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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潮生 喜欢是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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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日复一日的挥刀与夜巡中飞速流逝。
初来的进步静默又惊人,水之呼吸的柔韧与风之呼吸的凌厉,在她的刀锋上不断找到了完美的契合点。
先前第一次使出的融合招式,已被改进完善成完整的第一式——“初涟·点水”,以风呼的极致速度和爆发完成单点突刺,再将斩击的动能注入目标,在命中点泛起细微涟漪,为后续攻击埋下伏笔。
第二式“涟纹波”经过改良,实现在高速移动中斩出弧线,如波纹传导追击范围内所有敌人,更加适应自己的能力。
实力的稳步提升,让初来一路晋升至乙级,距离柱的级别越来越近。鬼杀队中,越来越多人知道了风柱继子夏野初来,这个女孩在继承了风呼招式之上,又学习了水呼技巧,凌厉无匹,尤其擅长群战。没人知道,她并非单纯多学几招,而是在悄悄尝试融合两种呼吸法,创造属于自己的招式。唯有主公产屋敷耀哉,在听完鎹鸦传回的斩鬼细节后,蒙着翳影的眼眸微微弯起,却未置一词,只在暗中静静注视着这股新生之风的流向。
而与义勇之间的羁绊,也如同深潭底部的暗流,在朝夕相处中缓慢而不可逆转地交汇着。即将破土而出的隐秘情愫,在无言的默契中缓慢发酵,令两人周遭的空气都渐渐沾染上微妙的炽烫温度。眼神不期而遇时,视线总会下意识胶着片刻,无需多言,便能读懂彼此眼底的微波;并肩立在廊下看池水微澜,哪怕只有静谧相伴,亦能捕捉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悸动。他们间从无逾矩的触碰,却在最细枝末节处,藏尽对彼此的在意。
初来想着给义勇做鲑鱼萝卜,缘于一次与胡蝶忍的闲聊。
那日樱瓣簌簌飘落,沾上忍的蝶纹羽织,初来坐在石凳上,目光总不自觉飘向总部训练场那抹孤冷的蓝色身影,嘴角噙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笑意。
最近队里新晋升上一批队士,主公请了几位空闲的柱进行指导,义勇便是之一。忍正低头整理分发给队士的药包,抬眼时恰好撞见初来的目光,紫色眼眸弯起温和的弧度,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她泛红的耳尖,语气揶揄:“初来的视线,快要在富冈先生的羽织上烫出一个洞咯。这可不是单纯仰慕强者的眼神哦。”
初来脸颊倏地爆红,慌忙收回目光,欲盖弥彰地咧开笑摆摆手,“忍小姐,我只是在看训练动作,想多学些技巧……”
“哦呀,只是观摩动作吗?”忍弯眼轻笑,眼眸里满是洞悉一切的了然,“可我瞧着,你看他时,眼里是藏不住的在意和欢喜呢。”
被一语道破心思,初来讷讷失声,耳根红得几欲滴血。
忍收敛些许笑意:“富冈先生性子内敛,不擅表达,一直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他啊,其实缺个能让他真正敞开心扉的人。”看着初来眼底瞬间燃起的亮光,忍又似不经意地轻描淡写添了一句,“说起来,富冈先生好像格外喜欢鲑鱼萝卜。之前炭治郎君做了鲑鱼萝卜给富冈先生,富冈先生似乎用得很开心呢。”
末了,忍拍了拍她的肩,眼底是明晃晃的鼓励:“喜欢就主动些。初来这么开朗温暖,说不定真能让富冈先生变得外向些呢。”
回去后,初来便兴冲冲地着手准备,选了最新鲜的鲑鱼和白萝卜。只是切萝卜时,她下意识切了平日里自己爱吃的大块——她总觉得关东煮里的大块萝卜最是入味,便想当然认为鲑鱼萝卜也该如此。调味时也根据自己的喜好,没有放太多盐,想着清淡最佳。
等她端着陶碗找到义勇,眼中满怀期待:“富冈先生,我听说您喜欢鲑鱼萝卜,便试着做了一份,您尝尝看?”
