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薄雾清 孤男寡女独 ...

  •   晨光初破,浅淡的紫红霞影沿着云层边缘洇开,给青瓦拓上一层薄金。初来伏在案前,笔锋在洁白的信笺上利落游走,墨色如蜿蜒的细流,脸颊却覆着一层被晨曦沾染的薄红。她握着笔管的指尖用力至泛白,每一笔都落得极尽珍重,在信笺边缘勾勒出首尾相连的风纹与水纹,线条交织缠绕,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熟稔。末尾,她添上一个眉眼弯弯的小人儿,试图用这份雀跃冲淡纸面上呼之欲出的期冀。
      “义勇先生,这几日你我都通宵执行任务,想必累极了。我发现了一个不错的地方,藏着独家惊喜,明日巳时三刻,我在不死川宅邸门口等你,一定要来呀!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落下最后一笔,她将信笺认真折叠好,动作轻缓,仿佛指尖捏着的并非薄纸,而是珍贵的易碎品。将其妥帖塞入信封后,她召来专属鎹鸦。幽黑的羽翼在晨辉中泛起料峭的冷光,她将竹筒系在鸦腿上,绳结打得死紧:“麻烦日和啦,请务必送到水柱大人手上,让他一定赴约。不许偷懒哦!”鎹鸦发出一声穿透清晨的嘶鸣,振翅扎入渐明的天际,最终融为云层深处的一个黑点。
      初来仰头望着天空,指腹循着本能,反复摩挲着日轮刀柄上凹凸起伏的纹路。连日于南边小镇清剿恶鬼,酸沉的疲态早已扎根在肌肉中,而远在东边执行任务的义勇先生,想必也正忍受着同样甚至更甚的倦意。
      这处藏于南山深处的温泉,是她替师傅整理卷宗时偶然窥见的。此地深处于风柱的管辖腹地,负责管辖另一边的水柱自然无从知晓。她想寻这个由头,让义勇时刻紧绷的神经在温泉换取片刻松懈。而更隐秘的私心在于,她企图借这片刻的独处,让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朦胧的壁垒再薄上几分——薄到只需借一息微风,便能轻易剥落。
      义勇回到宅邸时,天光已然大亮。鎹鸦正落在院中的竹枝上,羽翼间抖落几重细微的晨风。他接过信笺,那行带着蓬勃生命力的隽秀字迹,连同末尾过于鲜活的笑脸,顷刻间便撞破了他周身挥之不去的冷峻水汽。暖意沿着视线攀爬,竟让今日深埋于骨骼深处的酸痛与疲怠,也跟着产生了一息消解。
      “神秘惊喜”四个字让他眼底划过一痕微澜,随即又沉淀为柔和的暗流。也只有这个总是热烈得仿佛不知疲倦的少女,会精准捕捉到他的疲惫,并以这般明朗的姿态递来邀约。
      他沉默着将每一个字纳入眼底,指腹轻轻划过纸面,感受着墨迹干涸后那点微不足道的阻力。随后,他将信笺叠好,放进里屋的檀木匣子里。

      第二日清晨,离不死川宅邸半里路的必经之路上,初来已经等得有些心急。她背着手来回踱步,蓝色羽织的衣角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不安分的蝴蝶翅膀。直到望见那道淡漠而熟悉的身影从林间小道走来,步伐沉稳而有力,她才立刻停下脚步,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像晨星:“义勇先生!你来了!”
      义勇走至身前,目光落在她那张泛着期待而格外生动的脸上,点了点头:“去哪?”
