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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烟火夏 《烟花》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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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的风卷着夏末残存的燥热,低低掠过山间蜿蜒的青石路。初来提着浅蓝色浴衣下摆,木屐叩击石面的清脆声响回荡在空寂山径。领口处绣着的几朵淡青色郁金樱,在逐渐沉暗的天色里晕开一层朦胧的柔雾,更衬得那双眉眼清亮如雪后初霁。她侧过头,余光落向身侧的义勇。
他依旧是一袭常服外罩双□□织,红与黄绿交织的布料随着步伐轻缓晃动,像是在冷寂暮色中流动的一晕异色。他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尚凝固着冷峻,周身萦绕着一种只展示给旁人的带着隐秘心事的幽冷疏离。
一个月前,在实弥宅邸那场剑拔弩张的争执仿佛还带着余温,隐痛蛰伏。前几日任务刚收尾,两人才踏回这片宁静。训练时,义勇忽然开口:“镇上有夏祭。”语调平淡,滤去了所有情绪,却像一颗石子猛地坠入初来连日紧绷的心湖,激起层层无法平息的涟漪。
她没有拒绝。或许是渴望逃离几乎每夜都如影随形的血腥,又或许是她贪婪地想在此时此地,握住这一瞬独属于她的松弛时刻。
两人一路同行,没有多余言语,唯有木屐声与晚风在竹林间缠绕。这种沉默并不沉闷,反而像水流顺着风的轨迹流淌,无需指引,便可找到该去的地方。
镇子比想象中热闹,写着“夏祭”二字的红灯笼串将夜色剪碎成柔软的暖红。沿街摊位鳞次栉比,甜香漫过熙攘的人群。卖棉花糖的小贩转动竹签,粉色糖丝蓬松如云,弥漫甜腻的气息。捞金鱼的摊位前,纸网入水的轻响与孩童的笑闹交织。面具摊上,狐狸与般若面具在灯笼光下忽明忽暗,旁边挂着的团扇绘着浮世绘图案,扇面轻摇,送来阵阵凉风。
初来的目光在明暗交错的摊位间流转。自十三岁那年家中惊逢变故,这种烟火喧嚣便成了她记忆里泛灰的残影。此刻,刀的冷硬也被这暖色悄然消融,肌肉记住的战斗本能终是不自觉放缓了绷紧的弦。
一串玻璃风铃悬在檐下,微风拂过,“叮铃”声清灵悦耳。初来驻足,微微歪头望去,嘴角漾开一片笑意。暂时卸下鬼杀队重担后,她也难得染上独属于少女的罕见温软。
义勇驻足于她身后半步,目光定格在眼前这抹浅蓝色的身影上。灯火在她眼底点燃细碎的光,他心底某个常年如坚冰冷硬的角落,仿佛被这细碎的铃音叩开了一道裂隙,漏进些许微茫而温热的晖光。
“富冈先生,你看这个。”初来转身招手,手里拿着一把绘着朝阳初升的团扇,扇面上的墨色淡雅,笔触细腻,一点红色让整幅扇面更显别致。灯笼的光晕落在她脸侧,映出一层浅薄的酡红,眼神明亮如坠入静水的星。
义勇走上前,目光掠过团扇,又很快落回她脸上,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声线低沉得几乎被周遭的喧嚣吞没:“好看。”
“是吧?”初来笑意更甚,顺势扇了扇,微凉的风裹着极淡的墨香拂向他的面颊,“夏日蚊虫多,这个正好。”她刚要探手付钱,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按住。