义勇接过陶碗,夹起一块萝卜送入口中,咀嚼间,眉头似乎皱了皱,随即给出了极为诚实的评价:“不好吃,萝卜太大,汤太淡。”
初来顿时垮了脸,趁低下头喝汤时狠狠瞪了一眼。虽说心里也明白是自己手艺翻了车,可看着义勇明明一脸冷峻,却依旧端着碗,把里面那失败的萝卜和鲑鱼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那寡淡的汤汁都面不改色地喝了两碗……她心里又气恼又好笑。为了这句“不好吃”,她故意跟他置气了好几天,除了练习之外的话什么也不说。
但这之后,初来显然更加上心了。她特意把萝卜切得均匀适中,反复调整盐量,慢慢摸透了义勇的口味,炖出的鲑鱼萝卜也愈发地道:萝卜软糯吸满鲜醇汤汁,鱼肉鲜嫩不柴,咸甜恰到好处。
每逢与义勇围坐在院中石桌旁吃饭,她总会先挑出碗里最大的那块萝卜拨进他碗里,再眼疾手快地把最大的那块鲑鱼夹到自己碗中。她本就偏爱鲑鱼,更想着借由这般分配,能暂时抛开两人之间上下级或是师生的身份,让关系变得均衡,好让她能悄悄地、自私地拥有这份独属于彼此的温柔。
义勇显然也察觉到她这点微末心思,每次都默默咽下那块最大的萝卜,偶尔抬眼看向她捧着鲑鱼吃得满足的模样,眼底掠过浅淡的柔和。他会安静地听着初来叽叽喳喳说训练的趣事,抱怨鎹鸦的迷糊,偶尔应上一声“嗯”“是吗”,从未有过半分不耐。
夜巡归来或训练到深夜时,义勇也会提前准备好热茶和她爱吃的糯米团子,用干净的油纸妥帖包好放在石桌上;会在她训练结束后,默默替她收拾散落一地的木刀。
他依旧话少,却早已褪去了初见时的满身冷淡,会主动询问她是否疲惫,会在她被木刀轻微划伤时,第一时间掏出干净布条和药粉,更会在得知她用自创招式斩杀恶鬼时,眼底泛起真切欣慰。这些细碎变化,如点点星光落在初来眼底,让她心中的情愫愈发浓烈,也让她更加坚定了变强的决心。
只是,融合两种截然不同的呼吸法,注定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这日午后,阳光白得格外刺眼,道场的地面被炙烤得滚烫。初来想试着将升上沙尘岚与雫波纹击刺结合,创造更快的连击招式,可太过急于求成,强行催动两股呼吸之力却彻底失了节奏。胸口像是被无形的手猛然攥紧,狂乱的气息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她眼前一黑,双膝一软便跌跪在地,实实捂住胸口,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每咳一声,喉咙像干痛得发不出半点声息,眨眼间冷汗便湿透了额角的碎发。
义勇早就在树荫下注意到她的急躁,见她突然蜷缩下去,几乎是瞬间便出现在她身侧。他单膝蹲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得多,但他的双手却依旧克制,未曾贸然触碰她。
“哪里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向来平静的眼睛此刻紧张地盯着她的脸,扫过她惨白的唇和紧蹙的眉。
初来想摇头说没事,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强行打断了她的动作。她只能勉强抬起手脱力地摆了摆,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义勇的眉头锁得更紧。他不再追问,而是直接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平缓,深沉,又悠长律动,宛如深海中稳定的潮汐。他没有开口说“跟着我”,但那清晰而充满规律的吐纳声,就在她耳畔回荡,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
“吸气。”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足以穿透她紊乱的喘息。
初来下意识照做,哪怕吸气时胸腔还传来阵阵刺痛。
“慢一点。”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度,“再慢。”
初来跟着他的节奏,一次,两次……第三次吸气时,那股横冲直撞的气息终于找到了方向,顺着他的引导慢慢沉下去。咳嗽渐渐平息,唯余喉咙里火烧般痛楚。
义勇这才伸手,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竹制水壶,是他从不离身的那一个。
“小口喝。”他将水壶递过去,目光依旧停在她脸上。
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缓。她咽下几口,将水壶递还,声音沙哑得厉害:“谢谢您。”
“你今日太急了。”义勇没有接过,语气里听不出责备,“两种呼吸法的融合,不是把招式拼在一起。你要找到它们共同的呼吸。”
