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除夜钟 过年啦过年 ...
-
腊月二十九,柱合会议散场。稀薄的冬日暖阳宛如淬了冰的金箔,悄无声息地铺陈在产屋敷宅邸古朴的黛瓦与精心修剪的庭松之上。空气清寒刺骨,每一口呼吸都裹挟着冬日特有的凛冽。
义勇迈出议事厅时,其余的柱已三三两两散入庭院深处,各自的言语与气息将这片静谧之地短暂地染上了几分热闹气息。宇髄天元正用他那华丽夸张的语调同他的三位妻子说着什么,引得她们掩唇轻笑,清脆的笑声宛若檐下摇曳的风铃。蜜璃的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正与蝴蝶忍讨论着镇上新开的商铺,她的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描绘某种甜点的形状,一旁的伊黑则沉默地跟在她身侧,手中拎着她购置的包裹精致的年礼,目光紧紧追随在那樱粉色身影上。杏寿郎与前来接他的弟弟千寿朗一并走着,高声讨论着年夜要准备什么新事物给母亲。行冥与无一朗前后而行,实弥则是一贯的大步流星,携着一阵狂风朝外走去,路过义勇身侧时,饱含煞气的眼眸连余光也未曾瞥来,唯独脚下的步伐有过一瞬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最终仍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义勇向来不将这些显而易见的疏离放在心上,他的世界早已习惯了这般寂静。他正欲转身,循着另一条僻静小径离去,羽织的袖口却猝不及防地被一股轻柔坚定的力道牵住。拉扯感很轻,仿若一片无意间栖停的落雪,却透着股难以视的滚烫温度。
“义勇。”清澈温润的嗓音自侧后方响起,藏着一缕清浅的笑意,轻快得犹如林间倏然掠过的山雀,蛮横又轻易地撞碎了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寒冰屏障。
义勇转过身,只见初来正俏生生立于他身侧。指尖还松松地捻着他龟甲纹羽织的布料,她正仰起脸,一双澄澈的眸子亮晶晶地凝望着他。阳光柔和地抚过她的面容,为她纤长的羽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绒光。她就这般直白地望着他,眼波流转间寻不到丝毫的闪躲与露怯,坦荡而纯粹。
自前段时间的冷战和好后,她望向他的眼神,便彻底换了这副模样。这份理直气壮的亲昵,仿佛他们之间本就该这样紧密,仿佛他周身生人勿近的孤寂,在她面前不过是一戳即破的虚无幻影。
“明天就是除夕了,”她轻声问道,呼出的温热气息在料峭的冷空气中晕开一团小小的白雾,“你有什么打算?”
义勇的思绪停滞片刻。往年此时,他只会独自枯坐在空荡荡的宅邸里,煮上一碗清汤寡水的荞麦面,面汤氤氲的热气便是他唯一的陪伴。而后,他会静默地坐在结霜的廊下,听着远处寺庙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地穿透幽深竹林。待到子时的一百零八下钟鸣落尽,便起身睡去,等待着次日一如往常地苏醒、挥刀、厮杀。年年岁岁,循环往复。
“与往年一样。”他平淡地给出答复。
初来凝视了他数秒。那双通透的眼睛,轻而易举便剖开了他平静的表象,窥见了他灵魂深处那片荒芜的雪原。随即,一抹了然的笑意从她眼底缓缓漾开,带着她独有的明媚,犹如晨间第一缕撕裂云翳的曙光。她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答案,更连带着将他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也一并包容了进去。
“那今年不一样了。”她松开指尖的衣角,向后轻退两步,将双手背在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娇蛮,却又像是在宣告某条天经地义的铁律,“我来陪你。辞旧迎新的日子,一个人怎么可以呢?年货置办好了?”
“……没有。”
“我就知道。”初来俏皮地拊掌,清脆的击掌声彻底驱散了周遭残存的沉闷,眼眸弯成好看的月牙,“正好我也还没买,不如一起去吧!今日是二十九,镇上还算热闹,明天店铺便大多要关门了,再想买什么可就来不及了。”
言罢,她便轻快地转身朝外走去。走出两步后又倏地回眸,朝他招了招手,耀目的阳光将她明媚的轮廓勾勒得熠熠生辉:“走吧,义勇,别愣着啦。”
义勇望着她裹在羽织里的纤细背影,在金光中回首时极富感染力的笑容,仿佛真蕴含着消融万年积雪的力量。他沉默了一瞬,迈开沉稳的步伐跟了上去。
两人比肩行于通往山下小镇的蜿蜒山道上。冬日慵懒的暖阳倾泻而下,将两人并排的倒影拉得修长。足底的积雪随着步伐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咯吱”声,谱就了一曲静谧的冬日小调。初来伴于他身侧,步履蹁跹,时不时会偏过头端详他一眼,唇角始终擒着一脉若有若无的清甜笑意,心情显然极佳。
“在看什么?”义勇清冷的嗓音在空气中散开,竟是他自己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看你。”初来的答复坦率得惊人,毫不避讳地撞上他的视线,“在想,义勇除夕夜独自一人在家中,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呢。是静坐在廊下发呆,听着风穿过竹林的声音,等着钟声响彻一百零八下,然后就去睡了?连一盏灯都不点吗?”
