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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岁照春 又去集市了 ...

  •   初来是被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
      睁眼时,发现自己正地躺在侧室榻榻米上,身上压着厚实柔软的被子。阳光透过纸窗,在席面上铺开一片暖融金色,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被光线映照得如同细碎翻飞的金箔。
      昨夜的记忆潮水般缓慢回笼,她记得自己靠在义勇的肩上,听着远处古寺传来的除夕钟声,月光如霜雪般落在竹林间,他的肩膀很稳,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冷香。后来……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木门拉开,义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柔和的光晕里。光线模糊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眉眼间被镀上一层浅金绒边,连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渊的蓝色眼眸,此刻在晨曦的折射下,也显出几分平日难见的温润。
      “醒了。”他说。
      “嗯。”初来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随意梳理着微乱的长发,“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我抱你回来的。”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陈述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初来的脸颊又“腾”地红了,热度迅速蔓延,从脸颊一路烧到脖颈,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仓皇地垂下眼睫,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振破耳膜。
      见她面露窘色,他抿着唇移开视线,望向庭院中落雪的竹林。阳光恰好落在他微侧的脸庞上,将那同样微微泛红的耳廓照得无所遁形。
      “早饭做好了。”他淡淡道。
      初来闻言微怔,随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底闪过好奇:“你做的?”
      “嗯,简单的东西。”
      她忍不住笑出声,明媚如新年第一缕破云而出的阳光,生生将这略显空旷的房间都照亮了几分。她绕过他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倏地回过头,明亮的眼眸定定望着他,语气里透着雀跃。
      “请等我洗漱一下。待会见,义勇。”
      义勇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好。”
      洗漱完回到屋里,初来郑重地换上了那件浅葱色的和服。
      布料比她想象的还要柔软贴身,冰凉的丝绸拂过肌肤,激起一阵轻微的战栗。那触感细腻得犹如春日化冻的溪水,正从皮肤上蜿蜒流淌。银色的流水纹从肩头倾泻而下,顺着少女柔和的曲线一路蔓延至下摆,每一道绣线都匀称舒展。她微微抬起手臂,袖口的布料如水波般轻盈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那流水纹便随着她的动作泛起细碎的光泽,真如把阳光揉碎在了粼粼波光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细细整理好衣襟,将腰带束紧。镜中的自己与平日有些不同,褪去了队服的冷硬,和服将她整个人都衬得柔和了几分。指尖抚过肩头的银丝流水,丝滑的凉意让她不可遏制地想起昨夜他将这件和服递给她时,眸光中那一溅极力掩藏、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紧张。
      堪堪按捺下炽热的悸动,初来才推开门,提步走了出去。
      义勇正站在廊下,眺望着院中静谧的竹林。风拂过,竹叶尖端的积雪不堪重负,簌簌坠落,在清冷空气里划出细微声响。他身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腰带系得规整,衬得他肩背愈发宽阔挺拔,整个人便如同一株傲立于风雪的冷松。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阳光穿透竹林的缝隙,恰好洒落在她的身上。浅葱色的和服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蜿蜒的流水纹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仿佛真将一溪春水穿在了身上。她的脸庞被晨曦晕染得微微泛红,眉眼间交织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与期待,发间斜插的银簪在光晕里闪烁着细碎的芒,整个人安静而美好。
      她走到他面前停驻,仰头望着他。
      义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见过她身披队服的凛然,见过她在训练场上汗透重衣的倔强,也见过她在温泉边卸下防备的睡颜,但他从未见过她如此郑重地为他装扮的模样。和服穿在她身上,尺寸竟严丝合缝得仿佛量身定做。顺着肩头流淌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微芒,让他本能地想起了水之呼吸的招式,想起她在训练场上灵动的身法,还有昨夜她靠在他肩头时,绵长平稳的呼吸。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有那么瞬间的停滞,某种极其深沉的、被冰封了太久的悸动,正从胸腔的最深处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胸膛。这件和服在他的木柜里静静躺了数月,他在脑海中描摹过无数次她穿上它的样子,却没有哪一次,能比得过此刻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的震撼。眼前的人,穿着他凭直觉挑下的布料,绣着他熟悉的纹路,被晨光映照着,露出温婉的笑。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瞧见这件和服的光景。那天他路过那家布店,余光扫过橱窗,脚步便像生了根似的停住。他当时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买下一件女子的衣裳,只是潜意识里觉得,适合她。
