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邪典与祠堂》星吟彩

10、茧房困局 王

　　王叔走了之后，青溪镇里关于陈家的闲话，一下子就少了很多。

　　以前大家在茶馆里、在集市上，还会偷偷地骂几句陈家，骂陈万山心黑，骂陈虎不是东西。可现在，就算是在自己家里，大家说起陈家，也都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别人听到，传到陈家的耳朵里。

　　镇上的人都说，陈家的耳目，遍布整个青溪镇。你今天在家里骂了陈万山一句，明天陈万山就知道了，后天，你家的店就可能被砸，你家的地就可能被占。

　　可奇怪的是，外面的人都怕陈家怕得要死，陈家祠堂里的人，却觉得整个青溪镇的人，都爱戴陈万山，都拥护陈家。

　　我姑姑回青溪镇走亲戚，回来跟我们说，她去祠堂里，听到陈万山跟身边的人说，镇上的商铺老板，都主动要给陈家交管理费，说有陈家在，镇上的治安才好，没人敢闹事；说镇上的老百姓，都念着陈家的好，说没有陈家，青溪镇发展不起来。

　　我听完，只觉得离谱。

　　那些商铺老板，明明是被陈家逼着交管理费，敢怒不敢言；镇上的老百姓，明明是怕陈家怕得要死，背地里都在骂他们，怎么到了陈万山嘴里，就变成了大家都拥护他，都念着他的好？

　　陈默跟我说，这不是陈万山故意装样子，是他真的这么觉得。因为他活在一个完全封闭的信息茧房里，早就听不到一句真话了。

　　他跟我说，陈万山现在住的房子，是青溪镇最大的别墅，带院子，带围墙，门口天天有人守着。他平时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也是前呼后拥的，身边全是他的人，根本没机会跟镇上的普通老百姓接触。

　　他能听到的，能看到的，全都是身边的人，特意筛选过的，他想听的话。

　　镇上有人骂陈家，身边的人不会告诉他；有人被陈家逼得走投无路，身边的人不会告诉他；上面要调查他的风声，身边的人也会瞒着他，只会跟他说“都是小事，已经摆平了”。

　　他们只会跟他说，他想听到的话：“万山叔，镇上的人都夸你有本事，把青溪镇管得越来越好！”“叔公，隔壁镇的人都羡慕我们青溪镇，有我们陈家罩着！”“族长，李家那小子回来也不敢闹事，他怕您怕得要死！”

　　久而久之，陈万山就活在了这些话里，他真的觉得，自己就是青溪镇的救世主，是整个陈家的大英雄，镇上的所有人，都爱戴他，拥护他。所有反对他的人，都是嫉妒他，都是想搞垮陈家的坏人。

　　“这就是认知闭环。”陈默跟我说，“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环境里，所有跟他的认知不一样的信息，全都会被过滤掉，他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到最后，他会彻底失去分辨是非的能力，活在自己编出来的梦里，就算事实摆在他面前，他也只会觉得，是事实错了，不是他错了。”

　　我突然想起了那些沉迷邪典视频的人，也是一样。

　　我们班有个男生，叫张磊，学习成绩不好，爸妈天天骂他，他就天天躲在宿舍里，刷那些邪典视频，越刷越上头。

　　他只看虎哥的视频，只在虎哥的粉丝群里聊天。群里的人，天天都在说，学习没用，读书就是给资本家当韭菜，老师和爸妈管着你，就是想控制你，那些成绩好的同学，全都是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他天天泡在这个群里，看这些话，慢慢的，他就真的信了。

　　他上课再也不听讲了，作业也不写了，天天趴在桌子上刷视频。老师找他谈话，说你再不努力，高考就完了，他觉得老师是想控制他，是看不起他；爸妈骂他，说他不务正业，他觉得爸妈根本不懂他，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他身上；班里成绩好的同学，好心给他讲题，他觉得人家是在炫耀，是在侮辱他。

　　我们跟他说，那些视频里说的都是错的，你不能再看了，再看就毁了。可他根本不听，还骂我们是被洗脑了，是麻木的傻子，说我们根本不懂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已经完全活在了虎哥给他搭建的信息茧房里了。所有跟虎哥说的不一样的话，他都听不进去，都觉得是假的，是骗他的。只有虎哥说的话，才是真理，才是真话。

