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抉择       ...


  •   次日未时,霍君岚带着奴仆坐着马车往南宫府去。
      马车从金府出发时,天还是阴的。长安城的街道上,雪已经停了,但风没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车帘啪啪作响。霍君岚坐在车里,拢了拢斗篷,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树下的雪已经被人踩实了,变成灰黑色的冰,上面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一个小贩缩在墙角,抱着胳膊跺脚,嘴里哈出的白气很快就散在了风里。
      她放下车帘。
      昨日她从宫中回来以后,就一直在琢磨陛下的话,整夜辗转难眠。“令尊最近在朝堂上,话越来越少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透。但她知道,她必须来见一个人。
      马车拐进南宫府所在的巷子。这条巷子她来过许多次,朱漆大门还是那扇朱漆大门,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但不知为什么,今天看着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不是破败,是冷清。门楣上“南宫府”的匾额擦得很亮,石阶扫得很干净,但就是让人觉得缺了什么。像是一个人穿戴整齐,但脸上没有表情。
      门房通传后,管家亲自将霍君岚领到了内堂。
      内堂比她上次来时冷了许多。角落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映在青砖地面上,但热气似乎只停留在盆边那一小圈,怎么也散不到整间屋子来。
      环顾四周。这间内堂她不是第一次来。以前每次来,虽然也算不上多热闹,但至少有人进进出出——丫鬟送茶,婆子添炭,管家跑前跑后地问“金夫人要不要这个、要不要那个”。今天什么都没有。炭火烧得再旺,没有人走动,屋子里就像是空的。
      金家和南宫家是连襟,按说以金家的地位,霍君岚来拜访,南宫家的主母姜老夫人应该亲自接待才是。南宫家没有分家,三房人还住在一起,主母仍是老夫人姜氏。但自从姜适案后,南宫家因着金家与霍家的姻亲关系,来往也淡了许多。
      管家躬着身子,面露难色:“金夫人,实在不巧,姜老夫人身体不适,不便出来见客。”
      “无妨,老夫人身子为重。我去与长姐说会话。”霍君岚微笑地看着管家。
      “侯夫人,厨房正为老夫人煎药,夫人方才过去了。您在此稍坐片刻,小人这就派人去寻侯夫人。”管家说完,便派了身后的随从去寻霍子衿。
      “你有事就先下去忙吧。我与你家夫人是亲姐妹,不用特意招待我。”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下去。他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渐渐远去,空旷的内堂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风穿过枯枝时那种干涩的声响。
      霍君岚又等了许久。
      南宫府的侍女为霍君岚奉上第三盏茶的时候,霍子衿才匆匆赶来。
      她进门的时候,带进了一阵冷风。那阵风扑到霍君岚脸上,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霍子衿的脸色也不好——不是那种刚在风里走了路的红,而是一种缺血的白,嘴唇的颜色也淡。
      “妹妹今日来,怎么不提前遣人来通传一声?”霍子衿进门就看见妹妹坐在那里,案上的茶还是热的,点心也没有人动过。一切都很妥帖,但就是太妥帖了,妥帖到让人觉得是在应付差事。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不是怪管家怠慢,而是她知道,自从出了那些事,府里的人对金家、对霍家来的人,都变得小心翼翼了。不是不敬,是怕。怕沾上不该沾的人,怕说了不该说的话。
      “这几日府里事忙,老夫人感染了风寒,我一直在跟前伺候,实在是怠慢妹妹了。”
      “无碍的。”霍君岚站起身,拉住姐姐的手。姐姐的手很凉,指尖像冰。她用力握了握,想把一些温度传过去,“就是想姐姐了,想来看你一眼。不曾想遇到老夫人身体抱恙。我带了些人参和灵芝,正好给老夫人补补身子。”
      她让侍女把带来的滋补品打开给姐姐看。
      “妹妹有心了。”霍子衿看了一眼,命人收到库房里去,声音比刚才暖了一些,“姐姐代婆母谢过妹妹。”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亲热起来:“妹妹来得正好,我前段时间得了几匹新料子,正好你带回去,给金衡做身衣服。你随我去兰雪堂看看。”
      兰雪堂。那是姐姐独居的院子,不是待客的正堂。姐姐要带她去那里说话,说明有话要私下说。
      “好。”霍君岚应了一声,跟着姐姐往外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风更大了。
      廊下悬挂着六角宫灯,每一盏都是紫檀木的框架,糊着上好的绢纱,上面画着四季花卉。灯里的烛火跳动着,透过绢纱映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又一片暖黄色的光。那些光影随着风轻轻地晃,晃得不急不慢,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摇着一把扇子。
      廊柱之间挂着竹帘,半卷着,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帘子的穗子在风里微微摆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脚下的青石板扫得很干净,缝隙里嵌着细细的石灰,没有杂草,没有青苔。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帖帖,但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衣袂摩擦的沙沙声,安静到能听见风穿过廊柱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又像是没有。
      霍君岚走在姐姐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姐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步摇上的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这件褙子是上个月新做的,料子是最好的蜀锦,襈边绣着缠枝莲花纹,针脚细密齐整。但衣服穿在姐姐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衣服是衣服,人是人,两不相干。
      廊道的尽头,兰雪堂的院门半掩着。