      现在他知道了。
      确实适合她,也只能属于她。
      “好看吗?”初来问,声音里带着缕少女特有的期待被夸奖的羞怯。
      她的眉眼被晨光照亮,脸上不掩忐忑又明媚的笑意。看着她此刻站在晨光里的模样,义勇轻声开口:“很好看。”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沉柔和,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眼前易碎的美景,却又沉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连同她的样子,一并刻进心底。
      初来嘴角的弧度更深,笑意从眼底漾开,比初升的太阳还要灼人,“义勇,你今天……”话音忽然顿住了。
      他穿着深蓝的和服,颜色很深,像没有星月的夜空,又像极了他眼底的底色。衣料上浮动着竹叶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同色系的浅蓝色腰带束得规整有力,越发衬出他修长挺拔的身段。她看过无数次他穿着那件红黄绿交织的半□□织,冷硬且不可靠近。可此刻,他只穿着这件常服站在晨光下,背后是绵延千年的竹林,阳光从他的肩头洒落,将他整个人都融进了一层带着烟火气的暖光里。
      “很不一样。”初来说,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步距离站在廊下。晨曦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积雪偶尔坠地,发出微弱声响。
      “这件衣服,”初来再次开口打破宁静,“没见过你穿过。”
      “去年买的。”义勇应了一声,“一直没穿。”
      “为什么今天穿了?”
      义勇看着她,没有回答。
      初来等了几秒,没有等到答案,却从沉静的眼眸里读懂了胜过千言万语的回答。蓝色的眼眸正直直凝视着她,没有任何闪躲。
      心跳快了一拍。

      早饭是义勇做的年糕汤。
      汤碗端上桌,初来看见澄澈的酱油清汤里,卧着几片青菜和切得厚薄不均的年糕。显然,这位习惯了用日轮刀斩杀恶鬼的水柱大人,在对付厨房的砧板时还略显生疏。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年糕送入口中。年糕软糯,汤底鲜美,虽然用料简单,味道却意外地醇厚。
      “味道……如何?”义勇问。
      初来抬起头,对上他平静却透着丝探究的目光里,余光瞥见他搭在膝头的手指正微微蜷缩着。
      “很好吃!没想到义勇还有这手艺。”她憋着笑应道。
      义勇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以前看姐姐做过。”他低声说,“很久没做了。”
      初来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没有再问下去,安静地垂下头继续喝汤。她知道他口中的“姐姐”是谁,更清楚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回忆,对他而言是怎样重逾千钧的刻骨。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碗带着温度的汤一口一口咽下,让暖意填满肚子,也填满心房。
      吃完饭,初来利落地收拾了碗筷。等她洗净双手回到客厅,义勇正站在廊下望着高远的天色。
      “今天天气很好。”初来说。
      “嗯。”
      “我们去初诣吧!”她自然地走到他身侧,“新年第一天,要去神社拜拜。”
      义勇侧过头,目光落定在她脸上:“好。”

      两人换了鞋,并肩走出宅邸。山路上的积雪被踩得坚实,木屐踏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咯吱。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倾泻而下,将整片雪原映照得如同铺满了一地碎钻。
      没走多远,她看到到路边有一方未经破坏的积雪,雪面平整得像一块质地优良的白色绒毯,干净得不染一星尘埃。她停下步子,视线在那片雪上停留了数秒,随即弯下腰,用双手捧起一捧松软的白雪。
      察觉到身侧的动静,义勇回过头。
      初来将那捧雪在掌心里用力捏实,团成了一个形状略显潦草的雪球。她直起身,仰起头冲他粲然一笑。
      “义勇,”她举起那个不太规则的雪球,“你看。”
      初来将雪球在两手之间轻快地抛接了两下,随后手腕一扬,轻轻朝他掷去。雪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毫无杀伤力的弧线,绵软地落在他脚边的雪地上,碎裂成一滩白色的粉末。
      义勇垂眸看了一眼叫鞋旁的雪末,复又抬眼看她。
      初来已经再次弯下腰,兴致勃勃地开始团第二个雪球。她的动作透着股不服输的利落,白皙的手指很快被冰雪冻得微微发红,可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明亮生动。
      “你也来呀。”她扬起脸冲他喊道,“站在那儿多无聊。”
      义勇望着她,沉默了片刻。随后,他真的弯下身子,探手捧起一捧雪。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只需稍加用力挤压,一个浑圆紧实、堪称完美的雪球便在他掌心成型,比初来那个规整了不知多少倍。
      初来盯着他手里那个仿佛用模具刻出来的雪球,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团得这么圆?”