义勇未置一词,以沉默作了默认。
初来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一片落羽轻柔拂过他的心间:“今年不会了。”
镇上的街道果真热闹非凡,满溢着辞旧迎新的蓬勃生机。兜售年节御物、鲜活鱼肉与鲜亮绸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烟火气十足的画卷。裹着厚重冬衣的行人们手里提溜着大包小包,在逼仄的街道上穿梭,每个人的眉眼间都挂着迎新的喜气,连干冷的空气里都仿佛发酵出了期冀的甜香。
初来自然地探出手,虚虚拉住了他的衣袖,领着他汇入温暖的人潮。她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目标明确地直奔鱼铺。她俯下身,在摊前挑剔地审视着,最终选中了一尾眼珠清亮、鳞片泛着银光的鲑鱼。随后,她便煞有介事地同笑脸迎人的老板讨价还价,偶尔抛出两句讨巧的俏皮话,逗得老板开怀大笑。义勇静静地伫立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目光深邃地落在她被日光映得微粉的侧颊上,看着她与人交谈时那鲜活灵动的神态,一时竟移不开眼。
买完了作为年菜主肴的鲑鱼,她又拽着他转战干货铺,搜罗熬制高汤不可或缺的昆布与柴鱼片。初来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试图去够货架顶端的那包柴鱼片,指尖却只能堪堪擦过纸袋的边缘。正当她四下张望,打算搬个木箱来垫脚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已越过她的头顶,轻巧地将那包柴鱼片取下。义勇将纸袋递至她面前,目光在她微仰的脸庞上流连了一瞬。
“谢谢。”初来顺势接过,眼底漾起浅笑。
随后是去菜摊挑选萝卜与牛蒡。初来毫无架子地蹲在竹筐前,手里掐着一根萝卜左右端详,又捞起另一根反复比对,口中念念有词:“这根太细,那根有点歪……”比对半晌,她倏地回头看向义勇,将那根被她钦定为“品相最佳”的萝卜举到他眼前,“义勇,你看这根怎么样?”
义勇垂眸,扫了一眼那根平平无奇的根茎植物,又撞入她满含期待的眼瞳。
“可以。”
初来显然对他平平无奇的反应极不买账,手腕一抬,将萝卜径直怼近了他鼻尖:“什么叫‘可以’?你看这个形状多匀称,颜色多鲜艳,一看就好吃。”
义勇后仰了些许,避开这根极具“攻击性”的胡萝卜,冷硬的唇角却牵起一弯弧度。
“那就买。”他妥协道。
初来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将萝卜递与摊主称重。
买完萝卜和牛蒡,她又在调料摊前扎了根。她捧起一个小巧的布袋凑近鼻尖轻嗅,眉心微蹙,继而又换了另一个,神情肃穆得仿佛在辨别毒药。摊主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妇,见她这副较真的模样,乐呵呵地搭腔:“姑娘,是要备煮物吧?这包山椒粉是老身自家晾晒研磨的,辛香比别处浓郁得多。”
初来闻言又凑近嗅了嗅,眸光一亮:“确实香。”她扭头望向义勇,顺手将布袋递了过去,“你闻闻看。”
义勇依言倾身。山椒凛冽的辛香交织着阳光暴晒后的燥热气息,确是上乘。
“嗯。”他颔首肯定。
初来对摊主笑了笑:“那就这包吧。”
调料齐备,初来又拉着他继续在长街上穿梭。途经一个支着热锅的糖渍栗子摊时,她忽地顿住脚步,视线直勾勾地黏在那些金黄油润的栗子上。
“想吃?”义勇问。
“不是,”初来嘴上否认,眼睛却没挪开半分,“这个太甜了,不适合做年菜。”她顿了顿,忽地偏过头问他,“你吃过吗?”
“没有。”
“那买一点尝尝?”她的话音未落,义勇已从钱袋里摸出了几枚铜板。
摊主将油纸包裹的栗子递来,初来拈起一颗,转身便递到义勇唇边。这喂食的动作太过理所当然,两人在动作定格的瞬间都不约而同地怔愣住。义勇垂眸,看着那颗抵在唇边的金黄果肉,又看了看她骤然染上薄霞的面颊。静默了两秒后,他没有退避,而是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指尖,将那颗栗子卷入口中。
浓郁的甘甜瞬间在舌尖炸开,糯米的软绵与糖浆的甜香交织缠绕。义勇缓慢地咀嚼着,喉结微滚。
“怎么样?”初来轻声问,嗓音不知为何比方才虚了几分。
“太甜。”他说。
初来也欲盖弥彰地拈起一颗塞进自己嘴里,胡乱地点头附和:“是有些过甜了。”她慌乱地将剩下的栗子包严实,妥帖地塞进随身的布袋,再未多言。两人并肩继续朝前走去,心照不宣地将方才那阵令人心悸的拉扯翻了篇。
从米铺扛出糯米后,义勇的双手已然被形形色色的纸包和布袋勒得满满当当。那份沉甸甸的负重感,于他而言竟透着一种隐秘而陌生的充实。初来走在他身侧,余光频频瞥向他,唇畔的笑意越漾越深。
“义勇,”她忽地打趣出声,“你现在这样,真像是一家之主出来采办年货。”
义勇闻言,眼睫猛地一掀,深湛的目光直直落入她眼底。初来话刚出口,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这句调侃中那暧昧至极的越界。一股燥热“轰”地一声自颈间炸开,绯红的血色以燎原之势瞬间攀上耳根。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过身,加快步子落荒而逃,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前面还有卖黑豆的,我们快去看看!”
