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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风声   栓子病 ...

  •   栓子病好后第七天,风声紧了。
      不是刮风的风声,是人心的风声——那种看不见、摸不着,但能让人脊背发凉、夜里惊醒的动静。
      第一个迹象是粮价。
      长泾镇最大的米铺“陈记”门口,一大早排起了长队。掌柜的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每人限购三斤!多了不卖!现银交易,不赊账!”
      排队的人骂骂咧咧,但还是老老实实掏钱。铜板叮当响,银子沉甸甸,一袋袋米被扛走,像在搬运什么救命的宝贝。
      叶屠苏去买米时,队伍已经排到街尾了。她抱着瓦罐,站在队尾,看着前面一张张焦躁不安的脸。
      “又涨了!”前面的大娘回头,对她说,“昨天还二十文一斤,今天就二十五了!黑心啊!”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掂了掂手里的瓦罐。里面是她今天卖肉的钱,沉甸甸的,但能买多少米,她心里没底。
      轮到她了。掌柜的看了她一眼,认出是卖肉的叶姑娘,脸色缓和了点。
      “叶姑娘,要多少?”
      “十斤。”叶屠苏说。
      “十斤?”掌柜的皱眉,“规矩改了,每人限购三斤。”
      “我家五口人。”叶屠苏说,声音很平。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瓦罐,最后还是松了口:“行吧,十斤就十斤。但价钱……得按市价,三十文一斤。”
      叶屠苏的眉头跳了跳。
      昨天还是二十五,今天就三十了。
      “涨这么快?”
      “没办法。”掌柜的摊手,压低声音,“北边来的商队说了,沧云关一破,粮道就断了。江南的米运不过来,本地的粮仓又让官府征了军粮。再不囤点,过几天五十文都买不到!”
      他说着,麻利地称了十斤米,装进口袋,递给叶屠苏。
      “三百文。”
      叶屠苏从瓦罐里数出三百文,递过去。钱递出去时,她的手顿了顿。
      三百文,够她吃一个月的烧饼了。
      现在,只换了十斤米。
      “谢了。”她拎起米袋,转身要走。
      “等等。”掌柜的叫住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叶姑娘,听我一句劝,你家要是有闲钱,多囤点米,多囤点盐。这世道……要乱了。”
      叶屠苏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个迹象是逃难的人多了。
      以前一天来一两个,现在一天来十几个。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脸上全是疲惫和恐惧。有的在镇外搭了窝棚,有的干脆露宿街头。孩子哭,大人骂,狗叫,混成一片让人心烦意乱的杂音。
      叶屠苏的肉摊前,也开始有逃难的人来讨吃的。不是要肉,是要汤,要水,要一点能果腹的东西。
      她没说什么,只是每天多熬一锅汤,汤里多下点米,多放点菜叶。汤是免费的,谁来都给一碗。有的人喝了汤,会放下几枚铜板。有的人喝了,只是深深鞠一躬,说声谢谢,然后默默离开。
      钱串子为此跟她吵了一架。
      “叶姑娘,你这样不行!”他攥着小本子,脸色铁青,“一锅汤,成本至少五十文!一天来十几个人,就是五六百文!咱们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拿命换的!你这么送,送得起吗?”
      “送不起也得送。”叶屠苏说,声音很平静,“总不能看着人饿死。”
      “那咱们自己呢?”钱串子急了,“米价涨了,盐价涨了,药价涨了!什么都涨!咱们那点钱,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到时候咱们也成逃难的了!”
      “那就成逃难的吧。”叶屠苏说,转身进了灶间。
      钱串子气得直跺脚,但没办法,只能继续算他的账,一边算一边念叨“亏了亏了血亏了”。
      第三个迹象,是镇上开始有官兵了。
      不是县衙的差役,是真正的官兵——穿着破旧的号衣,拿着生锈的刀,在街上巡逻。他们不抓贼,不维持秩序,只是挨家挨户地敲门,说是“征粮”。
      叶屠苏的院子也被敲了。
      开门的是老鬼。他叼着烟袋杆,眯着眼,看着门口三个当兵的。
      “军爷,有事?”
