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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水龙吟 今月的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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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深秋白霜攀上群山枝头,浓重的铁锈味混着寒风枯叶坠入泥泞。
战斗刚刚平息。
形如枯木、拖拽着倒刺长鞭的恶鬼正寸寸崩解,散入晨风。飞灰散尽的残迹前,初来单膝陷进泥里,刀尖嵌入碎石,才勉强撑住躯干。左侧肩背处,恶鬼垂死反扑的长鞭撕开了道深长豁口,鲜血毫无节制地往外涌,半边羽织吸饱了血水,变得厚重黏湿,贴压在背脊上。血水顺低垂的左臂蜿蜒,自指尖滴答砸进泥洼,成了四周的唯一响动。
废弃神社的破败木门后,十几道瑟缩的人影挤成一团,压抑着粗浅的战栗。
初来的胸腔大幅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拉扯着后背创口,皮肉翻卷的火辣牵动神经,连带视线边缘也泛起眩晕的黑影。身后老弱妇孺断续的呜咽顺风拂过耳侧碎发,她僵直的肩臂总算向下滑落半寸。
只要他们活下来了,这道伤便不算白挨。
湿冷的水汽自村口呼啸而至。
义勇接到增援指令赶到时,满地泥泞与残秽撞入视野。视线落处,是跪在暗红泥沼中半身被血水洇透的少女。
浓稠的腥气似凝结的冰碴,突兀地扎进眼底,径直穿透心底的水牢,触碰到他经年不敢翻找的旧日恐惧。平稳的呼吸骤然卡在喉咙里,平如静水的面具终是崩开一道裂缝。
“初来!”
义勇几个起落跃至她身前,单膝径直砸向地面,常年稳握日轮刀的手此刻却慌乱地悬停在半空,几度想要靠近,又在触及那片刺目的暗红时生生顿住,不知该落向何处。
凭借千百次生死搏杀磨出的直觉,只消扫过四周树干上散落的鞭痕、瑟缩在门后的村民,以及她肩背处由外向内劈开的创口,方才战况便在他脑海中拼凑完整。
他看懂了她的战术。也正因看懂,后怕与惊惧揉成的无名火顷刻烧断了理智。
“你到底在干什么?!”
嗓音陡然失控,素来无波无澜的声线此刻竟掺杂着颤栗:“那张网罩下来的时候,你明明可以向右侧翻转避开!为什么要主动把左肩迎上去接那一击?!”
肩背处痛楚宛若烈火,初来本就因失血而头晕目眩,全凭身侧熟悉的水汽撑着意识。突兀地被他拔高音量质问,痛楚催生出的急躁与委屈便不受控地上涌。她强行撑起身体,动作牵连到血肉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固执地挺直上身,眼眶浸湿了反抗,毫不退让地迎上义勇的视线,透支下的声音沙哑变调:“向右侧翻转避开?我一旦让开,身后的村民就会被那张网切成几截!”
“我知道你要护着他们!”义勇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尾被逼出骇人的猩红,多年前无力的梦魇正拽着他向下坠,“你可以用升上沙尘岚荡开!可以改变它的攻击轨迹!总有别的办法,而不是拿自己的身体去换一个出刀的空隙!”
“你不在场,根本不知道那只鬼的血鬼术有多快!”初来疼得唇色惨白,胸腔里的邪火被他理所当然的训斥点燃,开口全凭一股不肯服软的硬气,“我的力量撑不到用肆之型挑开所有倒刺了!融合的呼吸法在这只鬼面前也毫无增益作用!我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有支援赶来!在那个关头,除了用一点轻伤换取挥刀的空间,我没有第二条路选!”
“一点轻伤?”
义勇难以置信地盯着她被暗红吞没的半边身子,眼底的滞涩几乎凝成坚冰。他突然向前逼近半步,喑哑得不成样子:“如果那倒刺上有剧毒呢!如果它的力道再偏转半分,削开的是就你的脖子!你以为自己在赌什么?你是在拿命赌!你的命就不是命吗!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能救人,自己是死是残都无所谓?!”
“因为我是猎鬼人!”初来厉声斩断了他的质问。她没有退缩,眼里因剧痛泛起暗光,却依旧燃着不容折辱的烈性与决绝。
寒风穿过残破的神社,少女清晰的喑哑在飞尘中回荡。
“富冈义勇大人,从我穿上这身队服、握住日轮刀的那一天起,我就做好了随时流血战死的觉悟!我的命是命,身后平民的命也是命。如果要在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和我自己添一道伤疤之间做选择,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毫不迟疑地迎上去!”