义勇立在原地,凝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看着她在熙攘人群中蹁跹穿梭的轻盈姿态,忽觉指骨间勒着的重物也没那么沉了。
他迈步跟了上去。
称完黑豆,两人的年货已采买得七七八八。初来正想打道回府,余光却被街角一个不起眼的摊铺绊住了。那是个兜售手作物件的旧摊,木质的支架上琳琅满目地挂着竹编的蜻蜓、碎布缝制的软兔,以及各色彩线编结的流苏。初来凑上前,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精巧的什物。
“姑娘,瞧瞧可有合眼缘的?”摊主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笑容慈和。
初来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一枚深蓝色丝线编就的流苏挂饰上。流苏的穗子繁密柔顺,顶端打着一个极其繁复规整的平安结,正中还嵌着一颗莹润的白珠。她将它托在掌心,就着天光端详,珠子折射出温润的光芒。
“这个真好看。”她轻声赞叹。
老人笑道:“姑娘好眼力。这平安结是老身自己编的,珠子是东边的玛瑙,虽不是多贵重,倒是难得的逢凶化吉的好意头。挂在屋里,保一整年平安顺遂。”
初来摩挲着那枚流苏,回头看了一眼沉默伫立在身后的义勇。
“要买吗?”义勇询问。
初来眼底闪过一缕挣扎,摇了摇头,又犹疑地点了点头,最终还是克制地将流苏挂回了原处。
“走吧。”她转过身。
义勇深沉的目光在那个深蓝色的物件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问,默默跟上了她的步伐。
返程的路上,初来忽地踢了一脚路面的碎石,状似无意道:“那个挂饰,其实挺想买的。不过今天已经花了你不少钱了。”
“无妨,钱够用。”义勇回答得认真。
初来低头轻笑,不再提这件事。
回到宅邸时,金乌已然西坠。橘红色的残阳犹如浓墨重彩的油画,将千年竹林的影子拉得凄长。寒风拂过林梢,竹叶承载不住残雪的重量,发出簌簌的叹息,在死寂的庭院中被无限放大。
晚膳是初来就着灶间的余料随意对付的,一人一海碗热气蒸腾的素汤面,佐以几片新买的渍萝卜。两人就这么挤在厨房那张逼仄的方木桌上用完了膳。待碗筷归置齐整,窗外的天光已彻底被化不开的浓墨吞噬。
“我去将东侧那间房收拾出来。”义勇站起身。
那间客房,自初来随他修习水之呼吸起便收拾了出来,方便她晨时免于奔波。那时她每次来训练,都会在这间屋子里住上一两晚。他至今仍清晰记得她初次留宿的那一夜,他躺在自己的主屋里辗转难眠,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受。并非被打扰的不适,而是这座宅邸常年空寂的角落终于被填满的……他也道不明的陌生悸动。
她天资聪颖,进境极快。自义勇说完那句“我没有什么要教给你的了”后,初来虽仍时常造访,却渐渐不再需要借宿。那间屋子便空了下来,一直保持着原样。偶尔路过那扇紧闭的门,他的脚步总会不受控地放缓,视线试图穿透和纸,去描摹里面落满灰尘的陈设。她遗落的几册书卷、一件替换的白色羽织和贴身衣物,至今仍原封不动地搁在原处。他有时会控制不住地妄想:她还会再推开这扇门吗?但这念头往往只是一簇转瞬即逝的火星,他绝不允许自己沉溺。
此刻听他要亲自去收拾,初来错愕地抬眸。
“诶?那间屋子我之前住着,知道怎么收拾,不麻烦义勇啦。今天冒昧邀请一起过节本就已是打扰……”她话音渐弱,染上几分体贴,“你也陪我奔波了半日,先去休息吧。”
义勇静立在原地注视着她。她正微微低着头,将宽大的袖管一寸寸挽起,准备清洗碗筷,动作透着股利落的烟火气。微弱的烛火贪婪地舔舐着她的侧颜,将她凌厉的眉峰都熏染得柔情似水。她并未抬头与他对视,但他仍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耳廓处那一曳尚未褪去的薄红。