      义勇没有作答,只是在掌心里掂了掂雪球的重量,随后极其克制地朝她轻掷过去。雪球飞行的速度并不快,准头却精准得可怕,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肩头,“啪”的一声碎成一片纷纷扬扬的雪雾。
      初来愣怔了一瞬,紧接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明朗,在空旷的山路上远远荡开,惊飞了枝头停歇的几只寒雀。
      “不许躲!”她佯装薄怒,将手里刚捏好的雪球用力朝他掷去。
      这一次,雪球直直砸中了他的胸膛,白色的雪粉溅满了他深蓝的衣襟。义勇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狼藉,又抬起眼看她。他的神情依旧四平八稳,但初来分明捕捉到,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初来不甘示弱地又团好了一个,正欲再次发难,却见义勇忽然迈腿朝她走来。他的步子比平时跨得大,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压迫感。初来心道不妙,转身欲逃,可繁复的和服严重阻碍了她的动作,不过两三步便被他轻易追上。
      义勇从身后探出手,不轻不重地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巧地缴了她手里的雪球。
      “躲什么?”他低声问。
      “你追我当然要跑。”初来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明晃晃的笑意,胸口因为短暂的奔跑而微微起伏。
      义勇看着她冻得泛红的脸颊和眼底还未散去的狡黠,指节微松,放开了她。他将缴获的雪球随手丢到一旁,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拂去肩头残留的雪末。
      “手凉吗?”他忽然问。
      初来微微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方才玩得太过投入,十根手指此刻已经冻得通红,指尖甚至泛起了一阵微弱的麻痒。
      “有一点。”她如实回答。
      义勇伸出手,将她那只冻得通红的手拢进了自己的掌心。干燥,稳固,透过常年握刀磨砺出的粗粝薄茧,温热的触感贴着她冰凉的皮肤,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意,一点点渗进微麻的指尖。
      心跳声咚咚地再次响起,她仓皇地抬起头看向他,却见他低垂着视线,专注地盯着两人交握的双手。
      “再来一次。”义勇冒出一句。
      初来脑子一时没转过弯,“什么?”