　　他就像一个被关在黑屋子里的人，窗户全被封死了，只有一盏灯，照着虎哥给他画的那个虚假的世界。他根本看不到外面的阳光，也不想看。

　　最可怕的是，这个信息茧房，不是别人强行给他封上的，是他自己一点点封死的。

　　他会主动拉黑那些说不一样的话的人，主动屏蔽那些跟他的认知不一样的信息，主动去看那些符合他想法的视频，主动去跟那些跟他想法一样的人聊天。

　　就像陈万山，他不是听不到真话，是他不想听真话。那些跟他说真话的人，比如我姑父，比如陈守礼，全都被他当成了叛徒，被他排挤出去了。留在他身边的，全都是只会说他爱听的话的人。

　　他自己，给自己搭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信息茧房，把自己关在了里面，变成了一个活在梦里的疯子。

　　陈虎也是一样。

　　他身边的人，天天都在捧着他，夸他厉害，夸他有本事，说整个学校的人都怕他，都敬他。他把人打进医院，身边的人说“是那个人活该，惹虎哥生气”；他收低年级的保护费，身边的人说“虎哥这是有本事，能让别人乖乖交钱”；他被学校记过，身边的人说“学校就是怕了虎哥，只能用这种办法找面子”。

　　他从来听不到一句反对的话，从来没人跟他说，你这么做是错的，你这么下去会毁了自己。

　　久而久之，他就真的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所有人都该怕他，都该听他的。他觉得，只要他够狠，就没有他摆不平的事，就算他犯了天大的错，他爷爷也能帮他摆平。

　　上次他把人打进医院，被警察带走，又被放出来之后，他在学校里更嚣张了，当着全校人的面说：“我就算把人打死了，我爷爷也能把我捞出来。在青溪镇，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已经完全活在了自己的信息茧房里，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已经一只脚踏进了监狱的大门。他更意识不到，他爷爷能帮他摆平一次两次，不可能帮他摆平一辈子。

　　陈默跟我说，这种认知闭环，最恶毒的地方，就是它会彻底摧毁一个人的理性思考能力，让你彻底失去自我纠错的能力。

　　当一个人，只能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只能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他就会越来越偏执，越来越极端。他会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罪到别人身上，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就像陈万山，他觉得，镇上的人对他有意见，不是因为他欺负人，是因为那些人嫉妒陈家，是想搞垮陈家；他觉得，上面要调查他，不是因为他违法犯罪，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整他，跟他作对。

　　他永远不会反思自己，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只会觉得，所有的问题，都是别人的问题，都是敌人的问题。所以，他只会用更极端的手段，去对付那些他眼里的“敌人”，只会在极端的路上，越走越远。

　　就像那些沉迷邪典视频的人，他们觉得，自己过得不好，不是因为自己不努力，是因为爸妈管着自己，是因为老师针对自己，是因为成绩好的同学踩着自己上位。他们永远不会反思自己，只会跟着虎哥的话，去恨那些被画出来的“敌人”，去做越来越极端的事。

　　那天晚上，我刷手机的时候，又刷到了虎哥的视频。

　　他在视频里，拿着一张截图，是一个网友给他发的私信，说自己按照他说的，把骂自己的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太解气了。

　　他对着镜头，笑着说：“看到了吗？这才是我的好兄弟，敢作敢当，对付欺负你的人，就该这么干。那些只会在评论区里喊口号，不敢动手的，都是怂包，别说是我的粉丝。”

　　视频下面的评论，全都是“虎哥牛逼”“我明天就去收拾那个欺负我的人”“跟着虎哥，再也不受气了”。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戴着口罩的虎哥，看着他狂热的眼神，突然觉得，他跟陈万山，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们都活在自己搭建的信息茧房里，听着粉丝和手下的吹捧，觉得自己说的全是真理，觉得自己能掌控所有人的人生。他们根本看不到，那些跟着他们的人，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渊；他们更看不到，自己脚下的土地，早就已经塌了。

　　他们都是信息茧房里的疯子，活在自己编出来的梦里，等着梦醒的那一天。

　　而梦醒的时候，就是他们坠入深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