“不麻烦。”他执拗道。
初来这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人在摇曳的烛光中无声对峙了几秒,最终是她败下阵来移开视线,唇角的弧度却无可抑制地扬起。
“那……我们一起收拾吧。人多手快,你也能早点休息。”
义勇没有说话,默默走上前,替她拢起桌上残存的碗碟。
两人一起将灶间归置得一尘不染后,初来强硬地将他推去沐浴。他在后院劈开几根粗柴,烧滚了水,待洗去一身风尘、换上干净的寝衣折返时,东厢房的纸门后已然透出了暖黄的烛光,纸窗上清晰地拓印出她来回穿梭的窈窕剪影。
他站在廊下静立良久。清冷的月光犹如霜雪落满他的肩头,将他的孤影拉得细长。那些驻足门外的旧时光,深埋心底、隐秘得连自己都觉得可耻的期冀,如同涨潮般疯狂反扑。
那间屋子空了太久。
现在,灯光又亮起来了。哪怕只暂亮两晚,也足以……
他说不清胸口那股酸胀的暖流究竟什么。只是立在这彻骨的寒风中,望着那扇透光的纸门,竟觉得这冬夜的风也并无那么冷。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平躺在略显冷硬的榻榻米上,隔壁窸窸窣窣的动静隔着薄薄的木板,毫无阻碍地钻入他的耳膜。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木屐点在木地板上的轻快回响,以及她心情极好时,从喉间溢出的不知名的温柔小调。这些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却如同涓涓细流,一点一滴将这座宅邸荒芜的角落尽数浇灌出暖意。
他缓缓阖上眼眸。
今年的除夕,似乎真的,与往年不同了。
腊月三十的清晨,天光初乍,穹顶尚是一片灰蒙,义勇便已转醒。他穿戴整齐推开木门,恰逢初来也已梳洗完毕,正立在铺满晨光的廊下舒展筋骨。
趁着熹微的晨光,初来拉着义勇钻进灶间,着手准备繁杂的御节料理。
不过片刻,灶间便被食材被激发的醇香与汤汁翻滚的咕嘟声填满。初来利落地系上布围裙,如瀑的长发被一根素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一段修长脆弱的后颈。她有条不紊地侍弄着昨日采买的食材,挽起的袖管下露出一小截莹白皓腕,指骨匀称,在清晨的微光中泛着温润的玉泽。
义勇站在一旁,等待她的吩咐。
“义勇,可以帮我切一下牛蒡吗?”初来正俯身刮着鲷鱼的鳞片,头也未回地抛来任务。
义勇应声走到案板前,握住菜刀的木柄。这双握惯了能够斩断恶鬼头颅的日轮刀的手,此刻面对一把小小的厨刀,竟生出几分滑稽的无措。刀身的配重、挥斩的发力,乃至下刀的角度,皆与杀人技大相径庭。他神情凝重地盯着那根牛蒡,一刀刀劈斩下去,切出的牛蒡丝可谓“群英荟萃”,有的细若游丝,有的却粗犷得宛如柴火棍。
初来正清洗着鲷鱼,不经意间侧眸瞥了一眼。待看清案板上那堆惨不忍睹的“残骸”时,她的双唇瞬间抿紧,拼命压着喉间即将溢出的闷笑。
义勇恍若未觉,依旧板着那张冷峻的脸,如临大敌般继续肢解着胡萝卜。每一刀都倾注了极大的专注,切出的片状却厚薄悬殊,薄的能透光,厚的能砸死人。他停下手,盯着那些参差不齐的横截面,眉头缓缓蹙起,显然对这糟糕的战果极不满意。
初来终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凌凌的,不掺半点嘲弄,唯有全然柔软的欢愉。她擦干手凑上前,看着那堆凄惨的食材,笑意自眼角眉梢倾泻而出。
“义勇,”她连嗓音里都浸透了笑意,“你杀鬼的时候那么利落,怎么切起菜来,倒像是第一次拿刀?”