“我来。”他修长的指节带着长年握刀磨炼出的薄茧,指腹幽冷如霜雪的温度穿透单薄的衣料,清晰地烙印在她常年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义勇接过团扇递给她,交接瞬间,指腹又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指尖。碰触很短,却像蛰伏已久的暗流瞬间击穿全身经脉,让两人皆是脊背一僵,默契地同时撤回手。初来的脸颊热意更甚,她低头摩挲着粗糙的扇柄,借此掩饰胸腔里乱了的心跳。
继续往前,金黄的鲷鱼烧冒着热气,甜香与麦香交织飘来。初来脚步顿了顿,这烟火十足的味道,勾起了她记忆深处没有恶鬼与训练、只有夏祭与家人的宁静过往。
觉察到她的顿足,义勇径直走上前:“两个,红豆馅。”
摊主应声递来纸袋,烘烤的暖意隔着纸张透出来。
“富冈先生怎么知道……”初来接过纸袋,热气顺着指尖蔓延,她立刻咬了一口,混着红豆的绵软含混问道。
义勇的目光落在前方熙攘的人群,平淡的声线里窥不见波澜:“之前夜巡途中,你吃过。”
正在吞咽的喉间一颤,她从未想过,在某个连自己都记不清的、充斥着血腥与疲惫的仓促喘息里,身侧的人竟将这种微不足道的喜好镌刻进记忆。鲷鱼烧外壳酥脆,红豆沙的香甜在舌尖化开,就像他此刻不露声色的细致,周到得令人心口发烫。
两人并肩走着。前方有穿着浴衣的情侣牵手走过,女孩头上的花簪随步履轻晃,男孩低头温语。初来心口微动,下意识侧眸看向义勇,却撞入他同样投来的视线中。四目相对瞬间如同交锋时的相接刀刃,两人皆是触电般移开了目光。
义勇的耳尖在晦暗中悄然泛起隐秘的薄红,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揪紧了那温热的纸袋。柱合会议上。风柱宅邸前实弥的怒喝犹在耳畔,像一刀飓风割裂了他多年来刻意冰封的界限。他深知自己是在乎的,在乎她的锋芒,更在乎她的生死;可水柱的宿命是流血与死亡,他生怕自己这片注定深不见底的寒潭,会溺毙她身上蓬勃的朝阳。
前方亮起一片暖黄的光,是个卖御守的摊铺。朱红木架上挂满平安顺遂的字样,绣线在灯光下泛着精致的丝泽。
目光落在那些绣工精致的御守上,初来的脚步突然钉在原地,脸颊瞬间腾起一股难言的热意。她想起大半年前,自己花了整整三个本可以休息的白日,顶着布满细小针眼的指尖,笨拙地绣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上面的水波纹歪扭得像被狂风撕碎的乱流,“富冈义勇”的名字也大大小小极不规整。当时她脸烫得几乎烧起来,硬塞进他手里匆匆说了句“希望富冈先生平安”便落荒而逃。此刻对着满眼工整又精美的针脚,初来眼底的光黯了下去。她总是这样,在杀鬼时利落狠绝,在面对心意时却狼狈不堪。
“富冈先生,等等。”初来伸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羽织的袖口,“我们去看看御守吧。”不等义勇回应,她便扯着衣袖走近。义勇顺着这股微弱的牵引跟上,余光瞥见她泛红的耳廓,眼底掠过疑惑,没有多问。
摊铺上的御守琳琅满目,布料光滑,绣线整齐,比初来那个强了不知多少倍。初来指尖拂过一个蓝色的平安御守,流水纹顺滑流畅,对比之下,她心底的溃败感愈发灼痛。
“富冈先生,你看这个怎么样?”她举起那个御守递到义勇面前,声音低了下去,“这个绣得很好,比我之前送的那个……好看多了。”尾音几近被夏蝉的鸣叫淹没。
义勇的视线在那精美的布料上一掠而过,随即落回她低垂的眉眼间。如蝶翼般轻颤的睫毛泄露了她极力掩饰的无措。他沉默几秒,抬手越过她的肩膀,将那个御守原封不动地放回木架。动作干脆利落,声线依旧平稳如水:“不必。”
