别的办法解决问题了。除了拳头和暴力,他们一无所有,也一无是处。
就像陈虎,在学校里惹了麻烦,从来不会道歉,不会讲道理,只会用拳头解决。因为他从小就看着爷爷陈万山,用暴力解决所有问题,他早就被教坏了,除了打人,他什么都不会。
我突然想起了王叔走之前,跟我说的那句话:“在青溪镇,要么忍,要么滚。”
那时候我以为,王叔只是胆小,只是怕事。现在我才明白,王叔不是怕,是他看得清清楚楚,一旦他选择了反抗,陈万山就会用更极端的暴力来对付他,最后只会两败俱伤,甚至家破人亡。他选择滚,不是认输,是不想被拖进这个暴力循环的泥坑里,不想被陈家拖进深渊。
可陈万山不懂这个道理。他活了一辈子,都信了“拳头硬才是硬道理”的鬼话,就像那些邪典视频里的主角,永远都觉得,只要自己够狠,就能掌控一切。
他不知道,暴力就像回旋镖,你扔出去多狠,它飞回来的时候,就会给你造成多大的伤害。
那天晚上,青溪镇又出事了。
李建军叔叔汽修厂被砸的案子,警察查到了陈老歪头上,带着人去砂石厂抓他,结果陈老歪带着人,拿着钢管和锄头,跟警察对峙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还是陈万山打了个电话,他才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跟着警察走了。
可没过十二个小时,陈老歪就又被放出来了。
当天晚上,镇上就传开了,说陈万山给县里的领导打了电话,花了一大笔钱,把陈老歪捞了出来。陈老歪从派出所出来之后,直接带着人去了李建军叔叔家楼下,放了一晚上的鞭炮,嘴里喊着“姓李的,有本事再去告啊!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们陈家的拳头硬!”
整个青溪镇,一夜都没安生。
我站在窗边,听着远处的鞭炮声和叫骂声,浑身发冷。
我突然明白了,这个暴力循环,早就已经停不下来了。
陈万山用暴力压下了李建军的反抗,就必须用更极端的暴力,来证明自己的权威,来震慑镇上所有的人。而他越极端,镇上的人心里的恨就越深,反抗的火苗就越旺。
他就像一个骑在老虎背上的人,看起来威风凛凛,掌控着一切,可他一旦从老虎背上下来,就会被老虎撕得粉碎。所以他只能一直骑着,逼着老虎越跑越快,哪怕前面就是悬崖,他也没有回头的路。
而那些跟着他一起骑在老虎背上的人,陈老歪,陈虎,还有那些靠着暴力上位的人,也都一样。
他们早就被这个暴力循环困住了,只能一路往前,一路极端,直到一起摔进深渊里,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