初来大口喘息着,血腥在腑间搅动。眼前这人平日里总是清冷淡漠,此刻却因为害怕失去而失态发抖,她的心口何尝不是酸涩钝痛。她知道他在怕什么,失去了姐姐,失去了那个朋友,布满伤痕的心经不起更多生离死别。
可她不能因此妥协。在灭鬼这条路上,退让就是对自己的背叛。
初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的颤抖,目光清明得毅绝,一字一顿地开口。字句如玻璃碎渣,割伤了对方,也凌迟着自己。
“我不是花圃里安安静静等待浇水的花草,我是要斩断恶鬼脖颈的刀。只要是刀,就会有卷刃和折断的一天。”眼眶终于盛不住那点酸热,一滴泪混着尘灰滑落脸颊,却被她倔强地胡乱抹去,“如果你不能接受一个随时可能血染战场的同僚,如果你只想找一个能安安稳稳待在安全地带、永远不会让你体验失去之痛的人来填补你内心的恐惧……”
义勇身形一晃。
“那这份所谓安心的感情,我受不起。你也不该把过去的遗憾与恐慌,强加给现在的我。”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一片窒息的寂静。寒风吹动落叶的沙沙和村民们微弱的抽泣,成为此刻悲喜的幕间。
义勇僵在原地,眼里翻涌的波澜一点点褪去,化作黯淡荒芜。他怔怔看着眼前浑身是血、却挺直脊背宛如利刃的少女,紧抿的唇角提了提,到底是一个字也没再说出来。
卡在喉咙里的担忧、心痛与解释,全被她这番无懈可击又伤人至深的话语推了回去。
初来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心口反被自己刚刚一番话用力揪住。可她此刻不想服软,以身应敌本就是鬼杀队士的宿命。她收回视线,拖着发僵的身体蹒跚走向刚赶到村口的隐部成员。
神社前的人们纷纷散尽,天地间只剩义勇伴着寒风立在原地。手指在袖管中缓缓蜷曲、收紧,指缝间似乎还挽着温泉畔那份灼热的温度,可此刻,却连一阵风也抓不住。
蝶屋常年飘着苦涩的药草气味。
初来左边肩背的伤口看着骇人,好在未伤及筋骨,经过胡蝶妥善清理与缝合后,已不再往外渗血。年轻剑士的身体底子本就出众,加上蝶屋无微不至的照料,不过两三日功夫,伤处便结起了一层浅红色的血痂。只要不去做逾矩的劈砍动作,日常起居行走已能自理。
身体的痛楚在药效安抚下逐渐退去,可心头的豁口,却在静默中越扯越大。
住院前两日,初来胸腔里还堵着那日残留的屈火。
她趴在病床上,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破败神社前义勇斥声质问的模样。自己分明做了正确的战术判断,用一道伤换取十几个村民的命,本就是身为猎鬼人的职责所在。他凭什么用那种教训的口吻来否定她的觉悟?
可是,当气愤一点点散去,理智重新回笼时,争吵时的诸多细节便接连浮现出来。
冲到血泊前不住发颤的双手,眼里盛不下的恐慌,嘶哑嗓音里藏着的一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能杀鬼救人,你自己是死是残都无所谓”。
这根本不是高高在上的指责,而是一个被过往梦魇反复折磨的人,面对可能再度失去重要之人时,本能发出的哀呼。
僵硬的心神被埋进柔软枕头里,懊丧似涨潮的海水将人淹没。
她怎么会不懂,他……只是太害怕重蹈覆辙。
而自己呢?不仅没有体谅他的惊惧,反而像一头浑身长满尖刺的刺猬,用锋利的言语精准扎进他最痛的伤处。
——“那这份尚未明晰的感情,我受不起。你也不该把过去的遗憾与恐慌,强加给现在的我”。
窗外依旧是呼啸的风,翩飞的枯叶,扯乱宁静的碎石碰撞,像她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上弥漫。
道歉吗?好几次,她盯着虚掩的房门,想着只要熟悉的身影走进来,她就好好把话说清楚。她会告诉他,自己会活下去,不会轻易把命丢在战场上。
然而,星晨流转,三天过去。
除了按时来换药的小兰和偶尔来探望的同僚,她那宁曲不折的骄傲、夹杂着少女情动时难以启齿的矜持,通将她钉在病床上。既然他不来,她也绝不拉下脸主动寻他。
第四天,天空阴沉沉的,冬雨淅沥。
细密雨丝借着风势砸在窗棂上,带来阵阵透骨凉意。
庭院里的枯叶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初来百无聊赖地看着阶前滴水,视线不经意间越过低矮院墙,撞在了外头的青石板小径上。