初来愣怔地抬眸:“为什么?这个比我那个正式得多……”
“你的更好。”义勇截断她的话音,喉结小幅度滑动了下。他向来不懂得如何用精妙的辞藻去装裱心绪,那些沉甸甸的珍视堵在胸腔,只能化作最直白的复述:“你送的,更好。”
说话间,他的左手下意识覆上了左胸口。在那层单薄的常服之下,贴近心跳的位置,正静静躺着那个针脚歪斜的御守。粗糙的布料常年与他的肌肤相贴,吸饱了他的体温。在无数个被毒瘴和血污笼罩的攻伐里,那些歪扭的丝线就像一道温热的锚,沉沉拽着他,提醒他必须斩断一切阻碍,活着走出黑夜。
初来呆呆地看着他,那张素来没有任何波澜的面容上,此刻却满是认真。心口那股酸涩的滞涩感瞬间被暖流冲刷,熨帖了她所有的不自信,但心中存的那点羞愧仍让她小声嗫嚅:“可是那个真的很丑。”
“不丑。”他顿了顿,声音混着飘来的香气也变得愈加柔和,“一直带着。”
轻飘飘的四个字,犹如一阵携着春水温煦的风,顷刻便吹散了所有阴霾。初来猛地抬起头,正好撞入这片深邃的海域,正清楚地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心跳骤然失衡,脸颊的温度直逼沸点,初来慌乱地错开视线,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地扬起。
“嗯!”她强压着几乎要溢出的笑意,嗓音染上几分湿漉漉的温软,“如果富冈先生不嫌弃的话。”
义勇看着她眉眼间化开的轻快,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静静陪着初来在店里转了片刻,看着她指尖再次拂过那些精致的御守,却没有再拿起任何一个。那层横亘在她心底的暗礁,已在无声中被水流彻底化解。
二人向前走着,不远处便看到镇子中心的神社。神社前的空地熙熙攘攘,香火与檀木的静气驱散了些许尘世的喧闹,巨大的绘马架前挤满了祈福的人。初来驻足,眼底漾起微光:“我们也去写绘马吧,富冈先生。”
耳畔的风飘来她语调中的雀跃,义勇颔首应允。
两人各执一笔,初来却悬着笔尖,久久未落。她的心愿清晰明了:一是灭杀无惨;二是……她悄悄偏过头,义勇正垂首书写,灯火勾勒出他认真的侧脸,握笔的手一如握刀般沉稳。初来深吸一口气,笔锋落下。她刻意用左手虚虚遮掩着后半段字迹,却又隐秘地漏出几个偏旁,像一个在悬崖边缘试探的信徒,既渴望他能洞悉这偏离了正轨的荒唐心迹,又恐惧一旦戳破,两人连并肩挥刀的资格都会丧失。
义勇搁笔时,初来也刚好收下最后一笔。她的脸颊因紧张而漫上薄红,隔着羽织布料拉过他的手腕,虽未接触肌肤,但独属于她的温热依旧灼灼穿透而入,让他的心跳乱了半拍。义勇没有挣脱这微弱的束缚,反而放缓脚步,由着她将自己牵引至高耸的绘马架前。
初来试图踮脚,肩头却被宽大的手掌轻轻按住。
“我来。”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义勇拿起两块绘马,手臂舒展,利落地将它们相贴着挂在了最高处。有风拂过,木牌互相叩击,发出契合的轻响。
他没有窥探她的字迹,正如他将自己的心愿深埋不露——消灭无惨,以及,作为护盾,永远挡在她的身前。
挂完绘马,两人并肩静立。初来指尖无意识地揪着浴衣下摆,终是开口打破静谧:“富冈先生……刚才,谢谢你。还有,柱合会议上,也谢谢你。”
义勇的眼神在灯火下揉碎了几分冷硬:“无需道谢,你做得很好。”他顿了数秒,仿佛在心底完成了一次艰难的逆流而上,才缓缓吐出下一句:“以后,不用总叫我富冈先生。”
初来愣住:“那叫什么?”