      “跟我来就知道啦!”初来神秘地眨了眨眼,转身率先迈步,脚步轻快得像要跳起来,“保证是个好地方。”
      两人并肩穿行于幽静的山林。昨夜残露未晞,缀在叶尖轻晃,阳光自林隙漏下,将其淬作点点碎金。偶尔一滴不堪重负地坠落,在衣摆晕开一圈深色的水痕。
      初来的话比往常更密些,一会儿说起帮师傅整理报告时的趣事,吐槽师傅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一会儿又讲起自己琢磨出的呼吸法新招式。语调明快,永远有着说不完的新鲜逸事。
      义勇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倾听,偶尔在她说到关键处时,给予一声低低的“嗯”作结,声音清冷却不疏离,宛若林间冽泉。
      他沉溺于她话语中的明媚,也看透了她眼底那份小心翼翼又满含希冀的期待。自夏祭那晚后,她对他的称呼从“富冈先生”变成“义勇先生”,每一次呼唤都能让他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无声漫过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他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凑近时萦绕的草木清芬,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期待着她的每一个明媚笑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空气中渐渐沁入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初来眼睛一亮,加快了步伐,轻盈的脚步声在山径上脆生生地回荡:“快到了!”
      转过一道山弯,视野豁然开朗。群山环抱的幽谷中,一汪清浅的温泉静静流淌。泉水呈极浅的碧绿,宛若一块消融的翡翠,水面缭绕着袅袅白雾。四周奇岩错落,覆满苍翠柔软的苔藓,几株淡紫色的野花迎风摇曳。池畔恰好有一方平整光滑的青石板,足够两人并肩而坐。斑驳的树影投落水面,随着微风将满池碎金揉碎。
      “当当当当!”初来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山谷拥入怀中,转身看向义勇时,眸子里满是邀功般的亮芒,“惊喜就是这个!我整理师傅的任务报告发现的,藏在风柱辖区里,义勇先生肯定没来过吧?我已经提前探查过啦,温泉水温度刚好,能放松肌肉,你昨夜刚执行任务回来,全身肯定累极了。”
      义勇的目光扫过幽静的山谷,最终定格在初来神采飞扬的脸庞上。前几日的高强度厮杀让他的肌肉紧绷得犹如满弓之弦,手腕和小腿皆胀着酸疲。这处秘境确实是个绝佳的休憩之所,而更让人动容的,是她为了寻觅这份惊喜所倾注的心思。
      “这里很好。”他给出了比往常更肯定的评价,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赞许。
      闻言,初来笑得眉眼弯弯。她卸下背包,在青石板上就坐,又小心翼翼地将鞋袜脱下,动作轻柔地褪去鞋袜,将双足探入水中。温热的泉水瞬间漫过脚踝,带来丝绸拂过般的柔滑触感,将周身的疲倦驱散了大半。她惬意地眯起眼,睫毛在阳光下微颤:“真的太舒服了!义勇先生,你也试试。”
      义勇依言坐下,与她隔着半臂距离,守着一份礼貌与克制。他脱下鞋袜,双足浸入温水的刹那,恰到好处的温度熨帖着偾张的肌肉,也将他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抚平。
      水质澄澈,水底的鹅卵石纹理分明。他的脚掌宽大坚实,脚踝处遒劲的线条昭示着经年累月的战斗淬炼;而初来的足在水光中泛着微粉,边缘却覆着练剑与奔波磨出的硬茧。
      两人都没有出声,静静坐着,只留极细微的潺潺水流声在山谷中回响,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慢了下来。硫磺的气息与草木清香纠缠,将周遭渲染得温馨而静谧。
      初来玩心渐起,足尖挑起水花再轻轻落下,碎玉般的水珠溅落水面,荡起层层涟漪。她乐此不疲地反复拨弄,清脆的水声打破了原本的沉寂。
      义勇侧目,静静注视着她如孩童般戏水的模样,眼底浮起冰雪初融般的极淡笑意。飞溅的水花偶尔沾湿他的裤腿,那点温热的潮湿贴着皮肤,非但不惹人厌,反倒为这出尘的幽谷添了几分生动气息。
      拨弄了一阵,初来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入水中,一大一小两双足遥遥相临,形成鲜明的反差。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孤勇,她悄悄挪动身子拉近了些许距离,随后脚尖微抬,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脚踝。
