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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杨铮的名字   栓子的 ...

  •   栓子的烧退下去三天后,能下地了。
      虽然还虚,走路要扶着墙,说话有气无力的,但至少能坐着喝粥,能咧着嘴对他娘笑了。秀娘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虽然眼睛还肿着,但眼神里有了光。
      第四天早上,叶屠苏出摊回来,看见栓子坐在枣树下,手里捧着半个窝窝头,小口小口地啃。阿囡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半个窝窝头,但没吃,只是歪着头,好奇地盯着栓子脸上的疹子——已经结痂了,深褐色的一片,像地图。
      “还痒吗?”叶屠苏走过去,蹲下身,看着栓子。
      栓子摇头,嘴里塞着窝窝头,含糊地说:“不痒了。就是……难看。”
      “不难看。”叶屠苏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是勋章。”
      “勋章?”栓子不懂。
      “嗯,勋章。”叶屠苏说,“打过仗的兵,身上都有疤,那叫勋章。你打赢了病魔,这些疹子,就是你的勋章。”
      栓子眼睛亮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疹子,又抬头看着叶屠苏,用力点头:“嗯!勋章!”
      秀娘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碗药,看见叶屠苏,笑了。
      “叶姑娘,回来了?栓子今天好多了,能自己吃东西了。”
      “嗯,看见了。”叶屠苏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药碗,“我来喂。你去歇会儿,眼睛都熬红了。”
      秀娘没推辞,把药碗递给她,揉了揉眼睛,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她确实累了,照顾栓子这几天,几乎没合眼。
      叶屠苏端着药碗,在栓子面前蹲下。
      “喝药。”
      栓子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小脸皱成一团:“苦……”
      “苦也得喝。”叶屠苏说,声音很平静,“喝了,病才能好。好了,才能去找你爹。”
      栓子眼睛又亮了:“真的?喝了药,就能去找爹?”
      “嗯。”叶屠苏点头,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喝。”
      栓子咬牙,闭眼,一口把药吞了下去。苦得他小脸扭曲,但没吐出来,硬是咽下去了。
      “好样的。”叶屠苏说,又舀了一勺。
      一碗药喝完,栓子苦得直吐舌头。叶屠苏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塞进他嘴里。
      栓子愣了愣,然后眼睛弯成了月牙。
      “甜!”
      “嗯,甜。”叶屠苏说,起身,把空碗递给秀娘。
      秀娘接过碗,看着叶屠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转身,准备进屋。
      就在这时,栓子忽然开口:
      “叶姐姐,你认识杨将军吗?”
      叶屠苏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栓子。
      “哪个杨将军?”
      “杨铮将军。”栓子说,声音很认真,“守沧云关的那个。我爹说,杨将军是好人,是大英雄。他带着三千兵,守了关三个月,契丹人打不进来。我爹还说,要不是杨将军,我们早就死了……”
      他说得很慢,很吃力,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叶屠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不疼,但有点闷。
      “你爹……是杨将军的兵?”她问。
      栓子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我爹是火头军,专门给杨将军做饭的。他说杨将军吃得少,经常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伤兵。他还说,杨将军晚上不睡觉,在城墙上走来走去,看星星……”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布包里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很旧,边缘都磨圆了。正面刻着个“杨”字,背面刻着几行小字,看不太清。
      “这是我爹给我的。”栓子说,把木牌递给叶屠苏,“他说,这是杨将军发的腰牌,每个兵都有。有了这个,就是杨将军的兵,走到哪儿都不能给杨将军丢人。”
      叶屠苏接过木牌,握在手里。
      木牌很轻,很旧,但很光滑,显然经常被人摩挲。那个“杨”字刻得很深,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刻进骨子里。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老鬼。
      老鬼一直站在灶间门口,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此刻见叶屠苏看过来,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木牌,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
      “是杨铮的兵牌。”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见过。当年在边军,他也发过这个。说‘有了这个,就是兄弟,同生共死’。”
      他顿了顿,把木牌还给栓子,揉了揉他的头。
      “你爹是个好兵。”
      栓子用力点头,把木牌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里。
      “叶姐姐,”他又看向叶屠苏,眼睛里有期待,“你能带我去找杨将军吗?我爹说,杨将军在沧云关,让我长大了去找他,当他的兵,打契丹人。”
      叶屠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沧云关破了。”
      栓子愣住了。
      “破……破了?”