义勇的视线生硬地偏向远处的明火,耳尖一痕薄红在夜色中昭彰:“……叫我义勇就好。”
初来呼吸一滞,慌乱地直摇头,连队士的规矩都搬了出来做掩护:“不行的,您是柱,我是乙级队士,这不合规矩。”她坚决恪守这条名为“上下级”的安全线,生怕越过一步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义勇眉心皱起,他厌恶这种需要反复拉扯的境况,也不愿看她将自己束缚在规矩的牢笼里。他侧过头,眸光直直对上她的视线,语气却是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纵容:“私下里,叫我义勇。平常……可以叫义勇先生。”
初来怔怔地望着他,眼前永远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坚持。她紧抿双唇,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声音因压抑着心悸而细若游丝:“好……义勇先生。”
凝视着她饱满的酡红,义勇的嘴角竟也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在心底落下一声回应。空气中的微妙氛围,更是借着这个名义的更迭,肆无忌惮地晕染开来。
夜渐深,人群突然骚动,几声“烟花要开始了!”划破了静谧。初来眸光乍亮,一把擒住义勇的手腕,向着视野开阔的河堤奔去。
两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站定,河面上倒映着岸边灯光,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金。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河水的清凉,拂在脸上格外舒服。
初来松开义勇的手腕,将双手置于身前,微微仰头望着天空,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浅蓝色的浴衣在晚风里轻轻飘动,像一朵即将随风而去的云。
义勇静立一旁,目光落在河面不远处一对正在低语的情侣身上,女孩娇嗔地晃着男孩的衣袖,男孩宠溺轻笑。
看着前方的动作,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在风柱宅邸廊下,初来也是这样拉着不死川的袖子,用他从未听过的、带着上扬尾调的语气说话——“师傅,您就答应嘛”语气里没有拘谨与规矩,没有那些她面对他时总是保持着的克制又恭谨的距离。
义勇收回视线。他不该想这些,可有什么话还是从喉咙里逸了出来:“你对不死川……”
初来回眸。
义勇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河面流动的碎光里,声音冷得出奇,“一直都是那样吗?”
初来眨了眨眼:“哪样?”
短暂沉默后,他艰难地拼凑出只字:“……拉他的手,用那种语气说话。”他刻意避开了“撒娇”这个对于水柱而言太过逾矩的词汇。
初来凝视着他紧绷的侧脸,喉结也悄悄上下不停滚动着,好似在极力掩饰什么情绪。她瞬间读懂了这番生硬诘问下的暗流。
“您是说,”她放轻声音,“我对师傅撒娇?”
沉默。话语如水流被巨石拦腰截断。
初来垂眸:“我知道师傅不会真的生气。”
“他看起来总是凶巴巴的,说话也很难听,但其实他心很软。只要一直缠着他,他最后一定会答应。”她娓娓道来那些带着血与痛的过往,诉说着实弥看似暴戾实则柔软的琐屑,“我刚成为他继子的时候,完全不敢那样跟师傅说话。他太凶了,我怕自己说错什么惹他烦。后来有一次我受了伤,不敢告诉他,自己躲起来处理伤口。他找了很久,找到我的时候,脸都白了。我以为他要骂我,他也确实骂了,骂得很难听。但是他一边骂,一边给我包扎,手抖得厉害。”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师傅不会真的赶我走。不管我怎么缠他,他都不会。”她走到义勇面前,抬眼挤入他的视线。
义勇静静地听着。字句如同钝刀,一点点剖开了隐秘的真相。
她对实弥撒娇,是因为确信不死川不会推开她。
那她对他呢?她从来不敢对他这样。
因为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推开她。
义勇偏过头望向河面,没有继续问下去。
灯笼的碎光依然在流动,远处隐约传来烟花施放前的闷响,像遥远的心跳。
“砰——”
夜空骤然被撕裂,第一朵烟火轰然盛放。紧接着,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万千簇火光在墨蓝的天幕上绽放,像谁打翻了盛满颜色的匣子,将整个夜空染成流动的画卷。
初来发出惊叹,渐次升起的烟火在眼里点燃不同的光彩,明灭陆离。
义勇的目光从烟花移到她脸上。烟火在她脸上流转,他脑海中翻涌的,全是她挥刀的狠绝、咽下伤痛的倔强,以及方才唤出“义勇先生”时的柔和。
在一切瞬息即逝的热闹里,她是唯一的永恒。
胸腔里那股一直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像此刻夜空中接连炸开的烟火,浓烈、炽热,却找不到出口,几乎要炸碎他的理智。但他只能将这一切压在沉默之下,化在一声无人听见的呼吸里。
初来仰望着天空,心跳却全因身侧的人乱了秩序。她喜欢他,喜欢他的强大,喜欢他用冷漠包裹下的万般细致。这份情思如同藤蔓早已在心底蔓延开来,缠绕着她的心脏生根发芽,开出细微到无人知晓的花。可她不敢伸手,生怕这位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水柱,会干脆利落地斩断这份牵绊。
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绽放,此起彼伏,将黑暗一次次撕开又缝合。直至最后一捧金色的星火如雨般坠落,夜空重归静寂,只剩下余音在风中消散。
“烟花真好看。”初来低头,盯着足尖。
“嗯。”义勇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沉的。