说着,他抬起手虚握,向之前一样做了一个缓慢的挥刀动作。“风之呼吸,在这里,”他的指尖在半空某处停顿,“水之呼吸,在这里。它们之间,有一道桥,你要找到它。”
初来怔怔地看着他的手,视线又缓缓上移,撞入他的眼睛。蓝色瞳孔里,映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担忧的专注。
“我……”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闷,“我太想快点做到了。”
“快不了。”义勇收回手,声音很平静,“有些事,快不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有离开她。初来心头猛地一跳,忽然觉得,他口中说的似乎不仅仅是呼吸法。
空气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断续的蝉鸣,场上只有风声和他们彼此轻缓的呼吸。
义勇站起身,朝她伸出手,“今天先到这里。”语气强硬,“回去休息。”
初来看着他的手,掌心覆着薄茧,有细小的伤疤,还有刚才握过水壶留下的湿痕。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轻轻收拢五指,力道稳重而克制地将她拉起,随即松开。但这一瞬间的触感,温热的、带着薄茧的粗糙,却清晰地停在她的掌心。
“明天……”她站直身体,轻声询问。
“明天继续。”义勇接过她的话,转身往内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并未回头,“水壶带回去。晚上如果还不舒服,让鎹鸦告诉我。”
初来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他留下的水壶,竹筒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壶口有她刚才饮水留下的痕迹。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他消失的方向。
远处,义勇走近内室时,步伐却轻微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隔着衣料用力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刚才看到她脱力跪地咳嗽时,这里猛缩了一下,像被细针狠狠扎过,转瞬即逝,在意得让人心悸。
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的,沉静的。
训练场上,初来将水壶小心地抱在怀里。她明白,有些话他不会说,有些心意他只会这样笨拙地给,藏在递来的温水里,藏在放缓的呼吸中,藏在“让鎹鸦告诉我”这样硬邦邦的关心里。
她都懂。
风吹过训练场,扬起细细的沙尘,有些糊眼,想逼得眼泪盈满视线。她慢慢往回走,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座桥,她好像知道该怎么找了。
这份隐秘而平静的相处,终是被一场柱合会议撕了道裂口。
初来刚结束与主公的单独奏报,此时正静默地退立在离开的廊檐下的阴影里,等待会议结束和师傅一并回去练习。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庭院中威压赫赫的九道身影,她指尖下意识蜷缩,轻轻攥住队服一角,目光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磁场牵引,不受控地飘向了站在角落的义勇。
他依旧是那副游离于众人之外的淡然神色,立在离人群稍远的青石板上。但在二人视线隔空相撞的微小瞬间,他颔了颔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抹柔和,遥遥递来无声的安定。
然而,这道游丝般的暗芒,却不偏不倚地撞进了斜前方不死川实弥的余光里。他眉峰猛地一压,指节在膝头悄然收拢,骨骼发出细微的错响。那股在胸腔里淤积了数月的邪火,犹如遭遇了狂风的枯草,瞬间燃成燎原之势。
夏野初来频繁往富冈的宅邸跑,他早就瞧出不对劲。那个往日里提刀杀鬼眼都不眨眼、除了挥刀什么都不挂心的继子,近来只要一听见“富冈义勇”这四个字,耳朵便会泛起可疑的绯红,连回话都变得磕磕巴巴。每次在外回来,她眉宇间总氲着一股藏不住的雀跃,甚至在练习风呼的间隙,眼睛都会失了焦一般不自觉地往水柱宅邸的方向飘。
起初,实弥只当这是对强者的盲目仰望,可随着最近队里的传闻愈发不可收拾,他分明看清了那份仰望里变质发酵的东西,是她提及那人时的语无伦次,更是望见那道龟甲纹羽织时,唇角便压不下去的弧度。
她是他风柱的继子!是天生就该在狂风中撕裂恶鬼的利刃!那股战斗时的凌厉狠绝,连他有时都暗自心惊。她本该心无旁骛地将风之呼吸推向极境,成为斩断黑夜的强者,却偏偏被富冈义勇那个放不出一个闷屁的家伙给勾走了心神!