隔着一层朦胧的雨幕,一小片黄绿色晕开在半空。
是他。
义勇撑着把油纸伞,似乎是刚从产屋敷宅邸汇报完任务出来,恰好路过蝶屋外墙。步调平稳,握着伞柄的姿态依旧端正笔直。
初来的呼吸一顿,心口止不住地泛起阵阵酸涩悸动。她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脚尖甚至已经越过了走廊边缘。
许是察觉到这边的视线,小径上的人略一偏头。
伞沿向上抬高半寸,隔着冰冷细碎的雨丝,两人的目光在灰蒙蒙的半空中相撞。
手指又不争气地揪紧了衣襟。她在等,等他哪怕露出半点闪躲、一丝愠怒,或者些许隐秘的关切……只要一点点情绪波动,她都愿意迈下长廊。
可是,什么都没有。
深蓝的眼眸平静如渊,没有仓促躲闪,也没有被人撞破行踪的慌乱。他坦然注视着她,眼中没有分毫过往的温度,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恰好站在屋檐下避雨的普通同僚。
随后,他对着她的方向颔首致意,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疏离而客套的平辈礼。
然后,平稳地转回了头。
步频不乱,速度如常,他撑着伞,踩着积水,从容地,一步一步隐没在雨幕拐角。
初来僵立在廊下阶前,寒气顺着脚底一路窜进全身。
伤口开始作痛,盖过了心尖的抽动。
她能反驳激烈的争吵,也能确信仓皇逃避下的芥蒂。可是眼前形同陌路的平静,却如同一把快刀,轻而易举就将两人的羁绊斩得干干净净。
半月后,鬼杀队总部。甲级队员联合会议。
初来端坐在榻榻米上,视线随着耳畔的指导声游走于主位铺开的地图边缘,紧扼笔杆的在纸面磨出滞涩声响,墨迹规整,详细记录着异能鬼的活动频次。表面上,她依旧维持着挥刀斩鬼的端正与精密,可没人觉察到她内里却似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仅靠紧绷的骨架勉力支撑。
两个时辰后。
初来环抱着一叠厚重卷宗,随人流踏出长廊。阶下秋风卷过红透的枫叶,枯叶擦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刮擦声。
“夏野!”同行的炎之呼吸队士步履带风,快步迫近,性格如同他的呼吸法一样热烈开朗,“会议上说的那只视觉盲区鬼,我有个对策。”
他一边走,一边兴奋地比划着手势:“从死角扑来防守定然不及。我打算放弃格挡,直接把肩膀或后背送上去。皮肉被咬穿的空当,正适合切入肆之型换它的脖子。一命换一击,划算!”
听到这番话,初来的脚步微微一顿。相同的战术轮廓挟着半月前的铁锈息,猝不及防撞返鼻腔。
她低垂下眼,盖住眸底泛起的酸腐与刺痛。再抬眼时,唇角已扯开一道僵硬的弧线,干涩的字音从喉间挤出:“嗯。在绝境之下,用皮肉换取挥刀的尺寸,确是破局的有效手段。”
字音尚未落下,长廊拐角处传来规律的脚步声。
鞋底碾过木板的轻微黏连声,沉稳得如同深潭底部的暗流,深红与龟甲花纹交错的羽织切入视线,衣摆擦过空气,掠起清冷光影。义勇左手虚扣刀鞘,正从长廊另一端迎面走来。
初来收起了呼吸。
原以为半月的超负荷挥刀已挥散了所有知觉,可当那潭深蓝倒映在瞳孔时,自己建立起来的防线顷刻溃散。环抱卷宗的十指失控内收,指甲甚至都陷进了纸张。
还好,双腿抢在理智前回防,她僵硬地向侧后方退开半步,让出一条规矩的过道。
身侧的队士瞬间敛去了方才的随意,脊背绷直,恭敬地低下头:“富冈大人。”
初来依样低下头,视线垂落在自己发麻的脚尖,由着发紧的喉咙漏出平仄一致的复述:“富冈大人。”
五步,三步……一步。
义勇的步幅毫无偏颇。他不需要加速来粉饰慌张,也未因听到“换取挥刀尺寸”这种曾令他失态的论调而产生丝毫停顿。他的步伐从始至终都维持着刻板的恒定。
衣袖相错的间隙,初来没忍住,放任余光攀上他的侧脸。
没有绷紧的下颌与隐忍的蹙眉,连扣着刀镡的手指都松弛垂落着。深蓝的眼瞳里覆着经年不化的冷霜,视线例行公事般从两人头顶轻轻掠过,平淡得像在打量长廊外的两方残石。
刚刚探讨的“以伤换命”应该尽数落入他耳中,却未能砸出一圈涟漪。
“借过。”
低沉、平稳、毫无波澜的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字音短促,仿佛多停留半秒都是越界。