      坚实、温热,透着独属于武人的力量感。初来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脸颊倏地烧红。她触电般收回脚,垂着眸子假意继续拍水,根本不敢去探看义勇的眼色,耳膜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义勇的身形微微一顿,脚踝处传来的柔软触碰清晰得犹如电流窜过。他垂眸看着水下,少女的足尖还在发着颤,将那份兵荒马乱的局促暴露无遗。他没做声,也未曾退避,只任由那抹残存的温热在皮肤上攀沿。片刻后,他轻微挪动足背,若有似无地蹭了蹭她的脚踝侧缘,带着一瞬宽慰,也挟藏着隐秘的回应。
      初来错愕地抬眸,直直撞入他波澜不惊却深含温柔的蓝眸之中。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视线却没有逃开,反而借着这股劲儿,再次用足尖触了触他的脚趾。这一次试探确实格外笃定而清晰。
      义勇的唇角勾起一个微小弧度。他未加闪躲,目光柔若秋日暖阳。清澈的泉水下,两人的足时而轻触,时而并排悬浮,交叠的倒影随着涟漪轻轻晃荡。
      嬉闹过后,倦意如涨潮般汹涌袭来。初来昨夜几乎彻夜未眠,此刻在温泉的熨帖下彻底卸下了防备,眼皮逐渐沉重,脑袋不自觉地如小鸡啄米般点了点,最终轻轻歪靠在了身旁义勇的肩头。呼吸转眼变得绵长平稳,竟直接睡了过去。
      义勇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肩头真实的重量,混杂着带着阳光与草木香的独特气息,丝丝缕缕地将他缠绕。他低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少女眉宇舒展,白皙的肌肤宛如上好的瓷器,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打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胸腔里的鼓噪渐渐失去控制,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她如此毫不设防的姿态。他僵直了脊背岿然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很轻,生怕一丁点动静便会惊碎她的睡梦。
      过了约一刻钟,左肩传来一阵酸麻。义勇试图以毫米为单位微调坐姿,想让肩膀舒服些,又怕惊醒她。不想这一动,初来的脑袋便顺着他倾斜的肩线往下滑去。
      几乎是瞬间,他便抬手虚虚托住了她的侧颊。指尖触及温软肌肤的刹那,浅浅的呼吸拂过他的腕骨,带起一阵温热的战栗。此时两人的姿态已然越界,他的手臂半环着她,掌心承托着她的重量,亲昵得早已超出了尚未明晰的范畴。
      他应该收回手的。这不合礼仪,也太过亲近。
      但他没有。
      他只是隐忍地虚托着,指尖克制地悬空,不敢完全贴上去,用掌心最平稳的部分承托着她的脸颊,生怕粗粝的硬茧会硌到她的皮肤。他的目光流转于她的睡颜与水面的倒影之间,水波潋滟,将两人的轮廓晕染得难分彼此,仿佛他们本就该这样缱绻地依偎在岁月的烟波里。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又暖了几分,初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其实她早就醒了,在感受到脸侧那温热掌心的瞬间,意识便已回笼,思绪也回归清明。可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震得她胸口发酸,贪念作祟,她索性闭紧双眼装睡,不愿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旖旎。
      义勇沉稳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他身体的僵硬和那份小心翼翼的呵护,让初来像含了一颗蜜糖。她大着胆子,借着“熟睡”的由头,将脸颊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像小猫寻求温暖,也像在撒娇。
      呼吸虽平稳,但这细微的动作却泄露了她的心思。察觉到她这份“掩耳盗铃”的狡黠,义勇向来冷峻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发出一声低迷而短促的轻笑。
      这一声笑让初来再也装不下去了。她触电般直起身子,扭头躲开他的视线,往日的利落荡然无存,只剩结结巴巴的慌乱:“对……对不起,义勇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
      她一时语塞,话卡在喉咙里进退不得。