义勇撩起眼皮深深看了她一眼,湛蓝的眸底闪过罕见的窘迫。他抿紧唇线一言不发,一掠极淡的绯红却做贼心虚般,悄然爬上了他的耳尖。
初来看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这些萝卜,”她点了点那片薄如蝉翼的胡萝卜,又戳了戳那块厚如城墙的,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的晨光,“是富冈大人特制的!一片一种厚度,煮的时候火候都不好掌握。”
义勇坚决不搭腔,那抹薄红却大有燎原之势,一路烧到了脸颊。
初来笑够了,放下那些胡萝卜片,从旁边拿起一把洗净的香菇,递到他面前。
“别灰心,把这个也切了吧。”她将香菇放进他掌心,眼里的笑意依然浓得化不开,“劳烦水柱大人了。”
“水柱大人”几个字被她刻意拖长了尾音,轻佻地往上一扬,透着一股明目张胆的促狭,落入耳中却生不出半分恼意。
义勇接过香菇,继续与手中的食材较劲。这次他切得更慢了,每一刀都异常认真。香菇被他切得比刚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太均匀,但至少看得出是在努力进步。
初来立在他身侧半步处,一边熬煮着高汤,一边用余光去描摹他的侧影。她向翻滚的锅中注入酱油与味醂,握着汤勺徐徐搅动。醇厚的酱香随着缭绕的白雾蒸腾而起,将逼仄的灶间填塞得满满当当。她时而舀起一浅勺,凑近檀口轻轻吹散白气,抿上一口后微蹙起眉心,再精准地添上几撮调料。
灶台狭小,两人的肩头在转身或探手间,总会产生无意识的轻微摩擦。那触碰极其短暂且克制,犹如寒梅抖落的雪尘般轻不可觉,却又像燎原的火星,将这方冬日的陋室烘烤得燥热难当。初来并未刻意避嫌,义勇也未曾退缩半步,心照不宣的亲昵就这般堂而皇之地横亘在两人之间,宛如炭盆底无声暗燃的红萝炭,不刺眼,却散发着绵长的温热。
“义勇,”初来忽然开口,“你的袖子快掉进锅里了。”
义勇低头一看,他的袖口确实垂到了灶台边缘,离锅沿只有一寸。他立刻抬起手臂,企图将那累赘的布料挽起。奈何单手操作实属笨拙,接连捋了几次,那丝滑的布料总是顽固地滑落。
初来见状,干脆搁下手中的汤勺。
“我来吧。”
她转过身,伸出双手替他折叠袖管。她的指腹隔着布料,将那宽大的袖口一层层细致地向外翻折,动作间,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小臂内侧敏感的肌肤,那触感犹如被火舌轻轻舔舐,激起一阵战栗。
义勇垂下眼睫,视线凝在眼前近在咫尺的人身上。这个距离实在太过危险,他能清晰地数清她低垂的羽睫,嗅到她发丝间萦绕着的清新恬淡的皂角香气。她的手指还在认真地折着他的袖子,动作细致而轻柔,仿佛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好了。”她将袖管稳稳固定在手肘处,刚一抬眸,便毫无防备地撞入他深不见底的眼波中。
呼吸在这一刹那停滞。
初来的脸颊如同被燎过一般迅速升温,她慌乱地垂下眼睑,做贼般退开一步,转身扑向滚沸的高汤。
义勇僵硬地回身,重新拾起菜刀。案板上再度响起笃笃的切菜声,只是这节奏,听着比方才要凌乱急促得多。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唯余汤汁沸腾的咕嘟声与凌乱的刀声交织。
“义勇。”初来背对着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嗯?”
“你切得比刚才好了。”
义勇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香菇,确实比刚才均匀了一些。
“嗯。”
初来没有回头,但义勇瞥见她的耳根又红了。
等煮物在锅里慢慢炖着,初来开始料理象征无病无灾的黑豆。她将洗净的黑豆倾入陶锅,注水、下糖、添酱油,随后将其挪至另一口小灶上。义勇已经把剩下的香菇切完,立在一旁注视着她。
“义勇,你知道煮黑豆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义勇想了想:“火候。”
“对了一半。”初来走到他身边,指了指灶上的锅,“要一直看着,不能让汤汁干,也不能让豆子糊底。需时不时搅动,确保每一颗豆子都均匀受热。”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就像训练一样,不能偷懒。”
义勇沉默地望着她。
“这个重任便交由水柱大人了!”初来笑着说,“我去准备别的。”
她转身去拾掇腌制入味的鲷鱼,将其摊平在铁架上,开始拨弄炭火。义勇则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盯着那锅黑豆,隔一会儿就用勺子郑重其事地搅动一下。
初来在翻弄烤鱼的间隙,总会忍不住分出心神去偷觑他。他冷峻分明的侧脸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还有倾身搅弄汤汁时背脊绷出的流畅线条,心底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塌陷了一块。
很快,黑豆的甜腻、鲷鱼的焦香与煮物的咸鲜便在逼仄的灶间内剧烈碰撞,勾勒出最为纯粹的人间百味。
义勇盯着锅中翻滚的黑液,忽地发问:“你一直都自己做饭?”
“嗯。”初来手上动作未停,“以前照顾母亲的时候学会的。那时家里就我们两个人,总要有人做饭。”
义勇陷入一阵静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辛苦了。”
初来翻鱼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笑出声,如同风过无痕的湖面,坦然且释怀。
“都过去了。”她嗓音轻快,“而且现在这样……也很好。”
义勇没有接话,继续搅动锅里的黑豆,握着木勺的手却不自觉收紧。
日轮高悬。黑豆出锅,鲷鱼烤就,煮物亦软烂入味。初来将这满载心意的料理分门别类地码入精美的漆器食盒中,动作行云流水。
“差不多了,”她把最后一个食盒盖上,“可以准备最后几个菜了。”
义勇站起身走到她身侧,看着那几盒摆放整齐的御节料理。
“太多了。”他说。
“过年嘛,就要丰盛一点。”初来仰起头,眼角眉梢都挂着明媚的笑意,“义勇以前一个人过年,肯定没准备这么多菜吧?”