每次他厉声训斥她不准分心去练水呼时,她总是执拗地迎着他的怒火,不顶嘴,却也绝不退让。实弥笃定,这小孩哪里是真心去悟什么水之呼吸,分明是借着讨教的幌子,飞蛾扑火般地往富冈义勇身边凑!一想到自己呕心沥血打磨的璞玉,竟对队里他最看不顺眼的家伙动了这种心思,甚至还搭上了宝贵的练习时间,实弥胸腔里的那股风暴便几欲撕裂理智,只等着找个泄洪的缺口。
会议伊始,主公产屋敷耀哉温润如春风的嗓音自屋内徐徐传来,盘点着近期的战况,也提到最近队里有不少成绩显赫的普通队士,希望众位柱可以对晚辈多指点关照。说此话时,主公的视线在相隔甚远的实弥和义勇之间转了一圈,实弥喉间闷哼一声,眼底的血丝隐隐浮现。
直到主公话音停止,众人正欲起身散去之际,实弥猛然挺直脊背。“唰”的一声,粗糙的布料剧烈摩擦过青石地面,那刺耳的动静瞬间将庭院内所有人的视线钉在他身上。他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狂兽,布满伤痕的脸庞转向义勇,视线似淬了毒的刀刃,毫不掩饰其中的暴戾:“富冈义勇,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四周空气瞬间冷滞,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射向角落里那个孤僻的水柱。
义勇缓缓掀起眼睫,迎上实弥几乎要吃人的怒视。深蓝的眼眸连半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他清冷吐出两个字:“何事?”
听到这番动静,初来在阴影里只觉后背窜起一层白毛汗。
坏了!富冈先生还是这副惜字如金的样子,明明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原委,可偏偏要摆出这副冷硬的姿态。师傅一看就在气头上,这不轻不重的两个字,落在师傅耳朵里简直和宣战无异啊!
“何事?”果然,实弥怒极反笑,“我的继子,夏野初来!她是块什么料子,老子比谁都清楚!她能有今天,每一分精进都是把自己的命搭进风里换来的!现在好不容易在风呼上摸到了门道,你倒好,半道横插一脚,诱着她去碰什么水呼!怎么,是嫌她平时练得骨头不够疼,还是觉得我这个师傅的手段不够狠?!”
“她自愿学,实绩尚可。”义勇依旧言简意赅,语调没有半分起伏。
听到这句话,初来险些当场绝望地闭上眼睛。
完了!富冈先生您如果不会说可以不说!“自愿学”这三个字听着就像是在强词夺理的敷衍,而那句“实绩尚可”放在自己近期搏命换来的战果上,又显得太过冷淡高傲。他明明是想表达,是自己主动登门求教,且水呼并未拖累实战效率,怎么一开口,就变成了这副拱火的模样!
“自愿?!”实弥被这冷冰冰的回答彻底引爆。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粗暴的动作牵扯得腰间的日轮刀发出一声极具杀意的嘶鸣,“她一个小孩懂什么轻重!富冈义勇,你给听好了!她是我风柱的继子,她的刀该往哪儿劈,老子心里自有定夺!你再敢把她往偏路上带,我饶不了你!”
“呼吸法无定规,适合便好。”义勇终于蹙了蹙眉,那仿佛被冻住的声线里,竟透出一敛固执,“而且,她不是小孩。”
初来在心里绝望地哀嚎。这话听着简直就是在当众叫板!富冈先生明明是想说,不应该用固定的框架去限制剑士的成长,他是在帮自己试探上限啊!可落在师傅耳朵里,这就是在赤裸裸地否定师傅的教导方式啊!
实弥气得浑身肌肉贲张,右手“咔”地一声严严扣住刀柄。刹那间,一股暴虐至极的罡风自他周身盘旋而起,庭院里的落叶与沙尘被狂风蛮横地卷上半空,刮得众人的羽织猎猎作响。
“适合?我看你他妈就是别有用心!你敢说你对她没存着……”
“实弥,义勇,稍安勿躁。”
主公温和的声音自屋内流淌而出,如春风化雨瞬间抚平庭院里那几欲撕裂虚空的凛冽风势。
“义勇说得不无道理,呼吸法的传承与开拓本就因人而异。”主公的语调舒缓,却带着绝对的威严感,“初来勇于尝试,在绝境中求变,这份探索的心性弥足珍贵。且从她近期呈递的战报来看,不仅没有荒废风之呼吸,反而摸索出了新的破局之道。鬼杀队要斩断宿命,需要的正是这样敢于破局的新生力量。”
主公的定论让实弥周身狂暴的杀气一滞,但他扣在刀柄上的手并未松开,依然狠狠盯着义勇,眼底的警惕几欲倾泄而出:“主公大人,夏野初来有极佳的风呼天赋,放着眼前的坦途不走,偏走双呼吸法并行的险路,万一最后两头空,岂不是把命丢在战场上!”