他坦然踏过初来身侧,羽织袖口荡开细微风流,卷起一股凛冽的、常年蛰伏于冷水中的松木清苦,气息擦过初来鼻尖,仅存活了一息,便毫不留恋地随着风散去。
同行的队士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待义勇走远后,他便直起身子续上话头:“夏野,你也觉得可行对吧?只要没咬中颈动脉……”
初来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血管里流淌的温热仿佛被那声“借过”悉数冻结,周围的声响渐渐远去,化作一片耳鸣。
她宁愿他走过来训斥她不知悔改,宁愿他用那种愤怒又痛苦的眼神盯着她,也好过规矩的擦肩。这种将她彻底剔除出自己的世界,将过往的碰触与纠葛连根拔起,剥离出彼此的躯壳,只留下公事公办的生疏。他用平稳的步频与毫无杂质的视线,敲定了最终刻度:他将越界的脚印抹平,退回了所谓的安全位置。
从今往后,她是生是死,是伤是残,于他富冈义勇而言,大概只需在伤亡册上扫过两行淡漠墨迹。
眼眶深处涌起难以抵挡的酸胀,视线边缘的红枫融成模糊色块,初来用力咬住嘴唇里侧的软肉,直到一缕腥甜在舌尖晕开,才借着这股痛楚将眼底水汽咽了回去。
“夏野?你脸色不太好,是伤口又疼了吗?”身侧的队士捕捉到异样,视线落向她的肩头。
初来吸了一口发苦的秋风,勉强牵动脸部僵硬的肌肉,扯出一个不见血色的弧度。
“我没事。”字音轻细,薄得似蝉翼飘在无尽的灰空,“走吧。”
她收紧双臂护住卷宗,朝着背离那人的方向走去。
产屋敷宅邸内院,秋风卷叶,簌簌声回。
向主公汇报完任务后,义勇独自穿行于廊下,神色一如既往的淡默,瞳孔似封冻的湖水,没人窥见冰层下青黄的荒蛮。
直到一阵隐隐约约的交谈顺着前方拐角飘入耳尖。
“……我打算放弃格挡,直接把肩膀或后背送上去。皮肉被咬穿的空当,正适合切入肆之型换它的脖子,一命换一击……”
年轻队士轻快且满是战意的嗓音里,透着猎鬼人习以为常的亡命徒式洒脱。
义勇的呼吸猝然收紧,刀柄上的指骨本能地想要蜷缩,但他强行压住肌肉的痉挛,任由指节无力地、松松垮垮地搭在刀镡侧畔。
这套战术轮廓,他熟到惊悸。
半月前弥漫着血腥的晨冬,那个跪在泥洼里、左肩皮肉外翻的少女,正是循着相同的战术逻辑,毫不犹豫地将躯体填进鬼的罗网。
他听见心跳开始不受控地搏动,由后怕催生的怒意与恐慌似冬眠苏醒的毒蛇,顺着脊椎向上攀爬。小腿肌肉已蓄势待发,他想立刻跨步过去,用最严厉的言辞训斥那个队士的轻率,想告诉他们,生命不是拿来在赌局上博弈的筹码。
然而下一秒,亲和的女声被寒风送达。
“嗯。在绝境之下,用皮肉换取挥刀的尺寸,确是破局的有效手段。”
是初来的声音。
轻柔的附和犹如一记重棍闷声砸向义勇,连带着他尚未成型的喝止一并碾碎。
他僵在拐角的阴影里。视线越过木柱,轻轻落向并肩走来的两人。
男队士眉宇间尽是热忱期冀,而走在内侧的初来,脸色虽透着未愈的病态苍白,唇角却噙着一抹清浅弧度。
……她在笑。
义勇怔怔地站在原地,左胸绞紧连绵不绝的钝痛。
原来如此。
面对那个与她有着同样“献身觉悟”的同僚,她能笑得如此轻松坦荡;而面对自己,却只剩长满倒刺的防备与力竭的争吵。
那晚她混着泪与血气砸下的字句,又在耳畔清晰回响:
——“如果你只想找一个能安安稳稳待在安全地带、永远不会让你体验失去之痛的人……那我受不起。你也不该把过去的遗憾与恐慌,强加给现在的我。”
不是一时激愤,她是认真的。
义勇缓缓阖上眼。他终于悲哀地意识到,自己那份沾染着姐姐与锖兔鲜血的创伤,看到她在危险边缘试探便控制不住发疯的恐慌,对初来而言,从来不是庇护,而是沉重的、不被需要的枷锁。
她是一柄注定要在战场上卷刃的刀,而他连直视缺口的胆量都没有。两条道路之间,横亘着深不见底的断层。
如果他的靠近徒留压迫与痛楚,如果他的在意构成了对她信念的亵渎,那么,他唯一能给出的成全,就是彻底退开她身边。
义勇重新睁开眼。
他将所有的惊惧、心痛、酸涩,以及那份尚未宣之于口便已枯萎的情愫,一寸一寸压进心底最幽暗的深渊。他催动呼吸法放缓呼吸,强迫放松每一块紧绷的肌肉,让水汽重凝成冰盖住眸间的失意。
他选择把自己退回成那个没有多余感情、只懂任务斩鬼的水柱。
然后,步频恒定、不疾不徐地踏了拐角的阴影。
视线交错的瞬间,他还是捕捉到初来眼底猝不及防的震颤,以及震颤之下强作镇定、退避身形的隐忍。
男队士垂首行礼:“富冈大人。”
接着,是她干涩的一句“……富冈大人”。
富冈大人?