      义勇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义勇眼底的笑意化作一泓春水,他放柔了声线:“无妨。”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这样很稳。”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犹如一剂定心丸,瞬间抚平了初来所有的慌乱。她悄悄抬眼,正好撞进他快要溢出温柔的眸光里。
      “这处温泉,确实很好。”他字斟句酌,语气真诚,“多谢。”
      初来脸上的热度还未褪去,低声道:“义勇先生喜欢就好。这几日任务劳累,就想着找个地方让你歇一歇。”
      “喜欢。”义勇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和你一起。”
      她怔怔地望着他,惊讶迅速溃退,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欢欣,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翘起。
      两人重新陷入静默,却没有丝毫尴尬。初来将双足重新探入水中。身子微侧,这一次不再是无意识的依靠,而是清醒且笃定地,将自己的左肩抵上了他的右肩。
      感受到肩畔传来的温度,义勇下意识收紧了肌肉,随后又缓缓放松。他微微沉下右肩,让这个依靠的姿势变得更为契合。
      他们并肩而坐,肩头相抵,足尖相触。山林间风过树梢,鸟鸣啁啾,却盖不过彼此同频的心跳。初来闭上眼,感受着阳光透过眼皮的暖意与身侧坚实的依托,仿佛寻到了漂泊已久的归处。
      义勇也阖上双目。他极少在野外卸下防备,但在她寻觅的这方天地里,他心甘情愿地交出了所有戒备。肩侧不重的依靠,宛如一道承诺;水下轻触的足尖,胜过万千誓言。
      不知过了多久,初来这次是真的睡熟了。呼吸变得绵长,嘴角还擒着一抹清甜的笑。义勇没有动弹,犹如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任由水汽在山谷间将两人的倒影揉碎又拼凑。时光仿佛也对这对眷侣动了恻隐之心,走得格外拖沓。
      水面倒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涟漪轻轻荡开,将倒影揉碎又重组,周而复始。
      阳光越来越暖,温泉水汽蒸腾,在山谷中蒙上一层薄纱,朦胧而美好。

      初来醒来时,义勇正看着温泉水面泛起的涟纹。忽地,她一拍脑袋,从随身的小布囊里掏出两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饭团,将其中一个递给义勇,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睡懵了……这是我来之前特意做的,鲑鱼馅,义勇先生喜欢的。”
      义勇伸手接过,油纸边缘还残留着她指腹的余温。他拆开包装,米粒饱满紧实,中间嵌着烤得恰到好处的鲑鱼,色泽金黄,边缘点缀着几颗黑芝麻。他咬了一口,熟悉的咸香在口中化开,鲑鱼的油脂混合着米饭的香甜。是熟悉的、她惯常做的味道,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细腻的心思。
      “好吃吗?”初来期待地问,自己也拆开另一个小口咬着,目光却一直停在他脸上。
      “嗯。”义勇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很不错。”
      初来笑弯了眼,小口咬着自己的饭团,余光却贪婪地描摹着他的侧脸。义勇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动作从容优雅,仿佛在对待什么重要的事。阳光勾勒出他下颌坚毅的线条,却也将一粒突兀的白米粒照得无所遁形。
      “义勇先生,”她轻唤出声,“这里,沾到了。”
      义勇停下动作,侧头看她,眼里带着询问,眼眸里映着她的倒影。
      初来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相应位置,用手指点了点:“这里,有饭粒。”
      义勇抬手摸索,却因为角度问题总是差一点,试了几次却都精准地避开了那粒米。初来忍不住笑了,笑声清脆悦耳:“我来吧。”
      她自然地倾身伸出食指,然而,当指尖即将触及他脸颊的刹那,动作却戛然而止——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连彼此温热的吐息都交织在了一起。
      ……好亲密。她的指尖悬在半空尴尬的距离。
      义勇的目光掠过她停在空中的手指,静静落在她染着红霞的面庞上。看见她眼中的犹豫和紧张,他没有躲,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初来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指尖轻轻落在他脸颊上。皮肤的温度比想象中高,带着刚泡过温泉的暖意,还有属于他的独特温度。指腹宛若羽毛般极轻地擦过他的下颌,拂去那粒白米。
