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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谁闻唤 《你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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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屋敷宅邸,阳光穿过道场高高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片片光斑。义勇静立在窗边,注视着庭院里那棵老樱树,彼时花期已过,枝桠间只剩繁茂的绿叶,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突然叫住正准备和伊黑小芭内一同离开的甘露寺蜜璃。
“甘露寺。”声音虽然不高,但在空旷安静的道场里却格外清晰。
蜜璃转过身疑惑地眨了眨眼,额前那缕樱粉混着嫩绿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富冈先生?有什么事吗?”
义勇沉默了几秒。他通常说话极简,像出鞘的刀般直截了当,更遑论去斟酌词句。但此刻,那些本该简单的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
“……请教一件事。”他终于开口,声线比平时压得更低,隐隐透着克制的压抑。
蜜璃惊讶地睁圆了双眼,嘴巴微张。富冈先生请教别人?这简直比别人相信她能一口气吃下一百个樱饼时的表情还要罕见。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看伊黑先生,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伊黑缠着绷带的脸上没什么波澜,但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淡淡兴味。
“当然可以!”蜜璃立刻点头,脸上写满了好奇,以及一种“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的兴奋,“是什么事呀?我一定好好回答!”
义勇再次陷入沉默。他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但显然对此极不擅长。目光从甘露寺脸上移开,飘向窗外摇曳的樱树枝叶,又略显局促地收回,最终定格在道场地板的某块木纹上。
“如果有人……”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是在试探着踏入一片未知的领域,“看到你收下别人的东西,然后……生气了。为什么?”
蜜璃愣住了。诶诶诶?怎么是这样的问题?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宛若蝶翼翩然扇动。紧接着,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灵光劈开了迷雾,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一种恍然大悟的笑意。那笑意不断加深,最后化作一个灿烂得几乎要绽放出光芒的明媚笑容。
“富冈先生说的是初来吧?”她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义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是那双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湖面被风吹起一痕涟漪。
“……嗯。”
“哎呀,那很简单呀!”蜜璃双手合十,眼睛弯成两个可爱的月牙,“她肯定是误会啦!以为你对送东西的人有意思,所以吃醋了嘛!”
“吃醋?”义勇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神情仿佛是在听某个极为生僻的剑招名称。
“就是……忮忌呀!”蜜璃耐心解释,声音温柔得像在哄教小孩子,“因为在意一个人,看到他对别人好,心里就会难受,酸酸的,像吃了没熟的梅子。初来一定是很在意富冈先生,所以看到你收下东西,才会不开心,才会生气呀!”
在意。
这个词像一颗沉重的石子,直直坠入义勇的心湖深处。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却一路沉下去,沉到他自己都未曾仔细探看过的幽暗水域,然后在那里炸开一圈圈缓慢而有力的涟漪。
夏野初来……很在意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胸腔深处某个常年被坚冰封锁的角落,忽然传来细碎的开裂声,就如春冰初融。紧接着,某种陌生而又温暖、带着轻微悸动的热流,从那道裂缝里渗出,顺着血脉蔓肆意延开来,一路攀爬至指尖,让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那……”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低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该怎么办?”
“去解释清楚呀!”蜜璃认真地说,“告诉她你只是收下东西,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一定要说得清清楚楚,不能含糊!还有——”她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要让她知道……你对她,也是不一样的!”
义勇定定地看着她,湛蓝眼眸的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流转。不再是惯常的死寂无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正在逐渐苏醒的温度。
“不一样的……”他轻声呢喃,像是在舌尖咀嚼这个词的味道。
“对呀!”蜜璃用力点了点头,樱粉色的发辫随着动作跳跃,“女孩子都是很需要安全感的。你要让她知道,她在你心里是特别的,唯一的,这样她就不会胡思乱想啦!”
特别的。唯一的。
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咔哒一声,轻易地打开了心里某扇一直虚掩的门。
义勇想起许多有她画面。清晨训练时,他按住她手肘时她瞬间的僵硬和悄然泛红的耳尖;对练时,她后腰柔韧的触感和那之后他指节不自觉的收紧;递水时,她指尖擦过他手指时,那一瞬间空气的凝滞和两人同时的停顿。
她对他而言,确实是特别的。
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只是在此之前,他从未试图用任何语言去定义它。就像水知道该往哪里流,却从不说要流向大海。
“我知道了。”义勇颔首,“多谢。”
蜜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透着功德圆满的欣慰。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小芭内,声音轻快:“伊黑先生,你看,富冈先生终于开窍了呢!真是太好了!”