      “雪球。”他淡淡地说,“你可以再扔一次。”
      初来愣了半晌,终是忍不住笑弯了眼。她轻轻挣开他温暖的掌心,又团了一个小巧的雪球,不痛不痒地砸在他的小臂上。义勇也依样团了一个,克制地落在她的肩头。
      两人就这样毫无形象地站在雪地里,如同两个稚气未脱的孩童,你来我往地摆着雪球。没有用力,也没有认真躲避。雪球在半空中交错,碎裂成一片片晶莹的粉末,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的发梢、肩头和衣袖上。
      初来看着义勇黑发上沾满的雪屑,笑得几乎睁不开眼:“义勇,你现在的样子,像一只白头翁。”
      义勇抬手随意拨弄了一下头发,细雪簌簌落下。他注视着初来,她笑得眉眼弯如新月,脸颊因为寒冷和兴奋透着健康的酡红,整个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鲜活。
      他忽然弯腰又团了一个雪球,这一次没有掷出,而是走近半步,稳稳地将它搁在她的头顶。
      初来怔在原地,反应过来后立刻笑着跳脚去拍他。义勇却早有预料般退开几步,站在雪地边缘静静地望着她闹。
      “走吧。”等她拍净了头上的雪,他才开口,“去神社。”
      初来快步跟上他的节奏,伸手牵住他宽大的衣袖。义勇没有挣脱,反而顺势反握住她的手。两人就这样掌心相贴,迎着日光,沿着山路继续向前。金色的阳光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雪地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前方渐渐传来鼎沸的人声。
      初来轻轻从他掌心抽回手,指尖似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好多人。”
      义勇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神社高耸的鸟居下挂满了崭新粗壮的注连绳,两侧簇拥着迎霜傲雪的青翠松枝,清冽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安的淡淡檀香。台阶上人潮如织,穿着簇新和服的善男信女们,眉眼间皆染着节日的喜乐。稚童们手里举着五彩斑斓的风车与辟邪小锤,游鱼般在人群缝隙里穿梭,洒下一串串清脆无忧的笑声。
      初来停在鸟居下,仰起头,静静凝望着那在皑皑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鲜红的牌坊。
      “每年这个时候,”她轻声说,哈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氤氲,“我都会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平静、安然就好了。”
      义勇如一座沉默的山峙立在她身侧,没有说话,深蓝眸光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幽邃。
      两人并肩沿着斑驳的石阶拾级而上,在庄严的正殿前排队等候。轮到他们时,初来上前一步,将一枚五钱硬币投入赛钱箱,清脆的撞击声后,她连拍两下手,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眼睛。冬日剔透的阳光斜照在她的脸庞上,将她低垂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温软的剪影。她的嘴唇轻微翕动着,向神明默默诉说着心愿。
      义勇立于她半步之外,同样投下硬币,击掌,合掌祈愿。
      他的心愿很简单——
      愿她此后,岁岁平安,不入险境。
      愿来年新春,也能和她一同度过。
      祈愿毕,两人退至一侧。初来眼尖地瞧不远处贩售御守的社务所,便轻盈扎进人群去排队。义勇伫立在原地,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磐磐锁住她的背影。浅葱的身影淹没在一众色彩浓烈鲜艳的节日盛装里,并不算惹眼,可他却总能在熙攘的人海中,不偏不倚地一眼就寻见她。
      不多时,初来略显艰难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心紧紧攥着两个祈过福的御守。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将其中一枚深蓝色的递了过去,掌心因方才的拥挤和奔跑,透着热烈的滚烫温度。
      “这个给你。”
      义勇伸手接过,崭新精美的御守带着神社特有的悠远檀香,被他妥小心地拢入掌心。
      紧接着,她又将一枚青色的御守递到他面前,俏皮地眨了眨眼:“这个也劳烦义勇先帮我拿着,我穿着这身衣服,不太方便收纳。”
      他将两枚崭新的御守并排置于掌心,垂眸凝视着对比鲜明的青与蓝。须臾,他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空出的那只手探入和服怀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个边缘已微微泛毛、针脚歪扭的旧御守。