上一次这么唤他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
几个字疏远得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义勇的喉结缓慢干涩地上下滑滚了一下,咽下了满怀酸涩。
……一步。
交汇时,初来身上清苦的药草味和他熟悉的皂角气息钻入鼻腔。只要他偏转半寸,就能看清她左肩的伤痕;只要他顿停下脚步,就能问一句“还会疼吗”。
但他没有。
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施舍半分的目光。视线似无情的霜雪,冷淡地从两人发顶越过。
“借过。”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平稳、不见半点起伏,完美的上下级应对。
擦肩而过时,秋风撩起初来的衣摆,蓝色的羽织擦过他的余光,却是他在世间唯一想要伸手留住的色彩。
可他没有回头。他以强制的自律,迈着原有的步伐,毫不留恋地向前走去。
风吹散了交错的倒影,也斩断了最后的牵念。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转过下一处拐角,确认自己完全剥离了她的视野,义勇那机械般恒定的步伐才泄露出一阵踉跄。
他停在空无一人的庭院深处,无力地闭上了干痛的双眼。
心口一阵接一阵抽痛着,可脸上却依旧不见波澜。他做到了。用最料峭的寒冰将她全数推出自己的世界,也亲手掐灭了苟延残喘的救赎。
往后,她可毫无顾忌地去践行她的猎鬼之道;而他,将拖着孤独的冰川,继续在无间地狱里独行。
枯叶簌簌砸落于羽织,堆起一片死寂。
在尚未冰冻的平和时日里,鎹鸦是两人之间隐秘却鲜活的纽带。
初来的鎹鸦性格跳脱,总会在任务结束后的清晨扑腾着羽翼,砸开水柱宅邸的窗棂。信笺里的内容大多琐碎,有时夹着枚脉络奇特的银杏,有时抱怨某处藤之家茶水里发涩的陈根味,又或用极淡的笔墨带过一句斩鬼时不小心划破了手背。
义勇的回信总来得很快。纸上的字迹和他一样端正利落,字数寥寥,却总会贴心地附着几瓶气味清苦的伤药,或是一句合时的叮嘱:“深秋露重,多添衣物。”
可自从那日的争吵后,两只鎹鸦便在长空中彻底迷失了交汇的轨迹。
冷战前几天,初来的鎹鸦依旧习惯性地停在书案一角,偏着头等待主人的信笺。初来枯坐灯下,饱蘸浓墨的毛笔悬在半空,手腕却微微发颤。她想写一句“肩上的痂块快脱落了”,可笔尖抵近纸面的一瞬,又颓然收了回来。
他连一个余光都不愿意施舍,既然他已经把“形同陌路”执行得如此坚决,自己又何必凑上去自讨没趣。
初来垂下酸涩的眼皮,将干涸结块的毛笔搭回笔架,把空白信纸揉成一团,抛入脚边的炭盆。火舌迅速舔舐过纸团,爆裂的细微声响连同心底残存的侥幸,一并烧成盆底的死灰。
水柱宅邸,年迈的宽三郎也嗅出了空气里的凝滞。义勇时常在深夜独坐廊下,借着惨白月色一遍遍用奉书纸擦拭刀刃。案头码放的信纸被夜风吹得哗哗翻飞,他却只是垂着眼,连拿起笔杆的趋势都不曾有过。
他切断了所有的回音,任由两人间的联系在漫长的静默中风化。
没有了书信联系,在这偌大的鬼杀队,两人竟然连见面的机会都变得屈指可数。
入冬后气温骤降,鬼的活动愈发频繁。初来将自己全数填进无休止的越级清剿与透支加练中。
那日清晨,刚结束长达三日的跨区任务,初来拖着疲惫的双腿返回总部。穿过一片枫林时,一片红得耀眼的枫叶恰好飘落在她的肩头。
叶片边缘锋利漂亮,纹理似灼烧的火苗。初来下意识将它捏在指尖,脑海中习惯地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夹在信中寄给他,他那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会不会漾起半圈涟漪?