傍晚,天色毫无预兆地沉了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从西边翻滚着倾轧而至,吞没了最后一缕夕阳的残晕。紧接着,下雨了。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碎雨,很快便演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瓦片与青石板路上,爆发出密集如鼓点般的声响,不多时便在低洼处积聚成一个个泛着水花的小水潭。
这几日初来都在总部训练场。结束训练时,雨势已经大得有些惊人。清晨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她自然没有带伞。此刻,她只能退到训练场的屋檐下,愣愣地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发呆。雨水顺着茅草屋檐倾泻而下,连缀成一道透明的厚重水帘,将外面的世界蛮横地切割成一块块模糊晃动的色块。
水帘之外,灰暗交织的天色中,一个人影正由远及近,轮廓在雨雾中逐渐变得清晰。
双□□织在雨幕中晕开湿润的色彩,像一道移动的虹。深蓝色的油纸伞撑开一片干燥的天地,伞面被雨水敲打得微微震颤。
义勇径直走到她面前,溅起几滴细小的水花。
“走吧。”他开口说道。声音穿透了哗啦的嘈杂雨声,清晰而平稳地落进她耳中,像是一道清洌的溪流淌过遍布青苔的石滩。
初来当即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富冈先生?您怎么……”
“路过。”义勇答得言简意赅,将手中的伞往她那边不着痕迹地倾斜了几分,伞沿流下的水柱立刻随之改变了坠落的方向,“送你回去。”
理由多少有些牵强。
初来没有拆穿拙劣的借口,也不想继续追问,轻轻抿了抿唇,垂下眼帘,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已经有些湿润的足尖,低头钻进了那方伞下的天地。
伞下的空间依旧狭小。两人并肩站着,手臂近得几乎相贴。暴雨疯狂砸击着伞面,发出如同无数细碎石子敲击般的密集声响,也像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周身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彻底浸润后的腥甜与清新,而在这股气息中,还丝丝缕缕地混合着义勇身上那股她无比熟悉的、清冽如雪后寒溪的气味。
沉默在伞下蔓延。但这次的沉默,却异于以往任何一种。没有了训练的专注与静默或休息时的安逸闲适,反而平添一种充满暗流,有什么未知之物即将破土而出的寂静。
雨水顺着伞骨尽头汇聚成流,滴答坠落,在他们脚边的积水中溅起圈圈细碎涟漪。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穿过训练场外围的竹林,踏上通往风柱宅邸的青石板路。义勇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透彻:
“浅野送的是药膏。”
初来的脚步停了一瞬,鞋底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回应,只是手指蜷紧了些。
“布包是她缝的,”义勇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单纯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今天下雨了”“药膏是治伤的”,如此而已。
“但里面装的是药膏,对训练后肌肉酸痛有效。”他略微停顿,在脑海中短暂回溯当时的细节:“我付了钱,让她以后不必再送,需要时会让鎹鸦去取。”
初来依旧保持着沉默。她深深低着头,紧紧盯着脚下湿漉的石板。
“她问我还喜欢什么。”义勇继续说,语调平淡如同汇报任务情况,“我说不用。她说‘我只是想……’,我说‘不用想’。”
他说得很简略,毫不留情地剔除了所有可能引发旖旎联想的细节,比如浅野姑娘当时泛红的脸颊,羞怯闪烁的眼神,以及那份欲言又止的娇柔。他只冷静地陈述了最终的结局:他拒绝了。
不仅拒绝了礼物,也一并斩断了那份“我只是想”的念想,拒绝了那份小心翼翼藏在精致绣花与柔软语调背后的、属于少女朦胧的好感。
滂沱的雨水依旧哗啦啦地倾泻着,伞下这方狭小的世界却安静得几乎能听清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初来的呼吸显然有些紊乱,而义勇的呼吸虽依旧平稳绵长,仔细分辨,似乎比平时沉重了几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初来终于开口,微颤的尾音几乎要被狂乱的雨声彻底吞没。
义勇停下脚步。
他们就这样停驻在幽长小径的正中央。前后都是被茫茫雨幕笼罩的翠绿竹海,雨水顺着竹叶滑落,发出滴答的声响,像是古老的机械计时器。
因为行走的骤停,伞下的空间显得愈发逼仄。初来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义勇转身时衣摆带起的微弱气流,嗅到他那件被雨水些微浸湿的羽织上,更加浓烈冷冽的气息。