      霍子衿推开门。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青砖墁地,缝里填了细沙,踩上去没有声响。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门窗都是上好的楠木,雕着岁寒三友的纹样。廊下挂着一排竹灯笼,比回廊上的宫灯素净许多,只在绢纱上印了几枝墨竹。灯里的烛火是暖的,透过绢纱映出来,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但这份温柔是表面的。
      霍君岚走进院子,立刻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冷。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透过窗纸能看见橘红色的光;也不是风大的那种冷——院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风。这种冷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是从青砖底下往上冒的,是这座院子本身散发出来的。像是一个穿得很厚的人,坐在炭火旁,但心里是凉的。
      霍子衿引着妹妹进了正房。
      正房里的陈设比内堂还要讲究。紫檀木的几案上摆着一尊青铜香炉,炉里燃着沉香,细细的烟从镂空的盖子上升起来,在空中绕了几圈,然后散开了。案上有一架小小的屏风,绣着兰草图,针脚细密得像是画上去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玉器,都是上好的和田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墙上挂着一幅字——“兰为王者香”,落款是霍明。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不敢马虎,像是父亲写给女儿的家训,也像是将军给士兵下的命令。
      坐垫是织锦的,厚而软,坐上去很舒服。炭火盆是铜制的,雕着缠枝莲纹,里面的炭烧得红通通的,偶尔崩出一两点火星,落在盆底的灰烬里,很快就灭了。
      一切都很好。好到挑不出毛病。
      但霍君岚就是觉得冷。不是那种缺衣少食的冷,是那种一个人住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四面都是墙、墙外面没有人、人只能和自己说话的冷。
      屏退了下人之后,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声忽然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安静——不是空旷的安静,是那种被填得太满之后的安静。满屋子的好东西,满屋子的炭火和熏香,满屋子的锦缎和玉石,但它们都不会说话。安静到能听见沉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嘶,嘶,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安静到能听见炭火崩落的声音,咚,很轻,像是谁在心里叹了口气。
      霍子衿在榻边坐下来。
      看着姐姐的脸——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底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光,把那层疲倦照得更加分明。
      “姐姐,”霍君岚轻声开口,“你最近……还好吗?”
      霍子衿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烛光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瘦瘦的,长长的,像一棵被种在盆里、根已经长满了、却还是只能待在盆里的树。
      “你昨日进宫了?”她问。
      “嗯。”
      “陛下……说了什么?”
      霍君岚沉默了一瞬。她来之前,金衡叮嘱过她——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可以说。但她看着姐姐那张疲惫的脸,把心一横。
      “陛下说,父亲最近在朝堂上,话越来越少了。”
      霍子衿的手指顿住了。
      “他还说——起风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霍子衿抬起头,看着妹妹。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害怕,有茫然,还有一种霍君岚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妹妹,”霍子衿的声音很轻,“你说,父亲……到底想干什么?”
      霍君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父亲想干什么。她只知道,不管父亲想干什么,她们姐妹都在这条船上。船翻了,她们会一起淹死。
      “姐姐,”她深吸一口气,“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霍子衿看着她。
      霍君岚没有急着开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把这些话说得不让姐姐太难受。
      “姐姐,”她终于开口,“你还记得陈阿娇吗?”
      霍子衿愣了一下。
      “记得。”她说。怎么会不记得?先帝的第一任皇后,馆陶公主的女儿,从小金枝玉叶,最后被废居长门宫,凄苦终老。
      “她被废之后,还能住在长门宫,那是她母亲馆陶公主的私人宫殿。”霍君岚看着姐姐的眼睛,“如果她没有馆陶公主那样的母亲,她连那间冷宫都住不上。”
      霍子衿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听懂了。妹妹不是在说陈阿娇,是在说她。在说她们。在说——如果有一天霍家倒了,她们的下场只会比阿娇更惨。
      “姐姐,你知道当年吕氏一族覆灭的时候,那些外嫁的女儿怎么样了?”
      霍子衿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知道。长安城里没有人不知道。吕后一族被诛灭时,那些嫁出去的女儿——不管嫁给了谁,不管有没有为夫家生儿育女——没有一个得到赦免。一律处死。
      “她们已经嫁出去了,”霍君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她们还是死了。因为她们姓吕。”
      霍子衿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她姓霍。如果有一天,霍家败了,她姓霍。不管她是不是南宫家的媳妇,不管她有没有给南宫安生儿育女,她姓霍。这个姓,会要她的命。可是如果南宫家败了,那在宫里的皎皎该怎么办?
