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太史令   年后开 ...

  •   年后开春,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但朝堂上的纷争可没有因为气候回暖有所缓解。桑弘羊上书举荐自己的亲信任职羽林军统领,霍明当场就否决了,刘昭心里明白,这些人无非都想安插势力在皇帝身边。让他们僵持着,自己在旁边看着,烧不到自己身上就行。
      春色正好,适合踏青赏花。刘昭站在建章宫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株绿梅已经落尽了花,枝头冒出了细嫩的绿叶。他忽然想起上元夜那晚,南宫紓站在桥上,趴在栏杆上看河灯的样子。风吹起她的碎发,她笑了一下,不是得体的、标准的微笑,是真的开心了才有的、眼睛会弯的那种笑。
      带她出去走走吧。
      “祈罗,”他收回目光,“金衍最近拘在家里,叫他带上他妹妹,三日后随朕一起到上林苑踏青。”
      “遵旨。”
      祈罗躬身退下。刘昭转过身,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一封都没有动。他坐在御座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现在要做的,是等。等对方先动,等对方露出破绽。在上林苑的春风里,在皇后身边,装成一个不理朝政的皇帝。只要不涉及谋逆,在自己羽翼未丰之前,这些都是可以容忍的。
      太史令王寿明近日除了按常去宫里点卯,其余时间都窝在家里。某日下朝,长公主忽然跑到他的府邸,请他占卜一卦:后宫什么时候能诞育皇子。
      他当时吓了一跳。长公主亲自登门,他不敢不接,也不敢多说。只能照着星象书上的说法,拣些好听的话敷衍过去。没想到,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传言说他搭上了信阳长公主,有机会飞黄腾达。
      王寿明不在乎是否飞黄腾达。他只关心自己有没有那个命去享。
      这些年他活得战战兢兢,当年说错一句话,被先帝责罚,差点丢了小命。是金日磾将军替他美言,他才捡回一条命。金家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记着。但他也记着金将军的告诫——慎言。
      可这世道,不是你慎言就没事的。你不说话,有人替你说。你没做的事,有人替你传。他王寿明这辈子,什么都没做对过,只做对了一件事——活下来。
      “大人,二公子来邀您到茶馆一聚。”
      王寿明刚回到自家府邸,家丁就拿着金家的信物来给他看。
      金家的信物。王寿明接过那枚小小的玉牌,手指在刻着驼铃花的纹路上慢慢划过。金家——金日磾已经死了,金衡他不熟,金衍他倒是见过几次。那个匈奴王子,温温润润的,说话从来不急不慢,笑起来像春天。但他知道,能在长安城里活下来的匈奴人,都不是简单的人。
      “这些个权贵,一天天的都拿老夫来消遣。”王寿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拒绝。金家对他有恩,他欠着。欠债还钱,欠恩还命。他不知道金衍找他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不去。
      “来人,套车吧。去长安街西街茶馆。”
      长安街西街,某茶馆二楼。
      雅间不大,但很安静。窗户半开着,能听见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和行人的脚步声,那些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金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套茶具。茶汤已经沏好了,琥珀色的,在青瓷盏里透出一种温润的光。他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那光在盏沿上慢慢移动。窗外,长安街上的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色的一点一点,像是谁用笔在那里点了几下。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微凉的、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在想事情。
      “哎。”他轻轻叹了口气。
      “暴风雨来临的前夕,都是这样宁静。”他自言自语。
      门口传来脚步声。
      “禀公子,王大人到。”金家的随从凑在金衍耳边汇报。
      “让他进来吧。”
      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了。来人正是太史令王寿明。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襕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自己该不该进这扇门。
      “金大人,有礼了。”王寿明拱了拱手,声音谦卑。
      “小明啊,快过来坐。”金衍抬起头,亲昵地叫着年过五十的太史令,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尝尝我的手艺。”
      王寿明站在门口,不敢上前。“不敢不敢,我站在这儿就可以了。”
      金衍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好看,但王寿明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笑没有到眼底。
      “你最近可是长公主门下的红人,连燕王殿下都对你青眼有加。别谦虚了,来吧。”
      王寿明听到“长公主”和“燕王”四个字,脸色变了一下。他快步走到茶案前,在金衍对面坐下来。
      “都是谣传,不可信。”他急忙解释。
      “我听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谣言啊。”金衍不紧不慢地沏了一盏龙井,端到王寿明跟前,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况且,都已经传到陛下跟前了。”
      王寿明的手一抖,茶盏差点没端住。
      传到陛下跟前了。
      他抬起头,看着金衍的脸。金衍还是那副温润的样子,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但那笑让王寿明脊背发凉。
      “二公子,你当真要听我解释啊。”王寿明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记得七年前那个春社日吗?你奉已故金将军的命,来这茶馆寻我。你带着那位南宫家小姐——不,现在她是皇后了。我就是嘴巴没把门,一下就说出来了。”
      金衍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七年前。春社日。南宫家的小姐。