“我相信初来的判断,也相信她的毅力。”主公偏过头微笑着,失去焦距的眼睛似乎越过了庭院,准确地落在了初来身上,“她从未放弃风之呼吸,这一点,实弥,你身为她的师傅,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不是吗?”
主公的语气愈发温柔悲悯:“试着去相信你的继子吧,实弥,给她去犯错、去选择的余地。鬼杀队的锋芒,从来不是靠一成不变的复刻堆砌出来的,而是每一把刀,都能找到独属于它的轨迹。”
字字千钧,敲碎了所有强词夺理。
实弥沉默了,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狠狠剜了义勇一眼,眼底翻滚着暴怒、后怕、恨铁不成钢,还有一毫不愿承认的妥协。
“是。”他重重哼了一声,五指一根根从刀柄上松开,不甘得收回原位。周身风势随之消散,只留下紧握的拳头处,几点泛白的指节。
压抑的气氛逐渐散去,可初来却感觉自己的心依然被一只手牢牢攥着。师傅砍来的那道混杂着怒火与担忧的目光,依旧沉沉地压在脊背上。而更远处,义勇的目光也静静地落在身上,如深海般寂静的注视里,透着只有她能读懂的隐蔽宽慰。
会议落幕,柱们陆续告退。初来刚想硬着头皮朝师傅的方向迈出一步,手腕便传来一阵不容抗拒的剧痛。
攥着腕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却又在触及她手腕的瞬间,克制地收敛了暴躁的劲力。实弥一言不发,拽着她便大步往庭院外走去。
初来踉跄着被拖走,回头的瞬间,只看见义勇依旧如一棵孤松扎在原地,沉郁的目光凝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深邃得看不见底。却没人看见,他的手指在羽织的阴影下缓缓蜷缩收紧。
实弥一路将初来生拖硬拽到总部后院僻静的竹林深处。“砰”的一声,他愤怒地撒开手,初来被惯性甩得后退了半步,刚站稳,实弥已经转过身,双手重重叉在腰际。竹叶的阴影斑驳地落在他布满疤痕的脸上,额角的青筋正随着粗重的呼吸突突直跳,更显几分凶狠。
“夏野初来!”他压着嗓音里的嘶吼,“你给我把话说清楚!非要去学水呼,是不是因为你对富冈动了心思?!”
初来没有瑟缩,而是站直了身体抬起头,迎着实弥那仿佛能绞碎活人的凶戾目光,眼神清亮。
“师傅,我不瞒您。”她的声音不响,却稳得能平息飓风,“我是对富冈先生存了私心。但我去求教水之呼吸,绝不是为了拿练习去作什么逢迎亲近的筹码。”
“不是为了他?那你吃饱了撑的去学水之呼吸!”实弥的声音依旧像是裹挟着砂砾的狂风,字句都狂暴得能割伤耳际,但眼底最暴戾的杀气已经散了些许,“风之呼吸够你学一辈子,你现在根基都没打牢就妄想一步登天?两种呼吸法一起练,最后什么都练不精,遇到恶鬼就是送死!”