沉默再次晕开。可初来知道,有些话若现在不说,或许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口了。
“义勇先生。”初来深吸了一口满是硝烟与草木气息的夜风,终于抬起头。
灯笼的光斑驳了她的脸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明亮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还有河面碎成一片的光。
“您刚才问我,”她直视着他,“我对师傅是不是一直都那样。”
义勇抿紧唇角。
“是。因为我知道师傅不会推开我。”她揪紧袖口,眼底晃起一阵欲退缩的水光,“可是对您……我不敢。”
义勇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怕您觉得我烦,觉得我不懂事又没有分寸。”她的声音颤抖着,可还是直直望进他的眼底,“我怕我靠得太近,您就会后退。”
最后一缕夜风穿过,河面上的灯笼光不在流动,带来夏末尽头的草木清香。
义勇瞥过她颤抖的肩膀,眼前令人心碎的试探眸光不再布满明亮。她站在自己面前,连“我怕”这两个字都说得那么轻,轻得像怕惊散一场梦。他终于明白,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隔阂,原来全是由他自己的退缩亲手铸就。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有些痛,却是豁然开朗。
“不会。”
初来蓦地抬起眼。
义勇注视着她,向来深不可测的眼眸什处,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滚烫波澜,却依旧不及她眼睛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将明未明的光亮。
“不会觉得你烦。”
“不会觉得你不懂事。”
“不会觉得你没有分寸。”
一字一顿,像是在刻字,又像是在许一个迟到太久的承诺。
初来怔怔地看着他。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更不用说是这般直白。可此刻他正看着她,用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认认真真回应着她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惶恐。
初来眼眶骤热,水汽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松开揪紧的袖口,缓缓探出手,指尖微颤着捏住义勇羽织的袖边,轻若飞羽,却再未松开。
“那……我现在,可以对您撒娇了吗?”
义勇看着那双氤氲着水光的眼,喉结沉沉地滑落,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嗯。”
初来笑了,安静晏晏的笑意从眼底漾开,像冰雪消融、春泉破冰。
她轻轻晃了晃义勇的袖边:“义勇先生。”
“嗯。”
“您在柱合会议上帮我说话,”她的声音轻轻的,尾调却拉长了一点,“我很开心。”
“嗯。”
“您记得我喜欢红豆馅,”她又晃了晃他的袖边,“我也很开心。”
“嗯。”
“您说我的御守比店里的好,我……”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眼眶里那层薄薄水雾终于凝成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可她还在笑。
“我最开心了。”
眼泪宛如砸在义勇心尖。她明明在哭却拼命弯起嘴角,泪珠还挂在脸颊上笑容就已经先一步绽放开来,捏着自己袖边的手指仍在轻轻颤抖,像雨后枝头将落未落的水滴。她眼底藏的那些太久的东西,小心翼翼了一整个夏夜、谨慎了一整年、克制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心意,此刻终于全部袒露在他面前,毫无保留,也无退路。
理智与克制被这滴泪化散,他没有再迟疑,翻转过手腕,温热的掌心直接强势地包裹住她还捏在袖口的手。常年握刀结出的粗糙薄茧,与她虎口处同样的凹凸硬痂紧紧贴合在一起。
透过肌肤传来的体温比她低,可初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一股沉稳笃定的暖意包裹了,又像一团不灭的火,将她彻底烧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训练场上第一次握刀时,义勇从身后帮她调整握柄的姿势。那时他的手也是这样覆着她的,干燥,温热,稳定。她紧张得忘了呼吸,只觉得那只手离她那么近,近得她几乎能数清他指背上每一道细纹。那时她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多想。而现在,她依然一动不动,但交握双手下紧连的心意,早已不一样了。
喜欢她。
感受着掌心中脉搏的蓬勃跳动,义勇清晰地意识到这件事。
他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不是书卷里写的那些轰轰烈烈、非你不可,是怕她受伤、怕她独自面对恶鬼时来不及等自己赶到,想把她的平安和喜乐都纳入自己的职责范围,却不敢让她知道。更是刚刚她唤自己“义勇先生”时,心底那道细密而酸涩的欢喜。
原来这就是喜欢。
在无数个寻常日子里,一点点累积,一层层沉淀,直到此刻她的手贴着他的掌心,那些被压抑的、被忽略的、被他自己反复否认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名字。
远处隐隐传来祭典收摊的声响,木板碰撞,人声渐远。岸边的灯笼一盏盏熄灭,光影一寸寸收拢,将夜色归还给河水。
初来终于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睫毛湿漉漉的,眼角也泛着红,可眼底比方才万千烟火在天幕上绽放时还要亮。
“义勇先生。”她回握住他的手,将自己的掌心贴上他的,声音还带着浓重鼻音,在他听来却像山间第一次融雪时淌下的溪水,清澈舒缓,“我们以后也一起看烟花,好不好?”