“嗯。”
“那今年更要好好吃!多吃一些。”
说罢,她又马不停蹄地准备鲑鱼萝卜和蕨饼。她手起刀落,将白萝卜斩作滚刀大块,鲑鱼切作厚片,一股脑儿倾入高汤锅中,撒上作料,重重扣上锅盖。
“这是你最喜欢的。”她扬了扬下巴,“我多炖一会儿,让它更入味。”
义勇静立于侧,默默注视着她陀螺般忙碌的背影。冬日暖阳毫不吝啬地倾泻在她周身,为她勾勒出一圈浅金色的神圣光晕。她在灶台前游刃有余的模样,仿佛已在这方天地里为他操劳了千万遍。
“初来。”他忽地低唤。
初来闻声回眸。
“谢谢。”
初来怔忪片刻,旋即绽开一沁比窗外的骄阳更为刺目的笑靥。
“不客气。”
夜幕四合,晚饭终于备好。简朴的木桌上摆满了寓意吉祥的御节料理:甜糯发亮的黑豆、焦黄酥脆的鲷鱼、浓油赤酱的煮物,外加一大钵他心心念念的鲑鱼炖萝卜,与一碟晶莹剔透的蕨饼。桌案正中,是一大锅热气缭绕的年越荞麦面,清亮的昆布高汤透着诱人的鲜甜。
两人隔桌相对而坐。明灭的烛火在粉壁上投下两道斑驳的影子,随风摇曳。
义勇夹起一块萝卜送入口中。萝卜入口即化,鲑鱼丰腴的油脂与高汤的鲜美完美交融,是他记忆中最熟悉也最喜爱的味道。
“很好吃。”他说。
初来闻言看向他,烛光下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她回以浅笑,复又低头专心吃饭,混着鲜香轻声呢喃一句:“喜欢就好。”
吃完晚饭,义勇主动收拾了碗筷。他洗碗的动作依然不太熟练,偶尔会传来瓷器轻微碰撞的脆响,但每只碗碟都被他擦拭得干净。初来托着腮安坐桌前,目不转睛地欣赏着水柱大人在水槽前略显局促的背影,唇角的弧度就没放下来过。
待他擦净手折返,外间的暖炉已被初来拨弄得红火,木炭发出令人安心的“哔剥”声。她沏了壶新茶,翠绿的茶汤在瓷盏中舒展,袅袅升腾的白气瞬间被冬夜的寒意吞噬。
“走吧,”她端起一杯茶递给他,“去廊下坐会儿。”
清辉如霜,透过竹林的缝隙在庭院里铺开一片苍茫的银白。枯枝上的残雪偶尔不堪重负地坠落,发出微小的簌簌声。两人并肩坐着,煎茶在杯中氤氲着热气,与冬夜清冽的寒意交织。
远处的寺庙的钟声穿透夜空,悠长而沉稳地荡开。一百零八下钟鸣,一声声涤荡着旧岁的尘埃与烦恼,沉稳而悠远。两人静默地坐着,任由这涤荡心灵的梵音在夜色中回响,谁也未曾出声打破这份静谧。直至最后一声余韵彻底消散于风中,初来才缓缓侧过身。
“义勇。”
“嗯。”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新年礼物。”她自怀中摸出一个素色棉纸仔细包裹的扁平物件,连边角都折叠得整整齐齐,双手递至他眼前。
义勇伸手接过,挑开棉纸。
里面是一块叠得方正的布巾。材质是极耐磨的厚棉布,锁边针脚细密齐整。布面中央,以略显生疏却满含诚意的针法,绣着层层叠叠的流水暗纹,赫然是水之呼吸的招式流转。而在水纹的角落,端端正正地绣着四个字:富冈义勇。
他一眼便认出了这熟悉的针脚。一年多前她赠予他的那枚御守的绣工尚且歪七扭八,惨不忍睹,却被他一直小心地贴身置于胸口。而眼下这块方巾,针法远不及商铺里兜售的精美,他却能凭借这粗糙的纹理,在脑海中勾勒出她深夜伏案、借着如豆灯火,屏息凝神地戳下一针一线的鲜活画面。
“我知道……手艺还是不怎么样。”初来的嗓音透着明显的底气不足与羞赧,“比之前的御守要好上一些,但还是有点拿不出手。你若是不喜欢,便留着擦刀用吧,毕竟……布料还算结实。”
“很好。”
初来蓦地抬头。
义勇定定注视着她,将那块方巾攥入掌心。柔软的棉布熨帖着肌肤,仿佛还残存着她指腹的余温。
“手艺很好。”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没有不喜欢。”
初来是一愣,随即,一卷比方才更加明亮的笑意在她脸上轰然漾开,宛若暗夜中升空的烟火,瞬间将他冷寂的世界照得亮如白昼。
“那就好。”她语调轻快,难掩雀跃。
义勇将刀巾按原样仔仔细细叠好,妥帖地放入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已经安放着一个物件——针脚粗糙的御守,他一直随身携带。
初来将他的珍重尽收眼底,唇边的梨涡更深了,“还有这个。”她手腕翻转,掌心赫然多出一个精巧的物什。
义勇低头看去,瞳孔骤缩。那是一枚用深蓝色丝缕编结的流苏挂饰,繁密的穗子顶端打着精致的平安结,白润的玛瑙珠子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是昨日下午她在镇上看到的那个。
“你……”
“后来偷偷去买的。”初来声若蚊蝇,双颊泛起惹人的红晕,“趁你说去买糖的时候,我折返回去了一趟。”
他想起午后她确实借口去看旁的首饰,离开了他半柱香时间。
“你那时就知道了,对不对?知道我想买,还故意走开。”
义勇哑然。
初来望着他幽深的蓝眸,忽地轻笑出声,恰似夜风拂落的竹叶。
“义勇,你其实很细心。”她把那个流苏珍重地放进他掌心,“这是给你的。新的一年,愿你平安。”
义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流苏。深蓝色的丝线泛着柔和的光泽,平安结编得精致而用心,那颗白色珠子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一点点。
