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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午月   元维十 ...

  •   元维十一年,夏。
      长安城今年入伏得特别晚。午月的天像一口热锅倒扣在地上,院子里的花草倒是长得茂盛,但人闷在屋里,连呼吸都觉得黏腻。
      霍子衿自从上次跟妹妹谈话以后,便吩咐侍女芍药留心着府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南宫安已经不来她房中了。这两个月,他一直睡在书房。
      白天如果不是有客到访,霍子衿一般不会离开自己的院子。丈夫是有意要冷落她——十几年的夫妻情分,在权力面前脆弱得不值一提。他不是在赌气,他是在逼她选择。是霍家,还是南宫家。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丛芍药开得正艳,红得像血。她忽然想起出嫁那天,父亲霍明对她说:“到了南宫家,好好过日子。”她以为“好好过日子”就是相夫教子、安分守己。现在她才知道,在权力的棋局里,从来没有“好好过日子”这回事。
      只有选边站。
      不选的人,会被两边一起碾碎。
      燕王刘旦命人携带大批金银前往长安。表面上,是封国向朝廷的进贡;实际上,通过南宫桀手中禁军的掩护,大批金银都被秘密送到了长乐宫——信阳长公主处。
      “蒲兰,一切都安排好了吗?”长公主刘婉急切地问身边的侍女。
      “殿下放心,一切都在乐安侯的掌控之中。”蒲兰手持团扇,轻轻在公主身后摇着。
      刘婉坐在榻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她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紧绷的焦虑。
      她失神地看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殿内的金砖上,反射出一种冷冷的、近乎白色的光。那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她老了。她在这座宫殿里住了这么多年,从庶出公主到长公主,从没人理睬到手掌大权。她已经习惯了掌权的滋味。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意再做回那个无人在意的庶出公主。
      “本宫也是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蒲兰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皇后迟早都是要掌管后宫的。这些年也是因为年幼,才让本宫代为管理。等到皇帝羽翼丰满的那日——这些年经过本宫经手的那些银子,皇帝万一追查起来,本宫将万劫不复。”
      “殿下放宽心。”蒲兰轻声安慰,“这次南宫家可是压上了全部的家当助燕王。”
      “本宫又何尝不是斩断了所有的退路,去压刘旦……”
      长公主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门后传来一个奇怪的声响。
      “是谁在那里!”刘婉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坐垫,指节发白。她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方才那种低沉的焦虑,而是一种尖锐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惊叫。
      蒲兰走过去,发现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正趴在长乐宫的青砖上,睁着一双琉璃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原来是只猫。”蒲兰松了一口气,伸手将猫抱过去给公主看。
      刘婉看着那只猫,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如果是个人的话,这消息泄露了可是杀头的大罪。”
      她顿了顿。
      “将它抱下去吧。”
      “诺。”蒲兰抱着白猫走出了长乐宫大殿。
      而在此时,躲在柱子后面的尚衣局小内侍已经被吓得屏住了呼吸。
      天啊,他只是来送个衣服,怎么就让他听到了这种事情?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柱子,冷汗把里衣都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他的双手死死捂着嘴巴,指甲嵌进脸颊的肉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离开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柱子后面躲了多久。可能是一盏茶的功夫,也可能只是一瞬间。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不是因为被人发现,而是因为心脏会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听见长公主说“杀头的大罪”。
      他听见蒲兰的脚步声走远了。
      他听见殿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等了一会儿,等自己的心跳稍微慢了一些,才敢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大殿里没有人了。长公主已经回了内殿,门口的侍卫刚好在换岗——他看见两个侍卫在交接令牌,一个在脱甲,一个在系带。他们的目光都不在宫道上。
      小内侍深吸一口气,猫着腰,贴着墙根,快速溜出了长乐宫。
      宫道很长。脚下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缝隙里嵌着细细的石灰,踩上去没有声响。他不敢跑——跑会出声,出声会被发现。他只能快走,走得很快,快到衣摆被风扯得啪啪作响,快到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滚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手中的华服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锦缎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是上好的蜀锦,摸上去滑溜溜的,但他手心全是汗,怎么都攥不紧。
      “你是哪个宫当值的?”
      一个男声忽然从身后响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小内侍猛地停住脚步,转身一看——一名羽林卫正站在他身后,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小内侍吓得踉跄一下,摔倒在地。手中的华服被扯出一个口子,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完了完了……”他看着那道裂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嚎啕大哭起来。
      “我问你话呢,不准哭!”羽林卫大声怒斥。
      小内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路过的金衍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发生了什么事?”金衍走过来,询问羽林卫。
      “拜见都尉大人。”羽林卫拱手行礼,“臣在巡查,恰好遇见这个神情怪异的小内侍。行踪可疑,臣便拦下问话。”
      金衍低头一看。
      跪在地上的小内侍,浓眉深目,皮肤白净——是一张异域的面孔。应该是这几年与匈奴大战时被俘虏过来的匈奴人。
      金衍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去世的父亲。当年父亲也是这般,战败投降后被俘虏到汉朝,在马槽里当小厮,受尽了冷眼。
      这个小内侍,应该是被分到了尚衣局当差。看这个方向,是要去椒房殿?给皇后送衣服?