      他将三枚御守并列着,静静安放在手心。
      初来怔怔盯着掌心,一抹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巨大的欣喜交织着,如藤蔓般自心底疯狂攀涌而上。
      “今天也带着。”她轻声说,嗓音染上微小的沙哑。
      “一直都带着。”他的拇指拂过那枚毛糙。
      初来望着他,眼眶不可遏制地泛起一阵热潮。那个御守她当初缝得实在笨拙,针脚歪歪扭扭,难看极了,连她自己绣的时候都不忍多看一眼。可眼前这个人,竟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贴着心口放着,历经无数次生死厮杀或平淡光景,都不曾将它遗落。
      “义勇。”
      “嗯。”
      “今后每一年,”她的声音如劈开风雪般坚定,“我都为你求一个新的。”
      在这个充斥恶鬼、不知明日是否存在的世道,“每一年”是何其奢侈的诺言。
      义勇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阳光将她眼底映照得粼粼,仿佛只这一眼,便盛满了漫山春色。
      “好。”他低声应允,将那三枚御守一并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紧紧贴着左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安放妥帖。

      从正殿的石阶下来,初来提议去逛逛神社旁的新年集市。
      “难得出来玩一次,”她望向那些五颜六色的篷布,“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义勇点头,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
      新年第一天的集市当真是沸反盈天,比前日的年货街更添十二分烟火与喜乐。狭窄的土路两侧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摊贩,卖热腾腾甜酒的、炙烤酱油团子的、贩售天狗面具和纸扎风车的,还有围满了孩童的套圈与捞金鱼的小摊。穿着斑斓和服的小孩子们在人腿间穿梭打闹,手里高高举着新奇的玩意儿,稚嫩的脸庞上洋溢着生机勃勃的无忧无虑。
      初来在一个热气腾腾的甜酒摊前顿住脚步。守摊的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正用长柄木勺往粗瓷碗里舀着醇厚的甜酒。乳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腾,混杂着米酒特有的绵密甜香,在凛冽的冬日里勾出万缕暖意。
      “婆婆,请来两碗。”初来说。
      老妇人笑着应声,手脚麻利地盛满两碗递出。初来伸手接过,被烫得微微瑟缩了一下,转手将其中一碗递给身侧的义勇。
      “尝尝,”她眉眼弯弯,“暖暖身子。”
      义勇接过粗糙的瓷碗,低头端详着碗里浓稠的乳白色液体。白色的热气扑打在他冷峻的面容上,带着微甜而醇厚的米香。他顺从地低下头抿了一口,温热甘甜的琼浆顺着喉管一路滑入腹腔,甜而不腻,带着丝缕醉人的酒意,瞬间将侵入肌骨的冬寒驱散了大半。
      “好喝吗?”初来偏过头问他。
      “嗯。”
      初来笑了笑,捧着自己那碗小口小口啜饮。两人就这样避开人潮,静静立在摊子的一隅,喝完了一整碗甜酒,任由那股妥帖的暖意一点点蔓延。
      归还空碗,初来又被旁边一个飘着焦香的烤团子摊位绊住了眼。铁丝网上整齐地码着一排排刷满浓郁酱汁的白玉团子,在炭火的舔舐下发出诱人的“滋滋”声,咸甜的酱香与纯粹的米香交织融合,勾得人食指大动。
      “买一串尝尝?”她回头征询他的意见。
      义勇点了点头。
      初来按下义勇欲掏钱包的手,眼疾手快地掏钱买下一串,举着那串油亮滚烫的团子,先递到了他的嘴边。
      “你先尝。”
      义勇凝视着举到唇边的团子,深蓝的眸光闪烁了一瞬。他沉默片刻,微微倾身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下一口。团子的外皮被炭火烤得微焦酥脆,内里却软糯拉丝,浓郁的酱汁在味蕾上化开,咸甜适中。
      “还行。”他中肯地评价。
      初来这才收回手,换另一颗咬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就这样融在攘来熙往的人流里,边走边吃,偶尔交换一下手里捧着的吃食,或在拥挤中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说些多余的话,却都在这静谧流淌的时光里,深切地觉得这样的日子已是满足。
      路过一个挂满彩旗的套圈摊位时,眼尖的摊主热情地招呼起他们。
      “两位来试试手气吧!套中了就能拿走,都是好东西!”