“因为,”义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字字分明,每个音节都是经过了漫长而审慎的深思熟虑,“你生气了。”
初来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雨水顺着伞的边缘连绵滑落,交织成一道透明的水幕。隔着这层剔透的水幕,她撞上了义勇正专注注视着她的视线。深蓝眼眸在昏暗幽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就像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海面,表象平静无澜,极深处却已是暗流汹涌。眼里正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脸庞——被湿气打湿的额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微微睁大的瞳孔里透着根本来不及掩饰的、心事被一语道破的慌乱。
“我……”她张了张嘴,想否认说没有,想辩解自己根本没资格生气。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本就是在无理取闹。
所有的辩白冲到嘴边,又生生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确实生气了。气得胸口发闷,像被强硬喂了一块石头;气得根本不想见他,只能躲到训练场上发疯地挥刀;气得在亲耳听到那句娇柔的“我只是想”时,心脏就如同被锋利的竹叶边缘狠狠割了一道,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两个人静静地站着,宛如雨中被淋湿的泥像。可那些被泥固束住的隐秘情感,终究还是随着漫天的雨丝,散逸在朦胧水雾之中。
“对不起。”她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一阵发热,“我不该……不该那样的。”
“不需要道歉。”义勇立刻出声打断她,声音附着很淡的、近乎无奈的柔和,“是我没处理好。”
暴雨粗暴得敲击伞面,咚咚、咚咚,成了这方天地间唯一的背景音,像极了胸腔里失控的鼓点。
“我不擅长……这些。”他放慢了语速,“但以后,我会注意。”
这句话很简单,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承诺,却让初来的眼眶瞬间红了。汹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也让眼前人在雨幕中挺拔的轮廓变得朦胧不清。
富冈义勇,这个永远绝对冷静、永远强大无匹、永远独来独往、甚至被其他柱私下议论“难以接近”的水柱,此刻在向她解释。不为收下药膏,而为“没处理好”导致让她误会、让她生气说,是他没处理好,他会注意。
注意什么?注意规避所有让她误会的可能?注意体察她那些隐秘的情绪?注意去维系这些他向来最不擅长的、人与人之间微妙而脆弱的牵绊?
“还有,”义勇的声音继续传来,声音压更低,似一声叹息,几乎要被铺天盖地的雨声淹没,“你不一样。”
你不一样。
和那次肯定她第一次融合呼吸法时说的一模一样。
然而这一次,在这哗啦雨声中狭小的伞下世界里,初来却听出了截然不同、更为深沉的东西。一下下重重敲击在她心上的,是他郑重其事的确认,经过深思熟虑,毫无保留。
她抬眼望向他,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滴落,沿着下颌线凌厉的轮廓滑行,在下巴的尖端短暂汇聚,最终绝然坠落,消失在深色衣领的暗影里。他的眼神是那样专注,仿佛这苍茫天地间、浩大雨幕中,只剩下她一人。让、她的心脏狂跳如擂鼓,连那震耳欲聋的雨声都逐渐退却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
“哪里不一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雨中微微发颤。是天气太冷了吗?还是某种汹涌澎湃的、几乎要蛮横冲破胸腔的炽烈情绪。
义勇陷入沉默。
一滴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正好滴在她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她好像,又越界了。
没有料到的是,义勇抬手伸出伞外,指向地面上汇聚流淌的溪流。
“雨落在地上,会汇成溪流。”
雨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低洼处找到同伴,然后一起向前流淌。
“溪流遇到石头,”他继续说,目光从地面的水流缓慢上移,最终牢牢锁定在她的脸上,“会绕过去,但最终还是会向前流。”
他略微停顿,深蓝眼眸深深望进她的眼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深海里的夜光藻,幽暗而美丽。
“你就是那块石头。”
初来怔住,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世界的声音远去,只剩下他这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石头?