      “还有一件事,姐姐。”霍君岚顿了一下,“你想过没有,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南宫安会怎么做?”
      霍子衿抬起头。
      “他是会拼了命保你,还是会——”霍君岚没有说完,但霍子衿知道她想说什么。
      南宫安当年娶她,是因为她是霍家的女儿。父亲同意许配,是因为看中了南宫桀在朝中的势力。她从一开始就是一枚棋子。如果有一天这颗棋子没有用了,甚至会连累到下棋的人——下棋的人会怎么做?
      会弃子。
      霍子衿忽然觉得冷。不是那种风吹过来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她想起南宫安看她的眼神。从前是温热的,后来变凉了,最近——她说不清,但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了。
      “姐姐,南宫安不止有南宫吉、南宫山两个儿子。”霍君岚的声音更低了,“一旦你受霍家牵连,他大可以再另娶正妻,到时候再生嫡子。你的儿子们……到时候还能不能保住嫡长子的位置,都不好说。”
      霍子衿闭上眼睛。
      她想起儿子们的脸。南宫吉,今年十岁了,正是读书的年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南宫山,八岁,还贪玩,昨天还在廊下追猫,被她骂了一顿。如果她出了事,他们怎么办?
      她睁开眼,看着妹妹。
      “妹妹,”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霍君岚握住她的手。
      “姐姐,我不求你做什么。我只求你——想一想。想一想自己,想一想孩子。”
      她顿了顿。
      “我和金衡商量过了。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无论我做了怎么样的决定,他都会支持我。”
      霍子衿看着妹妹的脸。妹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安慰她。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霍君岚愣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姐姐。”她说,像是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霍子衿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妹妹,”霍子衿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真的出了事……我要我的孩子们活着。”
      霍君岚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不求他们活得多好,”霍子衿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手背上,但她没有去擦,“只求他们活着。哪怕贬为庶人,哪怕流放千里,只要活着就行。”
      她反握住妹妹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你能帮我做到吗?”
      霍君岚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个母亲最原始、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愿望——让她的孩子活着。
      “我会。”霍君岚说,“我和金衡,都会。”
      霍子衿点了点头,松开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霍君岚。
      窗外,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薄到能看见底下的青石板。霍君岚把话带到之后,霍子衿沉默了很久。
      炭火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沉香细细地烧着,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绕来绕去。窗外那株老梅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枝干虬曲,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一些,院子里的光开始变得模糊,竹灯笼的光晕渐显的明亮
      霍子衿终于开口了。
      “妹妹,”她的声音很轻,“你说,我们生在这样的家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别的路可走?”
      霍君岚没有立刻回答。
      “有,”她终于说,“但我们走不了。”
      霍子衿没有接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天快要黑了。竹灯笼的光开始变得清晰,一圈一圈的,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昏黄的暖意里。但那些光照不到她身上。她坐在灯光的边缘,半边脸是暖的,半边脸是冷的。
      “姐姐,”霍君岚站起来,“我该走了。”
      霍子衿抬起头,看着她。
      “去吧。”她说。
      霍君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忽然停下来。
      “姐姐,”她没有回头,“你自己……也要保重。”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霍子衿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妹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院门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蔻丹还是鲜红的,是昨天刚染的。红得像血。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
      窗外,那株老梅还在风里晃着。花苞还是没有开。
      灯还在烧。炭火还在燃。沉香还在袅袅地升起。
      一切都还在。
      但屋里空了。
      霍君岚回到金府时,天已经黑了。
      金衡在书房等她。书房里点着好几盏灯,亮得有些晃眼。炭火烧得很旺,暖意从脚底往上漫,但她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不是炭火能驱散的。
      她推门进去,把今日与姐姐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霍子衿答应了,但她有条件:要保全她的儿子。
      金衡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还说了什么?”他问。
      霍君岚沉默了一会儿。
      “南宫安当年愿意娶她,是因为她是霍家的女儿。父亲同意许配,是因为看中了南宫桀的势力。我们从一开始,就是棋子。”
      金衡看着她。
      “你呢?”她忽然问,“你娶我……也是因为我是棋子吗?”
      金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鬓角。他的手指是凉的,但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霍君岚自嘲着笑了笑,如果自己不是霍明的女儿,或许这辈子根本不会有机会成为他的妻子吧。
      “好了,你不要回答我,我不想知道答案了。”
      窗外,风又起了。那层薄雪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又落下去。像是有人在夜里叹了口气,轻得听不见,但雪听见了。
      金衡收回手,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竹简上写了一个字。
      存。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
      “我会尽力。”他说,“但不一定能成。”
      “我知道。”霍君岚说。
      她走过去,把那张竹简卷起来,放回原处。
      “尽力就好。”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抉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