不是“您”,不是“可以吗”。
是“我们”,是“好不好”。
藤袭山上的孤雪,无数个无人等候的黑夜,在此刻化作心的跳动和他眉尾融化的温柔。
“好。”
字音落进风中,没入翻涌的河水。一枚早黄的梧桐叶擦过她肩头,轻飘飘掉在水面上,被涟漪推着、卷着,慢慢飘向远方。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此间两心同。
喧嚣散尽,长灯渐熄。河堤上只剩下他们二人,和一盏尚未熄灭的孤灯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镇子渐渐沉入夜的寂静,连祭典的余音也淡成了记忆里的回声。
他应该松开她的手,开口说那句“回去了”,如往常一样将她送到前往风柱宅邸的岔路口,然后独自转身走进自己的夜色里。
可他还是静静站着,紧握着她的手。
久到灯笼里的烛火又矮了一寸,河面上的碎光渐渐凝成完整的月影。
“回去了。”义勇率先打破沉默。初来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顺从地跟着他往回走。
路上的摊位大多已经收摊了,只剩下少数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灯笼的光依旧温暖,却比刚才暗淡了一些,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好似依偎在一起。
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初来走在前方。她的步伐轻快了些许,义勇默然跟在她身后两步距离,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
快走到岔路口时,初来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义勇。夜色中,她的眼神带着微末的闪烁。
“义勇先生,”初来犹豫片刻,还是仰起头望向他,努力扬起一贯明媚的热烈笑容,试图冲淡空气中离别的涩意,“谢谢你陪我来夏祭,我很开心。”
义勇注视着她,喉结在夜色中轻轻滑动了一下:“我也是。”
听到这句回应,初来嘴角的笑意漾得更深,眼底的水光堪堪掩去了即将分别的失落:“那……我回去了。”
“嗯。”义勇点了点头,却率先迈开了步子。他走的方向并非自己的居所,而是通往风柱宅邸的路,且刻意放缓了步伐,无声地等待着身后的动静。
“您是……要送我回去吗?”初来看清他的路线,刚刚凝结的那点失落瞬间被暖意冲散。她很快接纳了这份笨拙却贴心的关切,绽开真切的笑意,三两步小跑着追到义勇身侧,趿着木屐的脚步轻盈得仿佛乘着风。
两个人走的路,或许比一个人要更令人留念些。
再次并肩而行,木屐叩击青石路的声响与穿梭在竹林间的晚风交织在一起,在空寂的夜里分外明晰。夜风偶尔拂过,带来夜露与草木的清香,两人的肩头在不经意间轻擦,仅仅是隔着布料的相触,却像是有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两人皆是迅速分开寸许,各自偏过头去。初来的脸颊烫得惊人,却又忍不住在心底将那点隐秘的欢喜反复咀嚼。
借着月色,初来感到义勇的余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视线褪去平日里的清冷,却携着专注的灼热,烫得她根本不敢偏头回望。她只能低着头,盯着脚下一块块倒退的石板,乱了呼吸节律。她知道此刻自己的脸颊和脖颈定然已经红透,只能微微侧过脸,试图借着深沉的夜色来掩饰这份心欢的窘迫。
义勇走在她身侧,耳畔是她平稳呼吸中夹杂着的急促,眼底浅蓝色浴衣在夜色中如水波般的轻晃。他的心底浮起一片沉静的安宁,却又不可遏制地翻涌起浓烈的不舍。若能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该多好。不用面对分别,不用面对恶鬼与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未知死局,仅仅是这样静静地并肩跋涉,就让他足够安心。可他比谁都清楚,对猎鬼人而言,这只是虚妄的奢求。他敛下眼睫,将这份沉重的不舍封进心底,化作脚下无声的丈量,送她直至宅邸门前。
“晚安,义勇……先生。”终于抵达宅邸,初来转过身向他轻轻挥了挥手。那个不久前被允许称呼的名字,在喉咙里辗转了几次,才带着珍重被吐露出来。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粗糙与温热,一路烧进心口。她将那只手轻攥成拳,小心翼翼地藏进袖口。