她小心翼翼地将枫叶抚平,珍重收进羽织内侧口袋里。
午后,初来去后勤处提交任务报告。
右手虎口在昨夜的猎杀中重新开裂,厚重绷带洇出暗红。初来踮起脚,试图从高层木架抽出任务卷宗,指根却猝然一阵脱力的痉挛,怀沉甸的纸堆眼看就要顺着重力失控滑落。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冷意的手掌稳稳托住了卷宗底端。
初来呼吸一滞,鼻尖瞬间溜入一股混着冬日寒霜的松木清苦。她猛地转过头。
义勇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
心跳停了一拍。她的手指甚至已经本能地隔着羽织布料,贴上了内袋里那枚脆薄的枫叶。只要他开口过问一句手上的血迹,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她就愿意将这枚枫叶递出去,充当求和的台阶。
可他没有。
义勇单手将散落边缘的卷宗推回木格,纸张摩擦木板发出沉闷的钝响。他顺势收回手,视线从她渗血的绷带上滑过,或许停留了不到半秒,最终平淡地落在她的脸上。
瞳孔覆着一层不反光的坚冰,没有关切,没有苛责,只剩无尽的疏离与空洞。
“多谢……富冈大人。”干涩的字音从嗓子里刮出来。
义勇的表情没有任何细微起伏,只是平静看着她,用一种面对任何一个普通队士时才会有的、客套而毫无起伏的语调,淡淡地回了一句:
“无碍。”
字音冷冷砸落地面。曾经在夜风中轻颤着唤她名字的声音,如今却用最完美的礼节,在两人脚下凿开一道深渊。
话音落地,义勇微微颔首,便转身迈向了另一侧书架。背影决绝得没有犹豫,仿佛刚才伸手相助俨然只是一位柱对普通队员的随手关照,再无其他。
初来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周遭交接任务的队士来回穿梭,偶尔有人轻声交谈,可她却只觉得好冷。
她缓慢低下头,颤抖的手指探进羽织内袋,将那片被一点点体温捂热的枫叶拿了出来。
原本平整漂亮的叶片,在刚才那阵难以自控的挤压下,边缘已碎裂开来,叶脉中间横亘着一道断痕。
是啊,他不需要了。
她松开手指,任由那片残破的枫叶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砸在冰冷的木纹上。随后被不知是谁的脚步匆匆碾过,化作一摊分辨不出颜色的尘泥。
他还是水柱,她只是鬼杀队士。
黎明将至,破晓前的冷雾贴着地表游走。
初来手腕翻转,刀刃振出一串粘稠的暗红。一个多月来不要命般的实战与锤炼,已将她的出刀重组打磨。队服下的每一次出手,其中的果决与力道早已如见三秋。
胸腔深处的血气尚未吐尽,半空便突然传来鎹鸦嘶焦急的啼鸣,划破了清晨的寒风:
“紧急支援!东南方四里遭遇上弦!水柱陷入苦战!紧急支援!水柱苦战!”
“上弦”“水柱”。
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化作心跳的迅速坠落。指尖泛起密密麻木,一路窜卷至全身,没有半秒迟疑,她的双腿已先于理智重置了方向,木屐碾碎地面的枯枝,朝着东南方狂奔去。
寒风夹杂着冰凌灌入胸膛,割涌出阵阵腥甜。彻夜鏖战后堆积的酸滞此刻被她强行剥夺出感知,一个月来垒起的所谓“形同陌路”的伪装,用冷硬压下的委屈与自尊,在苦战二字面前和那片被踩碎的枫叶一样,碎成满腔惊恐与惧念——
快一点,求求你,再快一点。
泥水裹满衣摆,当视野切入战场中心时,眼前的惨状让她瞬时凝滞。
参天巨木被连根拔起,粗壮的木龙在半空扭曲绞杀,摩擦出令人震颤的咆哮。而在那团密不透风的阵眼中央,携着水色流光的身影已染开大片刺目的深红。
义勇一人应对着多条木龙的围剿。左臂布料连同皮肉被硬扯开一道长痕,鲜血顺着刀柄一滴滴砸进泥间。肆之型的水流刚刚荡开正面围堵,一条粗壮木龙便已从盲区无声袭向他的后背。
腰部轴心无法在半空完成三次扭转,他来不及回防。
“风之呼吸·捌之型·初烈风斩!”
愤厉的怒喝刮破浑浊的空气,强悍的风压拔地而起。绿色的螺旋风刃以前所未有的凶悍力道切入,将逼近他后心的木龙拦腰斩断!