      “征粮。”领头的兵说,声音很横,“每户十斤米,五斤面,三斤盐。没有就拿钱顶,一两银子。”
      老鬼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军爷,您看我们这家徒四壁的,像是拿得出十斤米的人家吗?”
      “少废话!”那兵不耐烦了,“拿不出就搜!搜出来,可就不是十斤米的事儿了!”
      他说着,就要往里闯。
      老鬼没拦,只是侧开身,让他们进去了。
      三个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院子里很空,除了那棵枣树,那口水缸,那间破柴房,什么都没有。灶间里倒是有点米,但也就三五斤,还不够他们自己吃的。
      “就这点?”领头的兵皱眉。
      “就这点。”老鬼说,声音很平静,“军爷要是不嫌弃,都拿走。我们饿几顿没事,军爷保家卫国,不能饿着。”
      那兵盯着他看了会儿,又看了看院子里——钱串子抱着书箱,警惕地看着他们。路公子站在堂屋门口,手按在剑柄上。阿飘缩在阴影里,眼睛瞪得溜圆。阿囡躲在老鬼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晦气。”那兵骂了句,转身走了。
      另外两个兵也跟着走了,走的时候还踹翻了院里一个破筐。
      等他们走远了,老鬼才重新关上门,插上门闩。
      “搜得还挺细。”钱串子从堂屋里出来,拍了拍胸口,“幸亏我把银子埋地下了,不然……”
      “他们还会来的。”叶屠苏从灶间出来,手里拿着把菜刀,正在磨,“这次没搜到,下次还会来。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贪。”
      “那怎么办?”钱串子问。
      “囤粮,藏好。”叶屠苏说,磨刀的动作不停,“水,盐,药,都得囤。还有……武器。”
      “武器?”钱串子愣了。
      “嗯。”叶屠苏点头,磨刀声“沙沙”的,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乱世,没刀,活不了。”
      她顿了顿,补充:“尤其是女人。”
      钱串子不说话了。
      只是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那天晚上,叶屠苏没睡。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块银盘子,悬在天上。月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一片惨白。
      老鬼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根烟袋杆。
      “抽一口?”
      叶屠苏摇头。
      老鬼自己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
      “想什么呢?”
      “想以后。”叶屠苏说,声音很轻。
      “以后怎么了?”
      “以后……”叶屠苏顿了顿,“可能没肉卖了。”
      老鬼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没肉卖,就卖别的。卖米,卖盐,卖药。再不济,卖力气。总能活。”
      “活是能活,”叶屠苏说,转头看他,“但活得不像人。”
      老鬼沉默了。
      烟袋杆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只困倦的眼睛。
      半晌,他开口,声音很哑:
      “乱世,能活着,就是人了。别的……不敢想。”
      叶屠苏不说话了。
      只是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沧云关。”叶屠苏说,声音很平,“看杨铮死了没有。看关破了,后面的人怎么办。看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老鬼转头,看着她。
      月光下,叶屠苏的脸很白,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很深,很沉,像暗流涌动的海。
      “看了,又能怎样?”他问。
      “看了,才知道该怎么做。”叶屠苏说,“是跑,是留,是拼,是等死。得有个数。”
      老鬼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我陪你。”
      “不用。”叶屠苏摇头,“你留下,看着阿囡,看着家。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
      “嗯。”
      “不安全。”
      “比带着一群人安全。”叶屠苏说,声音很冷静,“我脚程快,能躲能藏。人多,目标大,跑不快。”
      老鬼不说话了。
      只是抽烟,一口接一口。
      烟圈在夜色里盘旋,上升,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叶屠苏说。
      “这么急?”
      “嗯。”叶屠苏点头,“再晚,就来不及了。”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掐灭烟,站起身。
      “我去给你准备东西。干粮,水,药,钱。还有……刀。”
      “嗯。”叶屠苏应了声,也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屋里,阿囡已经睡着了,抱着枕头,小脸红扑扑的。钱串子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账本。路公子在打坐,呼吸均匀。阿飘缩在角落,睡着了,但眉头紧皱着,像在做噩梦。
      叶屠苏走到床边,看着阿囡睡熟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阿囡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叶屠苏直起身,走到墙边,从挂刀具的木架上,取下那把杀猪刀,开始磨。
      磨刀声“沙沙”的,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回答。
      也像某种,即将到来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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