      红布铺就的摊位上散落着各式各样讨巧的小物件,有粗陶烧制的兔子与猎犬,还有几个做工颇为考究的布偶。初来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布偶上。那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猫,披着橙黄色的鲜亮皮毛,点缀着两颗乌黑灵动的眼睛,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想要那个?”看出她的驻足,义勇问道。
      “嗯,”初来点点头,“很可爱。”
      义勇走到摊前付了铜板,接过摊主递来的几个竹圈站定在线外,目光锁定那只孤零零的小猫,随后抬腕将竹圈抛了出去。
      竹圈在空中划过一道轻飘飘的弧线,落在小猫身侧,骨碌碌滚远了。
      他面色不改,又抛出一个。还是没中,擦着小猫的耳朵弹了出去。
      第三个,依旧落空。
      初来站在身侧,看着他那原本无坚不摧的侧脸此刻尴尬绷紧,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义勇,今天运气不太好呀。”
      义勇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又接过摊主递来的几个竹圈。他眼神骤变,眼睛微微眯起,周身随和的气场尽数敛去,手臂以精妙的角度微微调整了发力点,仿佛手里握着的不再是轻飘飘的竹圈,而是能斩断恶鬼脖颈的日轮刀。
      竹圈如同一道破空的暗器稳稳坠下,微微偏移都没有,精准套在小猫上。
      “中了!”初来惊喜地低呼。
      摊主笑呵呵地将那只小猫取下递给他们。
      初来抱过那只毛茸茸的小猫布偶,触手柔软,身上还带着被冬日暖阳晒过的干爽气息。她仰起脸看向义勇,清澈眼底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笑意。
      “义勇好厉害。”
      义勇不语,脊背挺得笔直,只留给她一个沉稳的侧脸,被寒风吹得微凉的耳根处,又悄然爬上一漫薄红。
      两人并肩继续朝集市深处走去。路过一个挂满木作面具的摊位时,初来顿住脚步。木架上琳琅满目地悬挂着各式面具,大多是民间传说里常见的狐妖、狸猫与天狗的样式,油彩鲜艳夺目,形态张扬各异。
      她踮起脚尖,从架上取下一个描绘着朱红花纹的狐狸面具,转过身,将面具虚虚贴在自己的脸庞上,对准了义勇。
      “好看吗?”冰冷的面具遮掩了她大半张脸容,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眼里波光流转,盛满清浅的笑意,竟比面具上刻板描绘的狐狸还要生动鲜活万分。
      义勇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潮落在她身上,但视线却不受控地在这张狐面上凝滞。刺目的朱红底色,眉眼间极其张扬的画法,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毫无预兆地挑开了他心底封存已久的结痂。
      他不可遏制地想起狭雾山终年不散的冷雾,想起鳞泷老师道场里那些挂在木墙上的厄除面具。那个有着一头肉色头发、总是别着狐狸面具的少年,在泥泞的山间上冲他肆意地招手,大喊着“义勇,再来一次!”。藤袭山选拔前夜,那个少年满怀期冀地摘下面具,郑重地扣在他的头上,笑着许诺:“选拔结束,我们一起回去见老师。”
      可是后来,漫山遍野的紫藤花开得那么美,那个少年却再也没有从那座山里走出来。苟活下来的义勇,自那以后便如同封死了自己的灵魂,再也没有碰触或戴过任何一面面具。
      “好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干涩。
      初来的心思全在挑选上,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他语气的异样。她轻快地将狐面从脸上移开,视线流转间,又顺手拿起了旁边挂着的一个蓝色面具。那面具的底色澄净,没有繁复的花纹装饰,只在额角的醒目处,用白漆勾勒着一道利落的水波纹。
      “这个呢?”她举着面具问。
      义勇的视线撞上那道刺目的水波纹,深蓝的瞳孔瞬间剧烈收缩了一下。
      那是水之呼吸一脉相承的印记。笔触与走势,和鳞泷师傅道场中面具的纹路简直如出一辙。
      义勇彻底陷入沉默。
      初来终于察觉到空气中骤降的温度与他的异常。她迅速放下手中的面具,收敛了笑意,转过身注视着他。他的面容依旧如冰川般平静无波,可她看得清晰,他的下颌骨正极度用力得绷紧,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正翻涌着一团她虽看不懂、却能感受到窒息般痛楚的晦暗情绪。
      “义勇?”她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唤他,“怎么了?”