      金衍蹲下来,看了一眼他手中被撕裂的华服。
      “是弄坏了皇后的衣服,怕被皇后责罚?”
      小内侍抬起头,看见金衍那张与自己颇为相似的脸,像是看见了救星。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点头。
      金衍站起身,转向羽林卫。
      “这人交给我处理吧。我正好要去跟陛下述职,皇后应该也在承明殿。既然是弄坏了皇后之物,那就交给皇后处置。你觉得如何?”
      “既然是后宫之事,交还皇后处置,属下不敢有异议。”羽林卫恭敬地答道。
      “那人我就带走了?”
      “恭送都尉大人。”
      金衍带着小内侍,朝承明殿的方向走去。
      未央宫的夜,静得让人发怵。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沿途的宫灯发出幽幽的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出一段路后,金衍停下脚步,确认四周无人。
      “这条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他用匈奴语低声问,“你刚刚到底在哭什么?”
      小内侍猛地停住脚步,震惊地望着金衍。
      “你……是王……王子?”
      “这里是长安城的未央宫,站你旁边的是大汉皇帝亲封的驸马都尉,并不是什么王子。”金衍的声音很平,但目光很沉。
      小内侍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当年王子是不忍族内的妇孺被屠杀,才带着残部投降大汉。我听族里的老人说过……”
      “我不想跟你纠结王子还是匈奴的旧事。”金衍打断他,声音低了下去,“你究竟做了什么,才被羽林卫拦下?在这个宫殿里,稍微走错一步,都会死的。”
      小内侍听到“死”字,整个人控制不住地跪在地上,开始低声哭泣。
      “求求大人救救我……我不是故意听到的……”
      “你听到了什么?”金衍赶紧把跪下去的人拉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用匈奴语低声说,“停止你的哭泣声,不然大家都会死。告诉我,你听见了什么?”
      小内侍拼命止住哭声,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是长公主……说斩断后路……什么要和南宫什么一起压燕……”
      那个“燕”字还没说完,嘴巴就被金衍死死捂住了。
      金衍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不用再说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现在马上跟我去承明殿。”
      小内侍还在犹豫。
      金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看着他:“这件事很严重,稍有不慎会死很多人——包括那些跟你一起被俘虏过来的人。”
      小内侍看着金衍的眼睛。草原上的习惯是,相信一个人,就会把性命交托给他。他没有其他退路了。一旦回到尚衣局,长公主那边肯定会查出来——他领了活出门,尚衣局里有记录。
      “好,我跟你走。”他说。
      金衍看了一眼他手中被撕裂的华服,心里有了主意——这件衣服,正好可以用作掩护。
      两人匆忙赶到承明殿。门口的守卫原本要将人拦下,金衍立即拿出了皇帝给他的令牌。守卫见持令牌者是驸马都尉,随即放行。
      还未等内侍通报,两人已经走进了承明殿大殿。
      此时,皇后南宫紓正坐在皇帝刘昭右侧的案牍上写字。烛光摇曳,两个人的影子被折射到墙上,原本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可惜,遇上了今夜的事情。
      刘昭见金衍未经通报就闯了进来,以往的稳重冷静不见了踪影。他知道,金衍不是那种不知分寸的人——能让他这样闯进来,一定是有大事。
      “臣,金衍叩见陛下、皇后。”金衍拉着身后的小内侍一同跪下。
      “祈罗,你去外面守着,任何人都不准放进来。”刘昭从王座上走了下来。
      祈罗领命,快步走出大殿,将门带上。
      皇后停住了手里的笔,低头看了一眼跪在下面的两副异域面孔。
      待到殿门关上的声音彻底消失,金衍才开口:“臣有要事禀告。”他说完,看了一眼殿内的皇后。
      “你说吧。”刘昭注意到了金衍的眼神,“皇后不是外人。”
      南宫紓听到这句话,忽然觉得身体被一股暖流包裹,像是甘泉宫汤浴的那种温暖——不是灼热,是那种从皮肤慢慢渗进去的、让人安心的暖。
      “这件事也需要皇后帮忙。”金衍跪在地上,没有起来,“臣今日在长安街茶馆得到一则关于长公主与燕王的消息,原本想立即进宫禀告陛下。不曾想在未央宫与长乐宫交界的宫道上遇上了这个内侍——此人亲耳听见了长公主与侍女的对话。”
      他深吸一口气。
      “臣怀疑,长公主与燕王意图谋反。请陛下定夺。”
      殿内安静了一瞬。
      刘昭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南宫紓看见他的手微微攥紧了。
      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他知道燕王迟早会反,却不曾想他这么迫不及待。
      “你说需要皇后帮忙——你想要皇后帮你什么?”刘昭注意到了小内侍手中捧着的华服。
      “臣希望皇后娘娘能保住这个小内侍的性命。”金衍低头,不敢正视皇帝。他明白自己提出这个要求已经是逾越了——自古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区区一个匈奴俘虏,不值得皇后亲自保全。但他还是说了。
      “是什么人想要杀他?你想要本宫具体怎么做?”南宫紓从台阶上走了下来,走到了金衍面前。
      这是南宫紓自七年前春社日后,第一次与他这么近距离地说话。