      “好了。”她迅速收回手,指尖蜷进掌心,试图留住那抹转瞬即逝的滚烫。
      义勇没有作声,视线扫过她发颤的指尖和泛红的耳垂,忽地抬起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极具压迫感地擦过她的唇角。
      “这里,”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泉水声淹没,“沾了芝麻。”
      初来的呼吸陡然凝住。刀茧擦过唇侧,触感短暂得如同幻觉,却激得她头皮发麻。
      义勇神色如常地收回手继续进食,可他用力到泛白的手指,却出卖了他伪装的平静。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风鸣水声和彼此错乱的呼吸。
      初来低下头,小口小口咬着饭团,却食不知味。唇角被他碰过的地方宛如烙下了一块滚烫的印记。她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义勇正望着远处的山林,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柔和。
      “义勇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来的,“你刚才……是故意的吗?”问出口的瞬间她便懊恼不已。这话太直白,像砸破平静水面的石子,兀自破坏了这安宁的氛围。
      义勇缓缓偏过头,阳光落进他湛蓝的眼瞳,泛起深海碎金般的波光。他静静地凝视了她几秒,随后,轻轻地、却毫不含糊地,点了一下头。
      未等初来从这记直球回应中回过神,义勇便做出了更让人心跳停摆的举动——他伸手,覆住了她搁在青石板上的手。
      宽大、粗糙、温热。他握得不重,留存了让她抽离的余地。
      初来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盯着两人交叠的双手,仿佛置身于某种不真切的幻境。直到义勇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映入眼帘,她才终于找回呼吸。
      须臾之后,她鼓起勇气翻转手腕,手指灵巧地钻入他的指缝,用力扣住他的。
      义勇的脊背一僵。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指腹有练刀磨出的薄茧,与他的交叠在一起,却传来隐秘的安心。他反客为主,将她的手收拢、攥紧,用自己的体温将她彻底包裹。
      谁也没有说话。山风与泉鸣皆远去,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方青石板,一汪温泉,和这双交握的手。
      初来眼眶有些发酸,偏过头拼命忍耐,可轻颤的单薄肩膀却还是泄露了情绪。
      察觉到她此刻的心绪,义勇没有言语安慰,只是将交握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用最笨拙也最实在的方式告诉她:我在。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交叠着融成一个完整的影子,分不清彼此,也不想分清。
      等初来平复了呼吸,眼中的热意渐渐褪去。转过头时眼角尚存湿意,唇边却绽开了笑靥:“饭团要凉了。”她轻声说,声音还留着些许哽咽。
      “嗯。”义勇低低应承,却丝毫没有松开手的意思。
      两人就这样一只手相握,另一只手拿着饭团,继续吃完这顿简单却萦怀的午餐。
      饭团确实凉了,米粒也有些发硬,但谁在乎呢,重要的从来不是食物的温度。
      温泉水依旧温暖,阳光依旧和煦,而隐晦的情愫,早已在这一刻拨云见日,如尘埃落定。
      待最后一口米饭咽下,义勇才以一种缓慢而充满眷恋的节奏,一寸寸松开了手指。手心余温散去,初来的心底忽得一空。
      可下一秒,义勇抬起刚才握着她的那只手,轻轻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至耳后。指尖掠过她额际的皮肤,姿态熟稔且珍重,仿佛他天生就拥有这份特权。
      “该回去了。”嗓音被温泉水浸透,柔得不可思议。
      “好。”初来轻声应答。

      踏上归途,山径被厚重的晨露洇得湿滑,枯黄的落叶在石阶边缘层层堆叠。义勇走在前半步,初来静静跟在身后,两人之间依旧维系着那份心照不宣的守礼距离。走出一段路后,初来蓦地顿住脚步,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揪住他的羽织一角。
      察觉到衣角的轻微拉扯,义勇停下脚步回首望去。耀眼的阳光自他身后倾洒而下,为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出一层熠熠金边。那逆光而立的身影宛如神明降世,直直映入初来的眼眸,带来一阵几乎令她鼻尖泛酸的暖意。