漫天飞溅的木屑与尘土中,初来稳稳落在义勇身侧的空地上,握紧的日轮刀因高频震动发出低嗡,挟着干爽的风送来一缓安心。
突然的支援令义勇僵了一瞬。
这是他熟悉的招式。绿色风刃每每越过自己的水流,都会带起她独有的气息。好像还有她的声音……是幻听吗?耳鸣声太重,他分辨不清。直到尘烟被风切开,他看清身侧那道单薄脊背的瞬间,眼底闪过的错愕与惊惧,都融成一阵难抑的庆幸。
可本能在推拒,他必须呵斥她离开这里,上弦之肆绝非她能应对。而此时憎珀天的杀意已如海啸席卷,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交谈的余隙。三条新生的木龙拔地而起,发出震颤大地的轰鸣。
初来一言不发,脚下侧滑半步,脊背直接贴上了他的后背。
两份意志以此为支点,紧密嵌合。无需言语,无需眼神,木龙袭来那刻,一切都恢复成默契的配合。
风之呼吸的暴戾填补了义勇左侧的防御空缺,绿刃将企图合围的木须尽数绞烂;水之呼吸则化作绵密的屏障,挑开自上方坠落的千钧重击,替初来格挡下避无可避的穿刺。淡绿与深蓝在弥漫的血雾中交错盘结,靠着同频跳动的两颗心,硬是在必死的杀意中碾出一处立足之地。
在这背靠背的方寸天地里,冰封的伪装、刻意的疏远,全数碎成纷飞的木烬。
初来手背青筋暴起,紧握刀柄横斩切断贴向他侧腹的倒刺。全身血液都涌向掌心,只留这个念头在空荡回响:无论如何,身后的人不能死。
有了风的分担,义勇压力骤减,但这仍不足以填平柱与上弦的断层。就在初来借力跃起、堪堪避开地刺的瞬间,一条潜伏于暗影中的木龙如毒蟒弹射而出。巨大的阴影带着撕碎空气的爆鸣,直砸向她滞空的后心。
速度太快,没有借力点,无路可退。
初来迅速调动呼吸法,准备绷紧全身肌肉硬抗下这锤重击。
预期的骨碎剧痛并没有降临。清寒的水汽撞破气流,一道被深蓝包围的身影强行闪切入她的视野。
“水之呼吸·肆之型·打潮!”
自上而下的湛蓝水瀑倾泻而下,义勇连人带刀撞上咆哮的木龙。水流与硬木相切,削去了大半攻势,将其行进轨迹强行撞偏数寸。
但上弦的攻击余波混着碎木细刺击碎了水幕的防御,狠狠扫中了他的右侧肋骨。
“咚——!”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鲜血瞬间染红了龟甲羽织,义勇彻底丧失重心摔落在一旁的灌木丛,翻滚出数米。
“义勇!”
初来目眦欲裂,扯出一声凄厉的低吼。胃部在剧烈痉挛中缩紧,随即,足以烧穿理智的暴怒顺着血液泵入全身。日轮刀被挥舞出几乎要崩断的高频,暴虐的风刃倾泻而出,竟将扑咬而至的木龙斩退数尺。
就在憎珀天重聚木龙的刹那,天际第一缕阳光终于刺开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山林间。
感受到皮肤被灼烧的刺痛,恶鬼发出不甘的低嘶,狼狈地扎进残存的阴影深处逃遁,血鬼术瞬间瓦解。
巨响隐匿,四周沉入静寂。
初来扔下日轮刀,手脚并用地磕着碎石扑向义勇身边。那道创口虽没有伤及脏腑,却在钝击下豁开一道血口,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她颤抖着双手从干净的里衣上扯下一截布条,手忙脚乱地堵住他渗血的创口。灼烫的粘稠瞬间沾满掌心,初来终于忍不住,大颗泪水一滴滴打在手心,与鲜血融合在一起,种进刚刚平息摇撼的泥地。
“为什么挡过来?”她嘶哑的嗓音像被揉碎的枯叶,团成藏不住的战栗与后怕,“我明明能扛下的!为什么要自己撞上来!”
义勇靠在断裂的树干上,失血抽干了脸色的温度。他低下头,安静地描摹着少女被泥水与泪痕切割的脸庞。深邃眼眸里全无战时的凌厉,只有如水般宁静的安抚与庆幸。他微微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挤出极轻的气音:
“不知道。”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你身前了。”
轻弱的字句犹如落入引线的火星,点燃了初来心头内翻涌的酸楚。她不管不顾地冲着他大喊:“那你的命就不是命吗!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心安理得地看着你受伤!”