      七年前,她还是一个小女孩,跟在他身后,怯生生的。现在她是皇后,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金衍没有抬头,不知道她在看自己。他只知道她走过来了,衣袂带起一阵很轻的风,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此人原本是尚衣局的内侍,晌午奉命去长乐宫给长公主送衣服,不小心听到了长公主密谋的事情。臣在路上遇到他的时候,羽林卫正在盘问他。臣出于私心,不忍族人受死,所以谎称内侍弄坏了皇后的华服。”
      小内侍一直跪在身后,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但听到曾经的王子竟然为了他的性命,如此卑微地跪在大汉皇帝跟前,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你们先起来吧。”刘昭转身对南宫紓说,“皇后,你让阿磐把人先藏在椒房殿。对外就说这个内侍弄坏了你心爱的衣服,你要严厉地惩罚他。”
      南宫紓看了一眼小内侍,点了点头。
      “臣妾先带他回椒房殿了。臣妾告退。”她朝刘昭行了一礼。
      金衍朝南宫紓行礼。南宫紓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没有抬头。他只看见绛红色的裙摆从眼前掠过,带起一阵风。那阵风里有沉香味,和他香囊里曾经装过的沙枣花,不是同一种味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春社日。
      那个小女孩说:“你香囊的味道好好闻。”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已经走远了。
      南宫紓带着小内侍走出承明殿后,大殿里只剩下刘昭与金衍两人。
      金衍带来的消息,打乱了刘昭的部署。燕王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之前怕动摇国本,没有严惩。现在他越来越大胆了,敢勾结信阳长公主。不知道朝中还有多少他的党羽。必须要全部查出来,以绝后患。
      刘昭重新走回案牍前。桌上摊开了一张长安城的城防图。
      “不知陛下有何打算?”金衍走上前,担忧地看着刘昭。
      “现在不知道他们勾结了谁。”刘昭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霍明接手了你父亲的北军,南宫桀掌禁军多年。之前霍明得罪了桑弘羊……”
      “陛下!”金衍忽然指着图上的一个位置,“万一是南宫桀要动手,再与长公主在宫里联合,我们的处境将十分被动。”
      “武库?”刘昭不明白他的意思。
      “武库位于未央宫与长乐宫之间。长公主居长乐宫,其势力也是根植于此。羽林军是直接听命于陛下的,陛下这段时间从建章宫搬回未央宫,与皇后同住——如果南宫家发动禁军叛变,我们可以拖延时间,等霍明带着北军杀回来救驾。”
      “如果是霍明背叛朕呢?”刘昭用手指着城防图上的北宫和桂宫。
      金衍想了想,摇了摇头。
      “霍明叛变的几率,比南宫桀小得多。”他笑了笑,“这几年,霍明在朝堂上先后驳了南宫安与桑弘羊的疏奏。如果陛下是燕王,您更愿意向谁抛出橄榄枝?”
      “南宫安。”刘昭的结论得到了金衍的认同。
      “如果是南宫家要反,那么霍明就是整个计划中最大的障碍。”
      “那么——他们会联合起来,先除掉霍明,然后再除掉朕。”刘昭平静地将城防图合上。
      “陛下。”金衍看着他,声音很轻,“你们汉人常说的——唇亡齿寒。”
      刘昭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明月。明月皎洁,悬在汉宫的上空,照着未央宫的檐角,照着长乐宫的瓦片,照着这座即将被风暴席卷的皇城。
      仲夏之夜,注定不会宁静。
      身后,城防图静静地躺在案上。图上那些宫殿、城门、武库、军营,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织得太紧的网。网里的人,谁都跑不掉。
      窗外,风起了。
      ---
      椒房殿。
      南宫紓带着小内侍回到椒房殿。
      “阿磐,把他藏到后面的厢房去。”南宫紓压低声音,“不要让人知道。”
      阿磐领着小内侍往后院走。小内侍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南宫紓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磕了一个头。
      然后站起来,跟着阿磐消失在夜色里。
      南宫紓站在殿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忽然想起金衍跪在承明殿里的样子——他低着头,说“臣希望皇后娘娘能保住这个小内侍的性命”。
      七年前,春社日。
      他递给她香囊说:“你闻。”
      那时候他的声音,和今天一样轻。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不是当年那个扎着小髻的小女孩了。但她还是打开了梳妆台下面的木匣。
      香囊还在。
      草绿色的,绣着一朵花,系绳松了。里面的沙枣花早就没有味道了,但她没有丢掉。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在这座宫殿里,这是唯一一样不属于“皇后”这个身份的东西。
      是她自己的。
      她把香囊放回木匣,关上。
      窗外,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院子里每一片叶子的轮廓。但她知道,这片月光下面,藏着很多看不见的东西。
      暴风雨来之前,总是最安静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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