他想起昨日,她捧着这流苏时眼底的惊艳,但依然转身说“走吧”时强压下落寞。还有自己借故离去时,她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错愕。
他知道她会回去买。
但他没有想到,竟是为了赠予他。
“义勇?”见他怔愣,初来轻声唤道。
义勇终于抬起头,眼眸深邃难窥,嗓音更是暗哑,“我会好好收着。”
“嗯!”初来眼眉舒展,笑意自眼角溢出,比这满地月光还要温柔三分。
“我……”义勇喉结艰难地滚了滚,连带着声线都透出些极力掩饰的紧绷,“也有东西送你。”
他大步跨入里间,不过片刻,便手捧着一个用素色棉布包裹得严实的包袱折返,在她跟前重新坐下,双手将包袱递至她面前。
初来怔忪地接过,指尖微颤着拨开布结。
内里,静静躺着一件和服。
清雅出尘的浅葱色绢布上,以极细的银线密密实实地绣着繁复的流水纹。那纹路自肩头一路蜿蜒至宽大的裙摆,起承转合间,竟与水之呼吸的剑型如出一辙。银线在月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仿佛真有一泓清泉在丝绸上潺潺流动。布料乃是极品正绢,触手生温,顺滑如水,透着股低调而内敛的华贵。
初来呆呆地凝望着这件和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义勇看着她,心中有些忐忑,连手心都渗出了细密的汗。他不知道这样的礼物是否显得太过唐突,更不知道她是否会收下。这件和服,已在他柜中搁置了好几月。他还记得那个寻常的午后,他路过那间绸缎庄,余光扫过橱窗的刹那,脚步便如同生了根般再也挪不动分毫。行云流水的暗纹让他想起水之呼吸,两人一切的开始。
他鬼使神差地付了钱,却一直没有送出。不是没有机会,只是单纯的,不敢。
这件和服于他而言,早已脱离了蔽体御寒的本质。它承载着他从未敢向旁人吐露的贪婪奢望。在这恶鬼横行、朝不保夕的乱世,在他早已习惯了随时赴死的宿命里,偏偏撞见了一个人,一个想要倾尽性命去护她周全的人,一个让他荒谬地生出“想好好活下去”念头的人,一个……让他想去奢求明天的人。
他无法许诺她一个安稳的余生,看不透明天,看不透下月,更看不透来年。但他无比确信,在当下这一分一秒,他想要将这份隐秘的期冀,交给她。
哪怕她看不透这件和服背后的隐喻也无妨,只当做一件寻常衣物收下,于他而言也已足够。
“之前路过镇上的布店时看到的。”义勇硬邦邦地开口,极力维持着语气的平淡,“觉得这个花纹很衬你……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
初来猛地抬头,撞入他的视线。
他端坐在清冷的月辉中,深蓝色的底服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冷峻。素来无波的深蓝眼眸此刻正深深锁住她,不闪不避,翻涌着皎洁的月光,与她小小的倒影。
她怎会不懂他为何迟迟不肯送出。在这个年代,一个成年男子赠予女子和服意味着什么,她当然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随兴的年节贺礼,而是一份重若千钧的誓言。
义勇也必然是知晓的。所以他买下,却一直珍藏着,如同藏匿着自己见不得光的卑劣贪念,迟迟不敢剖白。
直至此夜。
“义勇……”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指腹摩挲着冰凉丝滑的绸缎。
“若你喜欢的话。”他的声线虽竭力保持着平稳,但初来还是从那细微的战栗中,捕捉到了他深藏的惶恐与期待,是终于将一整颗心捧出的小心翼翼。
初来敛下眉目,凝望着怀中的浅葱色和服。柔滑的丝绸在指间流转,银线在月色下泛起细碎粼粼的波光。眼眶骤然涌起一阵难以自持的酸涩,水汽迅速模糊了视线。
“我很喜欢。”她一字一顿地说,嗓音里浸满了浓重的鼻音,却异常笃定,“非常、非常喜欢。谢谢你。”
义勇看着她她低头抚摸着那件和服,睫毛凝着水珠止不住地微颤,唇角却依旧扬起温柔笑意,他忽然感到庆幸。
幸好,她是欢喜的。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一片安宁温暖在交错的呼吸间汩汩流淌。
初来将和服仔细地叠好,置于身侧。她偏过头,目光落向义勇。
“我小时候过年,”初来蓦地出声,嗓音缥缈得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都是和父亲母亲,还有兄长一起度过的。”
“母亲出身大户人家,规矩繁多。逢年过节都必须身着正装,跪坐得笔直,要在神龛前磕足三个头才能用饭。”她顿住,唇角勾起一敛染着苦涩的怀念,“我不喜那些规矩,总是偷偷溜出去和兄长玩耍。他会带我去溪边,夏天捉鱼,冬天便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滑行,每次都玩到天黑才肯回家。”
她垂下眼睫,眼中的光亮黯淡了些许。
“后来,父亲和兄长都不见了。母亲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家中便开始有人欺辱我们。”她的语气出奇的平淡,没有撕心裂肺的悲鸣,仿佛在冷眼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折子戏,“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没有了他们,日子并非是可以一直那样玩下去的。”