“不是阻碍。”义勇似是看穿了她的错愕,立刻出声补充,语气极为认真,神情严谨得仿佛是在向后辈拆解一个极其复杂的剑术流理,“是……方向。让溪流知道自己该往哪里流的方向。”
耳畔唯余雨声淅沥。伞下这方寸天地,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她和他的,隔着几层微潮的衣料和湿润氤氲的空气,在暴雨中隐秘地共振交鸣。
初来呆呆的望着他那双倒映着漫天雨光、也清晰倒映着她狼狈身影的眼睛,忽然间全明白了。
富冈义勇的世界里,从不存在那些花里胡哨的修辞与缠绵悱恻的比喻。他只是在用他擅长的方式,用属于水的静默语言和纯粹逻辑,用他熟稔的自然法则,坦诚地向她剖白:
她在他心里,很重要。
重要到,足以改变他生命河流原本的方向。重要到,如果他是溪流,那她就是水流中岿然不动的坚石,她从来都不是挡路的障碍,而是指引他的坐标。
“我……”初来哽咽着开口,眼底蓄满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滚烫的泪液与脸颊上冰凉的雨水混杂在一起,已然分不清究竟哪些是雨,哪些是泪,“我也是。”
“什么?”义勇微怔,声音里难得透出困惑。
“富冈先生对我而言,”初来猛地深吸一大口空气,雨水特有的清凉气息瞬间灌满胸腔,让翻腾的情绪稍稍平复了几分。她一字一顿地说,“也是方向。”
话音落地的刹那,胸口那块压制了很久的沉重,终于轰然炸开。看到陌生女子造访他宅邸时喉间的钝痛骤然退去,只剩误会散尽后的释然与被稳稳接住的暖意。是某种在风雨飘摇中终于尘埃落定的安心,是在狂风怒浪中孤身漂泊了许久的孤舟,终于在浓雾中,看清了那座独属于她的灯塔光芒。
义勇注视着她那张被雨水和泪水浸透的脸庞,眼睛在这阴霾雨天里依然亮得惊人。她的背脊微微战栗着,却仍是拼命挺直。
随后,他总是紧抿的唇角,扬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见,像是水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最细微的涟漪。但初来清楚地看见了,连带着那双向来无波眼眸里,瞬间漾开的、真实且滚烫的暖意。
她也跟着笑了起来,眼泪却流得更凶。她又哭又笑,狼狈得像是一只被暴雨淋湿的小动物。
“哭什么。”义勇低声说道,声线染上罕见的轻柔。他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可手停在半空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克制地收了回来,转而将那把油纸伞再次向她的方向倾斜几分,用这片干燥的区域,将她更加严密地庇护住。
“没哭。”初来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手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是泪,“是雨水。”
义勇没有多说什么。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笨拙地擦拭脸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鼻尖,看着她明明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偏偏笑得灿烂模样。
半晌后,他转过身,“走吧,雨下大了。”
她的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快稳住了身形,两人重新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油纸伞倾斜的角度恰到好处,将她完完全全地笼罩在干爽之中;而义勇的左肩却彻底暴露在大雨里,队服被雨水浸湿,变成了更深邃的墨色。
他总是这样,不愿多说什么,只能任凭感觉的驱使去笨拙的靠近,收敛起可能会让对方觉得不舒服的棱角,袒露出柔软而盈满在意的内心。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干净。但伞下的世界,已截然不同。一些话语不必再说,有些方向已经确认,某些心意已然明了。