初来看着师傅暴躁如雷的模样,鼻尖忽地一酸。
她怎么会不懂?师傅的怒火之下,藏着的是一副恨不得替所有人去挡刀的护短心肠。记得初入风柱门下时,那些被狂风劈得皮开肉绽、几乎要咳出血来的日夜;每次濒临崩溃时,是师傅夹枪带棒的怒骂恶狠狠地将她从泥泞里拽起来;还有那些她看不见的深夜里留在她窗沿下的上好药膏,以及她猎鬼归来时,这个满脸煞气的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这颗藏在火爆脾气下细腻温暖的心,初来一直都懂。
“师傅,我知道您是怕我走岔了路。”初来的声音放得很轻,却透着足以凿石的坚韧。
这是她第一次在师傅面前剖析自己最荒唐的野心:“鬼杀队里没人知道,我学水之呼吸,不是想多学几招,是想试着把风呼与水呼融合,创造出属于我自己的呼吸法。风呼凌厉,斩敌快却群战时消耗大;水呼柔韧,省体力却爆发力不足。我想创造适合自己的呼吸法,既有风的速度,又有水的绵长,既能独战强敌,也能兼顾群战。”
“这段时间,我从没放弃风之呼吸,每天都会花三个时辰以上打磨您教的招式,一个都没忘。而且融合两种呼吸法,让我的实力提升得更快,近期的斩鬼实绩您也看到了,比之前专心学风呼时还要好。我知道这条路很难,但我不想放弃,我想变得更强。”
实弥皱着眉头狠狠盯着眼前的少女。这双清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的固执,像极了当年那个一无所有、只凭满腔恨意就敢去生撕恶鬼的自己。
长久寂静后,他眼底最后那丝暴躁的火星终于无奈地熄灭了。
捕捉到他的妥协,初来绷紧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她眼尾一弯,露出一个狡黠又明媚的笑意,连嗓音都染了几分罕见的撒娇:“师傅——您就相信我一回嘛!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荒废风之呼吸,一定会好好打磨实力,斩尽更多恶鬼!富冈先生教我的水呼技巧,也能帮我更好地理解风呼的节奏,让我的风呼更精准强大。您就允许我继续学下去,好不好嘛?”她刻意顿了顿,讨好地凑近了些:“好几天没给您做萩饼了,等会儿我就去厨房,多放点红豆,给您蒸一屉最软糯的!”
她的笑容真诚明亮,像阳光驱散了竹林的阴霾。实弥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重重地叹了口浊气。他太了解自己这个继子了,一旦认定的事,绝不会轻易放弃。
“油盐不进的家伙!不许荒废学风之呼吸,要是敢拉下半点,老子亲手打断你的腿!”他的语气依旧不耐,却早已没了怒气。
“遵命!谢谢师傅!”初来眼睛瞬间亮了,笑得愈发开心,“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
“赶紧滚去练习,别在这儿碍眼!”实弥一脸嫌弃地挥开手,转身不耐烦地驱赶。
“不滚不滚,我还要跟着师傅学习、回去给您做萩饼呢!”
议事厅外廊,义勇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穿堂风拂过他的羽织,却吹不散他心底升上的尘风。
就在刚才,不死川那句粗暴的逼问,像一柄千斤重锤悍然砸碎了他苦心维持了数月的、名为“前辈与后辈”的虚伪冰壳。他一直用理智催眠自己,告诉自己只是出于职责,对一位有天赋的后辈的提点。可当危机真正降临,他才惊觉那些理智的防线早已溃不成军。
他根本无法否认,自己是如此贪恋她挥刀时眼底燃起的烈火,贪恋她大汗淋漓后舒爽的明媚笑容,甚至连她双手捧着粗糙饭团咀嚼时那种惹眼的生命力,都能轻易熨平他心底枯寂了多年的暗疮。他开始期待每天的训练,见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她就像一簇不讲道理的火,横冲直撞地撞进他终年不见天日的寒潭,硬生生烫出了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恐惧。
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化作梦魇,严严缠住了他的咽喉。茑子姐姐的血,锖兔的面具……这世间所有曾向他敞开过怀抱的温暖,最终都会被恶鬼的利爪撕成碎片,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世间苟延残喘。他是鬼杀队的刀,刀是不配拥有温度的。他害怕自己给不了她长久的安稳,更害怕在未来的某一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体温在自己的掌心里一点点冷却。不死川的这番话,更是将他推向道德的审判台。他开始自我怀疑,自己的这份私心,是不是真的在将她拽入一个更危险的泥潭?如果她专心跟随风柱,是不是能活得更久,站得更高?