义勇垂在身侧的掌心,离她的手背仅有毫厘,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她指尖散发的微弱暖意。
“但我从未觉得是他们抛下了我们。”初来仰起头,眼底一片清明,“我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无法掌控的事情。”
她侧过头,目光毫不避讳地撞上他的,眼眸在月光的洗涤下,清透得能照见人的灵魂。
“就如同你一样。”
义勇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义勇也曾失去过很重要的人。”初来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沉稳,“我知道那些过往一直压在你的心上,让你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幸福。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温热而柔软,指尖带着常年练刀磨出的薄茧,粗糙的触感却意外地令人心安。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义勇低下头,凝视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恍惚间,他想起了无数个除夕之夜前,姐姐也是这般覆着他的手背,笑容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义勇又长大一岁啦,要成为更勇敢的男子汉哦。”可后来,那双温暖的手被鲜血浸透,再也无法覆上他的手背。
而现在,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覆了上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翻转过手腕,将她的手扣进掌心,不留一线缝隙。
宽大的手掌将她彻底包裹,五指一点点收紧,仿佛在对这份温暖反复确认,又似是对此刻她所剖白的一切最原始回应。
初来被握得指骨微微生疼,却恬静地笑着,纵容地任由他攥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与那令人安心的粗糙触感。
月光透过竹林洒落,地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摇曳,静谧而美好。
“明年,”初来轻柔的嗓音打破了夜的沉寂,“也一同过除夕吧。”
“好。”他没有犹豫。
“后年也是。”
“好。”
“一直,一直都是。”
夜色渐浓,不知过了几个更漏,初来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她歪斜着脑袋,忽得靠上他宽阔的肩头,沉沉陷入梦境。
义勇侧过头,清辉温柔地舔舐着她恬淡的睡颜,将眉锋尽数化作绕指温柔。他就这样借出肩膀,聆听她平稳绵长的呼吸,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睡得更沉了,身子失了支撑,无意识地顺着他的手臂向下滑落。
义勇轻轻托住她的肩,另一只手小心地绕过膝弯,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体很轻,在他怀中蜷缩着,像一只酣睡的雀鸟,毫无防备地信赖着他。
他稳稳抱着她,徐徐穿过幽暗的长廊,停在东侧客房外。脚尖轻巧地勾开纸木门,他走进室内,将她妥帖地安放在早已铺设绵软的榻榻米上。他屈膝跪坐在她身侧,替她掖好厚实的被角,目光沉静地描摹着她安详的睡颜。月光透过窗洒落一室,在她脸上晕染出一层圣洁的柔光。
脑海中不受控地回荡着她的话语,“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还有她收下和服时,眼眶泛红着道出句轻声的“我很喜欢”。
手背上那片被她覆盖的坚定温度再次蔓延开,强烈的情感如同夏祭夜空中轰然炸裂的漫天灿烈烟火,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被蛊惑般,极其缓慢地一寸寸俯下身,想要在她光洁的眉心,落下一个轻若落羽、却重如万誓的吻。然而,在距离她温软肌肤仅余寸许的刹那,他停住了。心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在这寂静的房间里砸出震耳欲聋的回响。挣扎许久,他终是直起脊背,强行压下这几乎要将他理智尽数吞噬的冲动。
他不能。并非是担忧惊扰了她的梦,更不是顾忌这举动有违礼数。而是因为,他也想亲口倾吐与她同样的话,在一个更清醒庄重、能直视她澄澈的眼眸时,亲口告诉她。
义勇站起身,最后望了她一眼,才缓步退出房间,合拢门扉,独留下一室安宁陪伴皎洁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