      温泉畔十指相扣的触感仍固执地盘桓在掌心,那份令人眷恋的温热与力道仿佛未曾散去。正因如此,此刻掌心的空落才显得格外鲜明,甚至叫人难以忍受。她倏地想起夏祭那夜,他在耳畔低语的那句:“私下里,叫我义勇就好。”彼时她羞红了脸局促不已,心跳如擂鼓,可这些时日以来,每每话到嘴边,那声“先生”总如同一道沉重的安全锁,将她死死锁在恪尽礼数的距离之外,困于那个绝对安全却又无法越雷池半步的位置。
      但现在,她不想再维持那个距离了。
      她深深吸气,任由山林间清冷的草木气息盈满肺腑,借此平复胸腔的震荡。随后,她抬起眼眸,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并缓缓伸出了手。掌心朝上,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身前,白皙的肌肤在晨光下透着微红。
      “山路滑,”她的声音不大,字句咬得很慢,可其中的确定与清晰让人无法忽略,“您牵着我可以吗,义勇。”
      义勇。
      寥寥两字自唇间轻滑而出,却携着千钧之量压在两人心尖。
      脱口而出的瞬间,初来只觉双颊轰然烧透,滚烫的热度一路烧灼至耳根,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理智焚毁。她几乎又要落荒而逃,想用一句“义勇先生我失礼了”来掩饰这份僭越。然而说出口的话再无挽回的余地,她只能僵硬地维持着递出手的姿态,指尖因过度的紧张而战栗不止,连视线都在发抖。可即便如此,她的目光依旧固执地迎向他,不闪躲、不逃避,宛若一个甘愿领受最终审判的囚徒。
      义勇的视线顺着那抹白皙的掌心寸寸上移,最终定格在她通红的面庞上,将她眼底交织的局促与希冀尽收眼底。那句“私下里叫我义勇就好”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唯有他自己清楚并非如此,允许另一个人直呼名讳,于他而言从不是件小事,是坦诚的认可与接纳。这些时日,听着她依旧守规矩地唤着“义勇先生”,他面上虽不动声色,心底却总会难遏淡淡的失落,就如同满心期待落空后被迫面对的满室荒芜,在枯候一份注定缺席的馈赠。
      可是现在,她终于唤了他的名字。在这条晨露深重的山道上,她朝他伸着手,面染红霞,用那般固执又含怯的眼神,认认真真、郑重其事地唤他“义勇”。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义勇的胸腔猛地收紧,连呼吸都平添了几分凝重。他该如何作答?像往常那样应一声吗?可在此刻,任何简单的音节都显得太过单薄,根本无法承载那些在舌尖百转千回却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掌纹里似是还残留着方才交握时的余温,肌肉深处还精准地记忆着她手指的弧度,记忆着那份只属于她的柔软与滚烫。
      山路确实滑,这理由充分得无可挑剔,让人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但他清楚,她此刻伸出手所渴求的,绝非只是下山途中这一程的搀扶,而是更多更深的东西。
      冗长的沉默终被呼啸的山风悄然吹散,风声在林间空旷地回荡。义勇向前迈出一步,果断地探出手,重新握住了那只停留在半空的掌心。宽大的手掌将她的完完全全包裹其中,以一个极具保护的坚定握法,带着尘埃落定的确认意味,无声地宣示着什么。
      山水无言,长伴长依。
      他温热而宽厚的手掌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带着薄茧的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过她的手背,粗粝的质感擦过细嫩的肌肤,让指尖不自觉颤抖着。
      “嗯。”义勇低声应允。嗓音比方才还要低沉,宛若直接自胸腔深处引发的共鸣,带着隐秘的震荡,“山路滑。”他并未低头看她,深邃的目光径直投向下山的路与更远的远方。
      交握的力道在无声中蓦地加重,这微小却独断的收拢像一句无声的回应:那个称呼,他收到了。
      初来的指尖在他掌心深处轻轻蜷了一下,不知是想抽离,还是贪心地想要贴附得更紧、汲取更多的温度。她的面颊依旧烫得惊人,可一团充实的安定感却在心口蔓延开来,犹如漂泊半生的孤舟终于驶入了避风的港湾。
      那道一直横亘于两人之间、名为“敬称”的无形高墙,终于被她亲手推倒,彻底碎成齑粉。此后,在那些隐秘的私下光阴里,他就是义勇,只是义勇。
      飞鸟掠过林梢,抖落一地晶莹的晨露,布满青苔的古道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紧扣的十指间,握着一整个初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薄雾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