雨后的清晨,微凉空气里还残留着泥土被翻洗后的湿润气息。竹叶上悬停的水珠将坠未坠,映着初升的朝阳,折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芒,宛如缀满碎钻。
初来踏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径,步伐不似前几日的沉重与滞涩,反而带着轻快的韵律。甚至连推开院门时那声略显老旧的“吱呀”声,此刻听起来都显得格外清脆。
义勇已站在庭院中央。他今日未穿羽织,只着了深色队服,身姿挺拔如庭中翠竹。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也照亮了他转过脸时,眼底那抹比往日更明显专注的光影。
“富冈先生。”初来躬身行礼,唇角不自觉上扬。
“嗯。”义勇轻轻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今日气色,很好。”
明明是一句寻常的问候,从他口中说出,却轻而易举地让她的心微微荡漾。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昨日雨中那句“你不一样”,她的耳根迅速攀上一阵热意。
“昨夜休息得好。”她老实回答,走到他身旁习惯的位置,“今天想继续试流流舞与晴岚风树的融合,我感觉找到了衔接的关窍。”
“好。”义勇没有多问,直接拔刀,“演示一次。”
初来收敛心神,凝神静气。这一次,她没有急于挥刀,而是先闭上了眼。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孤立的招式图谱,淌过的,是水与风的轨迹。吸气时,她想象风息自鼻腔涌入,轻灵迅捷;气息下沉至丹田的瞬间,如溪流汇入深潭,变得沉静而富有力量。呼气时,那股融合后的气息自丹田升起,顺着手臂的脉络奔涌向前。
睁眼,挥刀。
刀刃破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尖锐啸响或沉闷滞音,相反,传来阵阵清越空灵的嗡鸣。如同无形之风恰好拂过绷紧的琴弦,又如巨浪狠狠拍击在回音空腔之上。刀光划过之处,空气被极度平整地切开,短暂留下一道微泛蓝青色泽的凌厉气痕。
收刀,气息平稳。
初来自己都有些惊讶。她蓦地转过头看向义勇,眼瞳里闪烁着期待的灼灼亮光。
义勇静静凝视了那残存气痕两秒,随后上前站在她身侧,与她并肩望向刚才刀锋所指的方向。
“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什么?”
“风的痕迹,留在水里。”他顿了顿,“你的刀,刚才斩出了一道风水的波纹,这是两者交融后……新的东西。”
初来顺着他目光看去,空气中那道微光已然消散,但她还能感受到那种奇特的韵律。
“它很美。”义勇突兀地冒出一句。
初来怔住,他竟用“美”来形容一个招式?这简直比他连续说上一百句话还罕见。
“不是外表看起来漂亮,”察觉到她的错愕,义勇难得地补充了一句,“是和谐的美感,完整的旋律。”
说完,他似乎觉得自己话有些多,便稍显不自在地撤开一步,摆出对练的起手式。
“来。”
对练开始,但与以往不同。
义勇的刀依旧精准冷静,每一次攻防都恰到好处地卡在初来的极限。初来感觉到,他的注意不止凝在她的招式规范,更是全盘投注在那股新生的、融合后的奇异气息。他会刻意引导她使出刚才那招,会在她成功衔接时放缓攻势,像是要让她多体会一刻那种顺畅流转的感觉。
第一百回合,初来旋身祭出一记极具爆发力的横斩,刀光中青蓝交织。面对这凌厉一击,义勇没有格挡,以极其精妙诡谲的身法向后撤出半步,恰好让锋利的刀锋擦着他飘飞的衣角惊险掠过。
“停。”他利落收刀,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因为剧烈消耗而脸颊绯红、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少女,“这招,需要名字。”
“名字?”