      义勇沉默了很久。时间都仿佛在他周身停滞。
      摊主在另一边卖力地招揽着络绎不绝的看客,周围喧嚣的叫卖声与谈笑声此起彼伏,但这人世间一切热闹,此刻都被一道冰墙隔绝在外。初来没有催促,只是抱着怀里的布偶,安静地站在他面前,等着他从那场经年大雪中走出来。
      “我以前,”他终于艰难地撬开唇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丝被强行撕裂般的细碎沙哑,“也有一个面具。”
      初来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在老师那里学习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一个面具。”义勇的目光虚虚落在那排花哨的面具上,却没有一分一毫的焦距,“我的面具上,也有水波纹。”
      他顿了顿,胸腔沉缓地起伏了一下。
      “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他也有一个。他的面具花纹和我的不一样,但他总说,等通过考核,我们就一起戴着面具去见师傅。”
      初来的心被重重揪了一下,泛起密密的酸疼。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他没能回来。”义勇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碎,“藤袭山,最终选拔。”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那些关于软弱、懊悔与无数个午夜梦回的血色,被他尽数咽回了肚子里。但初来听懂了。她不知道那个明媚的少年叫什么,但她深刻明白,那个少年对于眼前这位水柱而言,究竟是怎样不可磨灭的执念与伤疤。
      初来毫不犹豫地探出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柔地覆住他僵硬的手背。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戴过面具。”义勇垂下眼睑,视线落交握的手上,声音如同一潭死水,“那些面具,会让我想起……”
      他没有说完那个残酷的词汇。
      初来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他微凉的手指握紧,让脉搏跳动的温度全数传递过去。
      “义勇,”她的声音很轻,透着股锚定灵魂的安稳力量,“你的老师,还在家吗?”
      “嗯。”义勇木然地点了点头。
      “那下次,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吧。”
      义勇的瞳孔微微睁大,抬起眼看她。
      “你戴着这个。”初来松开一只手,将那个蓝色的面具高高举起,白色的水波纹在阳光照耀下清晰而刺目,“我戴着这个。”她又拿起那只朱红的狐面,在自己的脸上端端正正地比划了一下,“我们一起去看你的老师,告诉他,你很好,你没有忘记那个人,你也一直在往前走。”
      义勇望着她毫不躲闪的认真眉眼,那抹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的坚定带着光芒一并映进他的眼底。盘踞在他心头数年的自责与愧疚,在这直白的热烈下,被悄然撕开一道透光的裂隙。
      直到摊主都忍不住朝这边张望,他终于缓缓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那个蓝色面具。指尖眷恋地抚过那道水波纹,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触碰一段尘封已久、不敢惊扰的岁月。
      他将面具扣在了自己脸上。
      初来仰头看着他。冰冷的面具彻底遮掩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双深邃湛蓝的眼眸,翻涌着太多常人难以承受的沉重与复杂,是刻骨的怀念、深切的悲伤、艰难的释然,以及……只在面对她时才会流露出的柔软。
      “好看吗?”他问,声音被面具阻挡,传出来时带着一阵发闷的回音。
      “很好看。”初来蓦地笑了,将眼底即将涌出的湿意强压了回去,“这个面具很适合你。”
      义勇将面具轻轻摘下,牢牢握在手里,目光定在面具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跟着我练习,”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丝难得的郑重,“也算是继承了水呼。”
      初来怔了一下。
      “所以,”义勇抬眼看她,冷硬的嘴角微微牵动,上扬的弧度很浅,却是一个卸下重担的笑意,“你戴这个面具,也很适合。”
      初来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竟有些反应不及。
      “下次,”义勇将面具收拢,“我们一起去看老师。”
      初来静静地看着他嘴角那抹如冰雪消融般的浅笑,还有吐出“老师”二字时语气里流露出的久违柔和,一股酸热直冲她的眼眶。
      “好。”她用力点头,“说定了。”
      两人各自手持一面面具,离开了那个承载了太多过去的摊位。初来并肩走在他的身侧,时不时便侧过头去打量他一眼。义勇一直固固握着那个水波纹面具,虽依然沉默寡言,但那周身缭绕的孤寂与冷硬却已化去了大半。
      “义勇。”
      “嗯。”
      “下次去见你老师的时候,”初来步履轻快,“你多讲讲小时候的事吧。”
      义勇微微侧过头,眸底闪过疑惑:“讲什么?”