      “嗯。”叶屠苏点头,“契丹人打进来了,关破了。杨将军……不知道还在不在。”
      栓子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
      像烛火,被风吹灭了。
      “那……那我爹呢?”他小声问,声音在抖。
      “你爹让你活着。”叶屠苏说,声音很平静,但很认真,“让你好好长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你长大了,有力气了,再去打契丹人。给你爹报仇,给杨将军报仇,给所有死在关里的人报仇。”
      她顿了顿,弯腰,看着栓子的眼睛。
      “但报仇之前,你得先活着。活得好好的,长得壮壮的,练一身本事。不然,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你爹不会想看见你送死,杨将军也不会。”
      栓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他用力点头,一字一句地说:
      “我活着。我长大。我报仇。”
      叶屠苏伸手,擦了擦他眼角的泪。
      “嗯。”
      她直起身,看向秀娘。
      秀娘已经哭成了泪人,但她没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的。
      叶屠苏走过去,把手里那块麦芽糖——最后一块,塞进她手里。
      “别哭了。”她说,声音很轻,“哭没用。活着,才有用。”
      秀娘接过糖,攥在手里,用力点头。
      “嗯……活着……有用……”
      叶屠苏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屋里,钱串子正在算账,路公子在擦剑,阿飘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刚才的话,她也听见了。
      没人说话。
      只有院子里,栓子小声的抽泣,和秀娘压抑的哭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叶屠苏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枣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着什么。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墙上摘下那把杀猪刀,开始磨。
      磨刀声“沙沙”的,很慢,很稳。
      像在磨一把普通的刀,也像在磨心里某种尖锐的、沉重的东西。
      老鬼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掏出烟袋杆,想点,但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点着。
      叶屠苏放下刀,接过火折子,替他点上。
      老鬼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个灰白的烟圈。
      “杨铮……”他开口,声音很哑,“怕是凶多吉少了。”
      “嗯。”叶屠苏应了声,继续磨刀。
      “沧云关一破,后面七城三十万百姓,悬了。”老鬼又说,声音更哑了,“契丹人是什么德性,你知道。烧杀抢掠,鸡犬不留。当年北疆那场屠杀,你听说过吧?”
      叶屠苏磨刀的手顿了顿。
      她听说过。
      十年前,北疆有个小城,守将弃城而逃,契丹人屠城三日。城里的百姓,无论老幼,全杀了。尸体堆成山,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
      后来朝廷派兵去收尸,收了一个月都没收完。
      “朝廷呢?”她问,声音很平。
      “朝廷?”老鬼笑了,笑容很苦,“朝廷在忙着党争,忙着捞钱,忙着……议和。听说已经派了使者去契丹大营,说要割地,赔款,送公主和亲。只要契丹人退兵,什么都好说。”
      叶屠苏不说话了。
      只是手里的刀,磨得更用力了。
      刀刃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某种愤怒的嘶吼。
      “屠苏,”老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咱们……得做准备了。”
      “什么准备?”
      “逃难的准备。”老鬼说,声音很沉,“沧云关一破,战火很快会烧过来。长泾镇虽然偏僻,但也挡不住溃兵,挡不住逃难的人潮。粮食,水,药,钱……都得备着。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院子里。
      院子里,栓子已经止住了哭,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阿囡蹲在他旁边,托着腮,看得认真。秀娘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块麦芽糖,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
      “他们,”老鬼说,声音很轻,“得有个去处。”
      叶屠苏磨刀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在栓子和阿囡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秀娘坐在阴影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很平静的景象。
      但平静之下,是即将到来的、滔天的巨浪。
      “能去哪儿?”她问,声音很平。
      “南边。”老鬼说,“江南,岭南,越远越好。战火烧不到那儿,日子还能过。”
      “钱呢?”
      “咱们有。”老鬼说,“邢五那笔钱,够咱们在江南买个小院子,开个小铺子,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叶屠苏不说话了。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磨刀。
      磨刀声“沙沙”的,在寂静的屋里回荡。
      像某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回答。
      老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天空。
      天空很蓝,很干净。
      像一块洗过的蓝布,上面缀着几缕白云。
      很美。
      但这么美的天空下,正在发生着最残忍的事。
      “这世道,”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真他娘的……操蛋。”
      叶屠苏没接话。
      只是手里的刀,磨得更快,更用力了。
      刀刃雪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也像某种,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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