“新的呼吸法,你自己的招式,应该有名字。”义勇一边说着,走到池塘边拿起盛水的竹筒,转身递给她。递出与接过的动作间,两人的指尖在竹筒边缘相触,却谁也没有刻意躲开。
初来喝了一口温水,认真思索着。她的目光落在池塘水面上,晨风拂过,荡起涟漪。
“叫‘涟纹波’如何?”她偏过头,轻声说道,“涟漪是水触动后的痕迹,风是触动它的力量。风生水起,是为涟纹。”
义勇看着她,眼眸映着晨光和水光,也清晰倒映着她认真思考的鲜活模样。
“好。”他点头,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很适合你。”
“嗯!”初来灿然一笑。昨夜的雨,好似也被这阵风荡起涟漪,散开这几日的烦躁,最终化为无声的波纹,隐入水中。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数日。直到这天下午,一位不速之客再次到访。
彼时,初来刚刚结束一轮对练,正坐在池塘边休息。而义勇则在屋内查阅着任务卷宗。
院门被轻轻叩响,来的是那位浅野姑娘。
她今日换了一身水色的衣裙,发间别着一根精致的玉簪,手里提着个精巧的双层食盒。在看清开门之人是初来时,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只是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忽复杂神色。
“夏野小姐,义勇先生在吗?”她的声音依旧轻柔。
初来躬身,礼节周到:“富冈先生在屋内。浅野小姐请稍候,我去通报。”
“不必麻烦了。”浅野姑娘上前一步,反客为主将食盒放置在石桌上,“这是铺子里新做的药膳糕点,最是补气养血,对习武之人有益。父亲嘱咐我一定要送到。”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屋内,又很快收回,落定在初来身上,“夏野小姐也在,正好一起尝尝。”
这话说得客气至极,其中的试探却不容忽视。她在观察,观察初来在此处的身份,是同僚,是学生,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略显微妙的氛围中,木门被一把推开。义勇迈步走了出来,手上还握着一卷未合拢的卷宗。在看清庭院里站着的浅野姑娘时,冷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拢了下,转瞬又恢复了平日里淡漠。
“义勇先生。”浅野姑娘立即转身,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明艳笑容,“又来打扰了。这是家父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说着,她将石桌上的食盒往前推了推。
义勇的目光掠过描金的漆盒。他没有伸手,而是极自然地偏转视线,越过食盒,径直落在了另一旁安静站立的初来身上。
“初来,”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理所当然的熟稔,“今天的训练记录。”
——初来。
不是公事公办“夏野”,也不是生疏的“你”。
是“初来”。两个字毫无预兆地砸进心湖,让她整个人怔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指无意识收紧,血液冲上耳廓迅速漫开滚烫热意。
训练记录?对,训练记录……这是义勇最近要求她做的,记录每次融合尝试时的细微感受和问题。
她几乎是全凭着肌肉记忆,将手探向腰侧的布囊。指尖微颤,摸索了一阵才好不容易抓住了那本册子。递过去的时候,动作远没有平日流畅,反倒透着晃眼的慌乱。
义勇接过册子,神情自若,仿佛只是接过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物件,仿佛那个从他口中自然唤出的、带着某种无声分量的称呼,与平日并无不同。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再施舍给一旁的浅野姑娘半寸,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当着她的面,垂下眼睫,旁若无人地翻开了那本记录册,目光专注地落在上面认真的字迹上。
庭院里的空气因这一个称呼、这一个动作而彻底改变了流向。浅野姑娘脸上那无瑕的温婉笑容终于僵固,那只还维持着递出食盒姿势的手臂悬停在半空。她怔怔地看着义勇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低头等待批示的初来。两个人之间流淌着的那种外人根本无法插足的默契,像是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
“义勇先生……”她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
“药膳费心。”义勇终于抬起头,语气平淡如水,“但我不嗜甜食,以后不必再送。”这番利落拒绝后,他径直将记录册递还给初来,指点道:“第三页的发力点,可以再往手肘上半寸试试。”
“是。”初来点头,接过本子。
对话以一种不可违抗的姿态,自然而然地回到他们之间。
浅野姑娘孤零零地站在石桌旁,像极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她紧咬着下唇,最终动作僵硬地提起食盒,勉强维持体面躬身行礼:“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了。”
义勇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初来则礼貌地起身相送。
走到院门口,浅野姑娘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初来。她的目光在初来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了之前的温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了然,以及一脉淡淡的、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失落的情绪。
初来并没有多作停留。当她转身重新踏入庭院时,义勇已经将任务卷宗收好,正负手立在池塘边望着水面出神。
“浅野小姐回去了。”初来说。
“嗯。”义勇淡淡应了一声,转身看向她,“刚才说的发力点,现在试。”
没有追问,没有解释,就好像那场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但初来知道,对于他来说,有些态度,早就已经用行动表达得清清楚楚。
她走到庭院中央,调整呼吸,严格按照他说的将发力点往上微调。果然,那一瞬间的滞涩感再次减轻了一分,刀势变得越发圆融通透。
收刀时,初来看向义勇,义勇也正看着她。
晨光温柔地洒落在他素来平淡的眼底,清澈的深蓝眼眸中,只映下她一人身影。
池塘里,一对锦鲤并肩游过,尾鳍摇曳,搅起圈圈相缠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