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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念 断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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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朝半开的窗户盯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轻手轻脚起身跟了上去,晚风卷着西跨院的草药香,混着一丝熟悉的龙涎香,顺着半开的窗缝飘出来,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我攥着裙摆,轻手轻脚地躲在廊下的朱红廊柱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屋里的人。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每一声都震得我耳膜发疼,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木柱,指节泛白。
我顺着那道半开的窗缝,偷偷往里瞧。屋里的地龙烧得暖,和外面的春寒判若两个世界。许知意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唇瓣没什么血色,刚醒过来的样子,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虚弱,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正偏着头听太医低声嘱咐着什么。
而温佑生,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墨发梳得整齐,用玉冠束着,早已没了方才湖里捞人时的狼狈,周身又变回了那个矜贵冷冽、权倾朝野的靖王。只是此刻,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敛了大半,眉头微微蹙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许知意脸上,连太医说话,都没能分走他半分心神。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对着我时,也会温柔,也会宠溺,也会笑着哄我,可那温柔里,总隔着一层精心裹好的薄纱,像演给旁人看的戏,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可此刻他看着许知意的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后怕,有小心翼翼的紧张,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在意,那是淬了火的真心,是演不出来的。
太医躬身退下了,侍女端着药碗进来,刚要递到床边,温佑生却先一步伸手接了过来。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白瓷药碗,动作慢得近乎虔诚,先舀了一勺汤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又用唇瓣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了,才抬眸看向许知意,语气放得极缓,是我从未听过的柔和:“药熬好了,趁热喝。太医说你受了寒,又呛了水,不好好喝药,会落下病根。”
许知意却偏过了头,避开了他递过来的药勺,语气疏离又带着警惕:“多谢王爷好意,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更何况,您如今是我的姐夫,这般举动,于礼不合。”
“姐夫?”
温佑生低笑出声,那笑意却半分没染进眼底,反而带着一丝冷意。他没收回手,依旧举着那勺药,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那日在破庙里,你替我取箭止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什么叫于礼不合?许知意,你救了我的命,这条命是你的,我给你喂碗药,算得了什么?”
我躲在廊柱后,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破庙、救命之恩。
他果然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他提亲时说的什么 “听闻许府嫡女温婉贤淑”,全都是假的。他从一开始,要娶的人就是许知意,就是那个在破庙里救了他的姑娘。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我救你,只是医者仁心,本分而已。” 许知意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眼里带着倔强,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怒意,“王爷若是要报恩,金银珠宝,权势地位,只要我想要,你都能给。可你不该逼我,更不该把我姐姐卷进来。”
“逼你?” 温佑生放下药碗,身体微微前倾,离她更近了些,黑眸沉沉锁着她,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偏执,“我带着十里聘礼上门,求娶许府嫡女,给足了你和许家体面,这叫逼你?是你自己,把你的亲姐姐推上了花轿,玩了这么一出偷梁换柱的把戏,许知意,到底是谁在逼谁?”
“我不想嫁你!” 许知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意,“我不想困在王府后宅,我想悬壶济世,游历四方,这些你给不了我!姐姐她心悦你,她想嫁给你,你好好待她,不行吗?”
“不行。”
温佑生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许知意散落在脸颊的发丝,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珍宝,语气却冷得像寒刃:“我温佑生想娶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个。许念柒她心悦我,那是她的事。我娶她,敬她,给她靖王妃的尊荣体面,就够了。至于旁的,她不配,也得不到。”
她不配,也得不到。
这七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砸得我眼前发黑,连呼吸都疼。我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原来我拼尽全力求来的一切,我满心欢喜的大婚,我小心翼翼的讨好,我寸步不离的黏糊,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不得不演下去的戏。他给我的所有温柔,所有宠溺,所有缱绻情话,都只是看在许知意的面子上,给我这枚棋子的体面而已。
我甚至连让他动心的资格,都没有。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他的声音透过窗缝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力:“你以为你把你姐姐推到我身边,就能安心远走高飞了?许知意,你姐姐是我明媒正娶的靖王妃,她在我手里,在这靖王府里,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许家,别想甩开我。”
“你混蛋!” 许知意气红了眼,抬手就要推开他,却被他轻易攥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不重,却牢牢锁着她,不让她挣脱,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白切黑的本性暴露无遗:“混蛋?我还有更混蛋的。你要是乖乖听话,好好养身子,我就好好待你姐姐,让她安安稳稳做她的靖王妃,一辈子风光无限。可你要是敢跑,敢再动什么歪心思,”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不加掩饰的狠戾:“我不敢保证,你心心念念护着的好姐姐,会在这王府里,落得个什么下场。”
我靠在廊柱上,浑身脱力,顺着冰冷的木柱缓缓滑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他娶我,不止是将计就计,更是为了用我,拿捏住许知意。我是他拴住他心尖人的锁链,是他手里最听话、也最没用的一枚棋子。
他对我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许诺,都只是为了让这枚棋子,安安稳稳地待在棋盘上,好让他的心上人,永远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屋里传来药碗碰撞的轻响,想来是许知意怕他真的迁怒我,终于妥协,乖乖喝了药。我听见他又放软了语气,哄着她吃蜜饯,替她掖被角,那些我以为独属于我的温柔,原来不过是他随手就能给出去的东西,只是给我的时候,掺了算计,给许知意的时候,藏了真心。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攥着裙摆,咬着唇,轻手轻脚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往主院跑。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眼泪糊了满脸,我却不敢停下,不敢回头,生怕慢一步,就会被他发现,发现我窥见了这场盛大骗局里,最不堪、最残忍的真相。
跑回主院,我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终于再也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崩溃大哭。
这偌大的靖王府,是全京城女子都羡慕的荣华富贵,是我曾梦寐以求的归宿。
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而我,是这座牢笼里,最可笑、最可悲的囚徒。
地龙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指尖死死攥着胸前的衣襟,像是要按住那颗被生生剜开、还在淌血的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背上,凉得像方才湖里的水,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在西跨院说的每一个字。
“我温佑生想娶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个。”“许念柒她心悦我,那是她的事。我娶她,敬她,给她靖王妃的尊荣体面,就够了。至于旁的,她不配,也得不到。”“你姐姐在我手里,在这靖王府里,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许家,别想甩开我。”
原来我拼尽全力求来的大婚,我小心翼翼捧出去的真心,我日日夜夜沉溺的温柔缱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我以为我成全了自己的爱慕,也放了知意去求她的海阔天空。可如今才看清,是我亲手把自己送进了牢笼,也把知意拽进了他布下的天罗地网。我们两个想要的,一个求爱不得,一个求自由不能,终究是,什么都没得到。
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是刻在我骨子里、曾让我满心欢喜的节奏。
我浑身一颤,像被冰水浇透,瞬间从混沌的绝望里惊醒。手忙脚乱地抹掉满脸的泪,咬着唇用力逼退眼里的红意,指尖掐进掌心,用疼意稳住发颤的身子,撑着门板站起来,飞快地转身背对着门,假装整理床榻边垂落的帷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知道我听见了他所有的算计,窥见了他温柔面具下的狠戾。他既然能拿我威胁知意,就敢在我露馅的那一刻,让我和知意,都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