自责像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
可当脑海中浮现起在方才重压之下,初来依然挺直的脊背和毫不退缩的眼神时,他又觉得心口一阵发烫。她是一只能迎着风暴翱翔的鹰,有自己的骨血和选择,不是需要被圈养在花圃的花。
义勇闭上眼,喉结在冷风中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再克制一点吧。他在心底对自己下达了最残忍的判决,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绮念彻底封死在心底深处。
不能让这份情愫影响她的修炼,更不让她陷入危险。只要能像现在这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步步走上高处,看着她能在每一次斩鬼后平安归来,便已足够。
那日之后,水柱宅邸的晨练变得更加严苛。
义勇仿佛成了一块机械怀表,精准掌握着初来体力的临界点,巧妙避开她挥舞风呼时留下的肌肉泄力,在她力竭前一秒叫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直到一次夜巡意外打破了这层桎梏。
初来的身手向来干净利落,鲜少挂彩。但那晚运气极差,遭遇了一只血鬼术极其阴毒的异种鬼,专门喷吐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毒液。初来虽有惊无险地将其斩首,但左侧小臂还是不慎沾上了几滴溅落的毒血,皮肉瞬间被烧灼出一片泛着乌青的红肿。
当她满身疲惫地推开水柱宅邸的院门时,义勇的视线如感应般锁在了她刻意往身后藏的左臂上。
周围的气温似乎在顷刻间降到冰点。
“怎么弄的?”声音压得很低,携着明显的紧绷与急切。
“遇上了只喷毒液的鬼,一点小伤,不碍事。”初来轻描淡写,本能地把袖子往下拉,却被义勇迅速扣住手腕。
他冷着脸将她拉到廊下,一言不发地转身从内室的木柜里取出研磨好的解毒草药和干净的细棉布。
“坐下,别动。”
初来只得乖乖在木地板上跽坐。
义勇半跪在她身侧俯下身,微凉的指腹沾着深绿色的药膏,轻柔地触碰上那片红肿可怖的肌肤。毒液的烧灼感如针扎般刺痛,可他指尖传来的那点属于霜雪的凉意,却又像一记效力惊人的安神剂,顺着经络一路抚平了焦躁。他专注得连呼吸都放缓了,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晦暗的阴影,每一次涂抹都极尽小心,生怕弄疼她分毫。
“下次再遇到这种血鬼术,先拉开距离,不要仗着速度硬冲。”义勇没有抬头,绷紧的嗓音紧贴着夜风传来,“斩鬼的前提,是你还活着。”
“我知道了,富冈先生。”初来轻声应着,却视线小心描摹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处理完伤口,义勇又破天荒地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让她去偏房清洗去一身血污。
待初来换上宽松的居家和服,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到庭院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义勇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守着一只小火炉。橘暖的火光舔舐着药罐的底部,将他素来冷硬如冰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惑人又充满烟火的温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苦却并不难闻的药草气味。
“富冈先生,麻烦您了。”初来放轻脚步,在他对面坐下。
“喝了。”义勇用厚布垫着,将一碗熬得漆黑的温热药汁推到她面前。
初来看着那碗闻着就让人舌根发麻的药汤,视死如归地端起碗,仰起头一饮而尽。
苦!直冲天灵盖的怪味,激得她的脸瞬间皱成苦瓜。
就在她准备找水压一压这股苦味时,一只手忽然越过石桌,停在她的眼前。骨节分明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用油纸包裹的糖果。
“解苦。”
初来睁大眼睛。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头,糖可是金贵得连有些大户人家都逢年过节才舍得买的东西。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义勇,对方却触电般地移开了视线,目光生硬地落在远处的竹林上。
初来剥开油纸,将糖含进口中。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满嘴的苦涩,一路甜进胸腔。
“富冈先生,您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个?”她忍不住问,声音尽是无法掩饰的笑意。
“……执行任务路过集市,顺手买的。”他的语气依旧冷淡得像在汇报战况,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半拍,耳根处隐约透出的一点薄红,更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初来抿着嘴角的甜意,没有拆穿他这拙劣的借口。她看着义勇,突然间心底某种冲动蓄势破土,她深吸一口气便道:“富冈先生,我……”
“夜深了。”义勇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随机猛地站起身,甚至没有看她一眼,背影透着落荒而逃的僵硬:“伤口别沾水,现在休息。明天还要训练。”
初来眼底的亮光微微黯淡了一瞬,未尽的话语被苦涩地咽了回去,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没关系,现在这样与她而言已经足够。
“好。”她站起身,尊敬地鞠了一躬,“晚安,富冈先生。”
