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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守将杨铮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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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叶屠苏就走了。
背了个小包袱,里面是干粮、水、药,还有几块碎银子。腰后别着杀猪刀,靴筒里插着匕首。没跟任何人道别,只是轻轻拉开门,走出去,又轻轻关上。
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院里,老鬼站在枣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了柴房,在阿囡身边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漏进来的一点天光。
天光很暗,很模糊。
像这世道,看不清前路。
叶屠苏走得很快。
出长泾镇,上北去的官道。路上已经有逃难的人了,三三两两,拖家带口,脸上全是疲惫和恐惧。她逆着人流,向北走。有人看她,眼神诧异,但没人问——乱世,谁管谁。
走了大概二十里,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爬上来,把官道照得一片惨白。路两旁的田野,麦子已经熟了,金黄金黄的一片,在风里泛起波浪。很美,但没人收——人都跑了,谁还顾得上收麦子。
叶屠苏加快脚步。
中午时分,她到了第一个县城。城门紧闭,城墙上站着官兵,手里拿着弓,箭在弦上。城门口聚着一大群人,在吵,在闹,在哀求。
“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我们是本县人,家在城里!”
“求求军爷,让我们进去,孩子病了……”
官兵不理,只是冷着脸,喊:“奉县令大人令,封城!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射杀!”
人群更乱了。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试图冲城门,被官兵一箭射在脚前,吓得瘫倒在地。
叶屠苏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没靠近。
她绕到城西,找了段矮墙,翻了过去。落地时很轻,像片叶子。城里也很乱,街上人很少,铺子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米铺和药铺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队。
她买了几个烧饼,又买了包盐,然后继续往北走。
出了城,路上逃难的人更多了。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脸上全是绝望。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没起来。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抢别人的东西,被打得头破血流。
叶屠苏低着头,快步走,不看,不听,不想。
只是握着刀的手,越来越紧。
第三天傍晚,她到了沧云关。
不,是沧云关的废墟。
关已经破了。城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烧焦的木头和断裂的砖石。城门不见了,只剩个黑洞洞的口子,像张开的、无声呐喊的嘴。关里关外,全是尸体——有契丹人的,有守军的,有百姓的。层层叠叠,堆成小山。血把土地染成了暗红色,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让人作呕。
叶屠苏站在关外,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握着刀的手,指节发白。
她走进关。
脚下是软的——是血浸透的泥土,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发出“噗嗤”的声音。尸体太多了,她不得不小心绕开。有些尸体已经腐烂了,爬满了蛆虫,苍蝇嗡嗡地飞。有些尸体还很新鲜,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天空。
她走过一具具尸体,走过一堆堆废墟,走过烧焦的房屋,走过断裂的兵器。
最后,她停在关中央。
那里有个土台,是平时点将用的。现在台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破旧的将军甲,拄着一把断刀,背挺得笔直,面朝南方。风吹过,他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但人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叶屠苏慢慢走过去,走上土台,走到那人面前。
是杨铮。
她还认得他——虽然只见过一面,在老鬼的回忆里,在那块兵牌上,在那夜赌坊的厮杀中。但此刻的杨铮,和那些记忆里的都不一样。
他老了。
鬓角全白了,脸上全是血污和伤口,眼睛深陷,嘴唇干裂。甲胄破了,露出里面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还站着,拄着断刀,背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南方——长泾镇的方向,或者说,中原的方向。
叶屠苏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
他没反应,还是站着,一动不动。
“杨将军。”叶屠苏开口,声音很哑。
杨铮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向她。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很浑浊,很疲惫,但还有一点光——一点倔强的、不肯熄灭的光。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是谁?”
“叶屠苏。”她说,“老鬼的闺女。”
杨铮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老鬼……他还活着?”
“活着。”
“活着……就好。”杨铮说,嘴角扯了扯,想笑,但没笑出来,“告诉他……我……对不住他。答应他的事……没做到。”
“什么事?”
“守关。”杨铮说,声音很轻,很慢,“我说过,关在人在,关破人亡。现在……关破了,我……”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那里插着半截断箭,血已经凝固了,黑乎乎的。
“我该死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可我还不能死。得看着……看着百姓都走了,看着契丹人……过不去。”
他说着,又转过头,看向北方。
北方,契丹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号角声隐隐传来。
“他们……还在。”杨铮说,声音里带着恨,也带着绝望,“关破了,他们不会停。会一直往南,烧,杀,抢……直到……直到没人可杀,没东西可抢。”
叶屠苏沉默了一会儿,问:“朝廷呢?”
杨铮笑了,笑容很苦,很冷。
“朝廷?”他说,声音里全是嘲讽,“朝廷在议和。割地,赔款,送公主。只要契丹人退兵,什么都行。我们……我们这些守关的,守城的,守土的……都是弃子。死了,就死了。没人记得,没人管。”
他说着,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血从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叶屠苏没动,只是看着他咳。
咳完了,杨铮抹了把嘴,又抬起头,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
“看看。”叶屠苏说。
“看什么?”
“看关破了,后面的人怎么办。”叶屠苏说,声音很平,“看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看……是该跑,是该留,是该拼,还是该等死。”
杨铮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缺了颗牙——和老头一样。
“你像老鬼。”他说,“直接,不绕弯子。”
顿了顿,他又说:“跑,能跑多远?留,能留多久?拼,拿什么拼?等死……等死最容易。”
“那怎么办?”
“不知道。”杨铮摇头,声音很轻,“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守将,关破了,我该死。但我没死,就得守。守到……守到最后一刻,守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把刀,最后一口气。”
他顿了顿,看着叶屠苏,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你回去吧。”他说,“告诉老鬼,告诉长泾镇的人,告诉所有还能跑的人——跑。往南跑,越远越好。别回头,别停下。跑得掉,是命。跑不掉……也是命。”
叶屠苏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下了土台,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
“杨将军。”
“嗯?”
“你儿子,”叶屠苏说,“路公子,在我那儿。活着,好好的。”
杨铮愣住了。
他盯着叶屠苏,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活着……就好。”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在抖,“活着……就好。”
叶屠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土台上,杨铮还站在那里,拄着断刀,背挺得笔直,面朝南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层金边,像一尊悲壮的、即将倒下的神。
风吹过,披风猎猎作响。
像在告别。
叶屠苏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快,很稳。
只是握着刀的手,越来越紧。
紧到,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很疼。
但疼,才能让人清醒。
清醒地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清醒地知道,这世道,这乱世,这即将到来的、滔天的血与火。
和她,这个卖猪肉的、退休杀手的、微不足道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