尾音落地瞬间,初来突兀地僵在原地。
“你的命就不是命吗”。
这句话,与那日神社前义勇眼尾赤红吼出的质问,完全重合。
命运的玩笑,总是残忍却透彻的。直到亲眼看着那根尖锐的木刺扎进他的血肉,初来才真正体会到,义勇当时是怀着何等汹涌的恐惧与绝望。看着珍视之人涉险,那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比刀刃砍在自己身上还要痛得彻骨。
原来,他一直是在这样的提心吊胆中,看着她一次次拿命去搏杀。
“对不起……”
初来崩溃地低下头,双手脱力地攥住他未沾染血迹的羽织边缘,额头抵上他的左肩。
“对不起……我不该用那种话去刺痛你。”她哭得肩膀直颤,字句被懊悔割得支离破碎,“我以为只要我不怕牺牲,只要我有觉悟,你就会允许我站在身边……可我从来没想过,留下来看着这一切的你,心里会承受怎样的煎熬。对不起,义勇……我终于知道你有多痛了……”
耳畔落下一声叹息。
义勇抬起沾着泥血的右手,牵扯到断骨的肌肉让动作略显迟滞,却坚定地扣住她单薄的后背,将颤栗尽数拥进怀里。手指穿过她黏着汗水与尘土的凌乱发丝,一下又一下,笨拙却温柔地顺着她的背脊安抚。
“是我不好。”他的嗓音混着粘稠的低哑,语气却是前所未有地坦诚,“我不该那样……推开你。”
初来在他怀里用力摇头,泪水渗进他的衣领,明明的冷的,却烧得他留恋。
义勇将侧脸轻轻贴上她的发顶,阖上眼,任由初升的晨光洒在两人相拥的身躯上。三十多个无眠之夜里独自吞咽的苦涩,终于在这血腥与泥土气息的黎明,顺着相拥的体温彻底融化。
“我以为只要不去听、不去看,只要斩断书信往来,退回普通同僚的位置……只要切断交集,我就不会害怕失去。”他自嘲着收紧了手臂,“我装成不在意、不关心,甚至哪怕有天鎹鸦传回你的死讯,我……也能骗自己不去痛。可看着你从身边经过,看着你缠满绷带还渗血的手,才发觉自己真是……可笑。没有鎹鸦飞来,没有你的声音,宅邸里很安静,可我的心……却片刻都能未能安宁。”
初来埋在他的肩窝,听他敲碎坚冰后袒露的隐忍与惊惶,那些在寂静中发酵的委屈,伴着支离破碎的抽噎,将她这些日的酸楚悉数抖落:
“我写了好多好多信……可是都烧了。那天在后勤处,我口袋里藏了一片红枫叶,我全心期盼你能问一问我的伤,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我就把它拿出来,当做求和的台阶……可是你……你连半个眼神都不肯给我。”
哽咽卡在干涩的喉骨间,扯出细碎的颤音,她哭得断断续续:“你说‘无碍’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你不需要我了。”
“不会不需要。”
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畔,字音被血气浸透,却坠着让人安心的重量。
“只要你还愿意留一片枫叶。”义勇低下头,下颌轻轻蹭过她凌乱的额发,“只要你……还愿意需要我。”
才止住的泪意被这句生涩的挽留瓦解,却又被他襟前的体温烘得滚烫。初来将脸深深埋进这所归处,喉间溢出沉闷的哽咽,双臂收拢着环住他劲瘦的腰腹,试图用拥抱将这数日的冷默与空缺全都填满。
“枫叶也好,信笺也罢……所有的在意,都不过是因为我需要你。”
晨光割破连绵的山线,将金光浇筑在两人交叠的倒影上。林间淤积了一整夜的湿冷,被这股新生的暖意悄然蒸发。
初来从他怀里仰起头,布满血丝的眼里映着初升的朝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轻声补了一句:
“如果,你也还需要的话。”
他怎么可能不需要。
他一直认为,握紧日轮刀是需要斩杀恶鬼,精进呼吸法是需要提高杀敌效率,而在心底存放愧疚,是需要对逝去故人交代。他早就习惯把自己塞进这些理所应当的“需要”里。可是直到此刻,感受着怀里蓬勃的颤抖,听着胸腔里失序的搏动,他才恍然惊觉——这颗心还在跳动,是因为需要她。
“需要。”
义勇收拢右臂,将侧脸更深地压进她的发间。
“一直都……需要。”
林地边缘,枯枝被相继踩碎的钝响打破了黎明的静谧,接到鎹鸦急报的隐部正循迹赶来。
义勇敛下神情,将身体的重量半倚向初来单薄的肩头,强压下伤口摩擦缓缓撑起重心。两具同样布满伤痕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在熹微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人声的方向蹚去。
血水混着污泥早已洇透各自的队服,顺着衣摆无声坠落。每一滴猩红都黏腻滞重,如同一场血雨将两人浇了个透湿。
每次迈步伤口都泛起钻心的疼痛,可当夺目的晨光穿透满目疮痍的林冠、洒在两人交叠的肩头时,初来却觉得那些伤口也不怎么疼了,被义勇的气息环绕着,氤氲开全是温软的庆幸与安心。
身侧是他,交握着的手也是他。所有的在意与安心,都是因为需要他。
灭鬼的风刃不会歇止,未知的长夜也无法预料下一场厄运会如何降临。正如那天傍晚将他们划在屋檐内外的凛冽冬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人生总是时晴时雨。天气难以预测,但是他们可以同撑一把伞,或是干脆一起淋雨。但淋湿了也没关系,因为初来相信,有他在的观云占侯里,是明日崇水天气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