看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偏房门后,义勇才颓然坐回石凳。
刚刚一瞬间他几近失控。那句呼之欲出的心意传达,就像悬在悬崖边的一根蛛丝,只要她再说出一个字,他那摇摇欲坠的理智就会彻底崩塌。他就像个懦夫斩断了这根线,他不知道,如果她说了,他该用怎样的面目去回应。
夜色渐深,义勇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听着庭院里偶尔传来的空荡声响,脑海中全是她仰头喝药时露出的一小截颈项,和她含着糖时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在疲惫中昏沉坠落。
然而,等待他的并非安稳之眠,而是场令人窒息的荒唐幻梦。
梦中,是被浓重水汽包裹的煅刀村温泉。雾气氤氲,水声潺潺。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像碎银般洒在水面上,折射出光怪陆离的灿光。
他站在温泉池边缘,全身却燥热得仿佛被扔进了熔炉。在重重水雾深处,背对着他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头黑发被水汽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盈润的后背上,水珠顺着发梢一路滑落,没入泛着热气的泉水中,漾起一圈圈撩人的涟漪。更刺目是那人左侧小臂缠绕的一圈白色细棉布——是他亲手包扎的。
“初来?”义勇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暗哑的呼唤,嗓音陌生得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水中的少女闻声,缓缓回过头。
少女的脸泛着被水汽蒸腾后的酡红,眼神不再带着挥刀时的坚韧,而是蒙着层湿漉水光,眼尾微微泛红,黏着一抹纯净的委屈。
轰——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本能与极端自私的渴求,叫嚣着冲破所有封印。
他想要碰触她。
不是以导师的身份纠正她的动作,也不是以前辈的身份处理她的伤口。他想将手掌覆上她光洁的背脊,感受她肌肤下鲜活跳动的脉搏,将她彻底揉进自己冰冷的骨血里,让她的温度永远属于自己一个人。
他涉水而过,池水没过他的膝盖、腰际……雾气缭绕中,温泉的水面没过她的肩头,胴体在水光中若隐若现,勾勒出柔和的曲线。足以将人溺毙的诱惑,逼得他连呼吸都带上血腥味。
只差一寸。
当他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她湿润的后背,颤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肩上的肌肤时——
“呃!”
义勇猛地从榻榻米上弹坐起来。
窗外,熹微晨光尚未穿透厚重的云层,屋内一片冷寂。
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里衣,顺着额角砸在手背上。心跳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撞碎肋骨逃出来。
他僵硬地抬起双手,惴惴捂住脸。
荒唐。太荒唐了。
梦境中的旖旎画面尚还清晰地留在脑海里,那个想要拥有的念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头,让他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她的感情,仅仅是想要保护,想要看着她好好活下去。可这场大梦初醒,却毫不留情地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贪婪的欲念,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他不仅想保护她,更想……占有她。
天光大亮,却是个没有太阳的阴天。灰色的云翳阴沉沉地压在宅邸上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义勇靠在床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指尖触及发间未散的冷汗。梦境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回转,那份想要拥抱、想要拥有的渴望,像一场细密的山雨,悄无声息浸润了心底的每一寸角落,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他习惯了孤身走在阴埋里,世间的温暖于他而言,本是遥不可及的虚妄。可她的闯入,让他第一次尝到了贪念的味道。她出现在他身边,好像在说,就算有人是孤潭,也会与山风为邻。可正因为这阵山风太暖、太柔,他才更不能伸手去触碰,心底深处,却又抑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想触碰那一拢难得的温暖,将这缕风悄悄拢在自己的守护里。
只是这份情动,他终究不会宣之于口。那些自私的欲念,就让它永远埋进不可见人的梦里。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这份荒谬的妄想攥碎在掌心,指尖还残留着为她涂抹草药时的微凉触感,沉默片刻后,又骤然松开。
义勇长叹一口气,再次睁眼时,眼眸中翻涌的情潮已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不可摧的冷硬与决绝。
罢了,直白的心意不必说,贪婪的渴求不必念,就这样默默守着便好。守着她的训练,守着她的平安,守着她眉眼间永远的明媚。只要她还活着,还能挥着刀斩断宿命,于他而言,就已是足够。
阴云依旧遮日,心底的山雨也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