      “什么都行。讲你怎么学水之呼吸,讲你和那个人的事。我都想听。”
      义勇久久地凝视着她。她脸上的笑容纯粹而坦然,眼底毫无阴霾,只余下接纳与希冀的灼灼光芒。
      “好。”他轻声应允。
      两人再次迈开步子,并肩继续向前走去。初来臂弯里抱着的橙色小猫在明媚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暖而柔软的光泽。
      “义勇。”
      “嗯。”
      “你刚才套圈的时候,前几次可没套中。”她微微眯起眼,眼底满是狡黠与促狭的笑意,“那会儿我笑话你运气不好来着。”
      “后来中了。”他一本正经。
      “嗯!中了。”初来忍俊不禁,“水柱大人最后那一手,真是厉害极了。”
      义勇没再反驳,微微偏过头去,迈开腿继续朝前走着。但初来分明瞧见那露在黑发外的耳根处,一染刚刚褪去的绯红极不自然地又加深几分。

      两人踏上折返的路途。
      走出几步后,初来忽然感觉自己和服宽大的衣袖被什么东西轻轻扯动了一下。她诧异地寻过去,只见义勇正微微低着头看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平静表情,可他的手指却正明晃晃、实实地捏着她浅葱色的衣袖边缘。
      “人多。”他视线平视前方,淡淡吐出两个字。
      初来环顾了一圈四周逐渐稀疏的人群,又低头看了一眼他捏着自己衣袖的固执手指,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她没有开口戳破他这笨拙的谎言,任由他牵着自己的衣袖的手指挤进自己的,一根根包裹,再安心地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宅邸时,太阳已有些西斜。两人脱了木屐,并肩坐在向阳的廊下。初来捧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身旁那只从集市赢来的橙色小猫正乖巧地靠在木柱旁晒着太阳。
      “义勇。”初来放下茶杯,忽然开口,“今天,真的很开心。”
      义勇闻声侧过头,阳光将她柔和的眉眼勾勒得格外动人,唇角噙着一抹满足恬静的笑意,整个人在这寒冷冬日里显得暖洋洋的,像一团虽然微小、却足以融化冰雪的温热火焰。
      “我也是。”
      初来转过头,对上他盛满温柔的深蓝目光,在寂静中深深对视了数秒。初来率先打破沉默,她笑得晃眼,明澈得仿佛初春时节屋檐积雪消融后滴落的第一颗透亮水珠,清澈、纯净,令人安心。
      “我好像,现在就开始期待下一个新年了。”
      期待么?他垂下眼帘,在心底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丧失了期盼明天的资格。可是现在,他好像也是期待的。
      义勇不动声色地收拢五指,悄悄捏了捏依旧被他握在掌心的手。
      庭院外,绵延千年的竹林在风中轻轻摇曳起伏。竹叶尖端残存的几许冬雪终于不堪重负,悠然坠落,在寂静院落里发出阵阵细碎声响,如同这天地间最美好的祝词,轻柔拂送至两人身边。
      新岁的序章落笔,只写“与你”二字,便是他珍藏的人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岁照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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