      那时候她还小,扎着两个小髻,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春衫,跟在他身后,怯生生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他带她来茶馆,是为了办父亲交代的事,顺便让她见见世面。没想到王寿明这个老东西,一见面就说人家“贵不可言”。他当时只觉得是胡说八道。
      现在,她真的成了皇后。
      “当时觉得你是胡言乱语,”金衍放下茶盏,看着王寿明,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但是现下,她真的成了那大贵之人了。”
      王寿明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我……也是看面相说话。想不到日后事态发展得这么……贵不可言……”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每个字都说得磕磕绊绊。
      金衍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碰在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你好好说话。”金衍的声音忽然沉下来,“燕王跟长公主找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寿明愣住了。
      他印象中的金衍,温润如玉,说话从来不急不慢,笑起来像春天。可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眼神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冷。那种冷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他在匈奴人的脸上见过的那种、草原上冬天来临时、风从北方吹来的那种冷。
      “燕王之前谋反被陛下宽恕,这些年洗心革面,在封地里研究星宿天象。他派人写信给我,真的是问天象问题。不信我可以拿信给你看。”王寿明说着就要从袖中掏信。
      “那长公主呢?寻你做什么?还亲自跑到你府上。”
      “她……她问我占卜一卦,后宫何时能诞育新的皇子。”王寿明委屈地看着金衍,心里想的是:人家姐弟问的问题都是我的专业,我如果答不上来就是对自己官职的亵渎。这稍有不慎就是革职。他怎么这么难啊。
      “那你怎么回答的?”金衍又喝了一口茶,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还能怎么办?”王寿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能不答,也不能说不知道。金将军告诫过我要慎言的,我只能……瞎扯。”
      “瞎扯?怎么扯的?”
      王寿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背一篇很久没有温习过的书。
      “我说——帝星紫薇垣明亮,且与轩辕十七星交相辉映。皇后恰好姓南宫,这轩辕星官又位于南宫朱鸟。代表南宫皇后的后位稳固。紫薇垣的第一星代表储君,相比之前要明亮许多,相信不久后必定有新的皇子诞生。”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金衍的脸色。
      金衍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窗外,一阵风吹进来,吹得茶案上的杯盏轻轻晃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叫卖,孩童在追逐,没有人知道这间雅间里在说什么。
      他想起最近这段时间,帝后和睦。上元夜那晚,他们一同出宫赏灯,并肩站在桥上,衣袖几乎碰在一起。
      说不定这次又要给王寿明说对了。
      他的心里忽然堵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不是嫉妒,不是难过,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闷闷的、沉沉的东西。
      他很快把那感觉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他转回头,看着王寿明。燕王和长公主,两个人表面上找王寿明的动机都很正常——一个问天象,一个问皇嗣。但两件过于正常的事情碰在一起,就是不正常了。而且长公主利用王寿明,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春社日。他不应该带着南宫紓来见王寿明。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小女孩,什么都不懂,跟着他出来玩,以为只是喝一盏茶、吃一块点心。他不知道王寿明会说出那些话,也不知道那些话后来会变成真的。
      他更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有一天会成为皇后。
      而他,会成为她的臣子。
      “二公子,我不会又讲错话了吧?”王寿明见金衍不讲话,心里忽然怕了起来。
      金衍站起身。
      “我有事先走了。”他整了整衣冠,“你先在这里待够一盏茶时间再出去。”
      “二公子——”
      金衍没有回头。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王寿明在后面说了句什么,金衍没听清。他也不在乎王寿明说什么了。
      他走在楼梯上,一步两级,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楼下,茶博士正在给客人倒茶,看见他匆匆下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他已经走出了茶馆的大门。
      街上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早春的凉意。他站在茶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淡淡的,甜丝丝的。但他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长安这次,可能真的要变天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太阳还是暖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变了。像春天的冰,表面上还冻着,底下已经开始化了。等冰面裂开的那一天,谁都跑不掉。
      他迈开步子,往金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茶馆二楼的窗户还开着。风从窗口吹进去,吹得桌上的茶盏发出一声轻响。那盏龙井已经凉了,琥珀色的茶汤上浮着一层细细的茶叶末,像是一池死水。
      王寿明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盏凉透了的茶,不敢动,也不敢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