两人面对面伫立着,清冷的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上交叠相融。银辉落在初来脸上,将她眼角残留的泪痕映成一线细细的银丝。她的眼底依然亮晶晶的,比方才在河堤边淡了几分腼腆,沉淀得愈发温柔。
“晚安。”义勇低沉地应了一声,喉结艰涩地滚动着,还想再说些什么。那些在河堤边、在漫天烟火下、在扣住她手腕时涌上心头的千言万语,此刻全数堵在喉间,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初来没有转身推门,只是安静地望着义勇,像是在等什么。
最终,义勇什么也没说。他抬起手,指尖掠过她鬓角一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别回耳后。动作轻柔,怕惊碎这场刚刚降临的梦。
初来浑身一怔。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漫上红潮,从耳尖一路席卷至白皙的脖颈。她没有躲开,而是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下轻颤着。
“明天……”义勇收回手,声音有些低哑,“训练,还是巳时。”
闻言初来抬起头看向他。月光下,深蓝的眼眸清澈如洗,耳尖一抹强自镇定的微红却无处遁形。还有他方才为她理过鬓发的那只手,此刻正垂在身侧,指节不自然地微蜷着。
“好。”初来倏地笑了,亮得像月色流转后倾泻而出的初阳,“巳时,我会准时到。”
隔着微茫夜色,两人又沉默地对视了数秒。夜风穿梭在竹林间,竹叶摩擦的沙沙似低声私语,像挽留,又像一场无声的祈求。
“那……”初来轻声打破宁静,“我进去了。”
义勇点头。
初来转身推开厚重的宅邸大门,木轴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吱呀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跨过高高的门槛,脚步却又顿住。
她回过头。
皎洁的月光下,义勇依然身姿笔挺地站在原地,寸步未离。羽织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他凝视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在守望她将门扉合拢前,期盼临行前的一句告别。
初来的手还搭在门扉边缘,此刻又无意识收紧:“……明天见,义勇先生。”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稳稳地落进夜色里,随后弯起眉眼,将木门缓缓合上。
厚重的木门彻底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那道身影。初来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在深邃的黑暗里站了许久。她低下头,借着微光看向自己那只被他实实包裹过的手,掌心里分明已经空无一物,可这份安心的温度,或许会在未来岁月中留存很久。
门外,义勇依然站在原地。他注视着已经关上的门,门缝里溢出的最后一缕微光被尽数吞没,唯余月色将门扉的影子拉长。
他在门前站了许久,终于敛下神思转过身去。走出去几步远,又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门扉安静地伏在夜色中,檐下的灯笼早已没了温度。他收回视线,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明天,又可以见到她。
夏祭的喧嚣灯火早已尽数熄灭,远方的镇子彻底沉入寂静。义勇独自一人行在归途中,夜风擦过他依然残存着温热的掌心,抚平羽织袖口一处被初来用力揪出褶皱的痕迹。
他回想起方才在河堤边,她紧紧握着他的手,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颤声问他“我们以后也一起看烟花,好不好?”,还有门合上前,一句轻柔的“明天见”。
再一次,无需思考就脱口而出。
“好。”
从风柱宅邸走回水柱居所,足足需要一个半时辰。
可他不再觉得这条路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