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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孩子的病   那孩子 ...

  •   那孩子叫栓子。
      名字是他爹起的,说“贱名好养活”。可现在,栓子躺在柴房的干草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箱。他娘——那个叫秀娘的妇人——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眼睛肿得像桃子,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空洞的恐惧。
      钱串子的药灌下去了,膏药也涂了,凉水布巾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栓子的烧,一点没退。
      反而更烫了。
      “叶姑娘,”秀娘的声音哑得像破锣,“栓子他……他不会……”
      “会退的。”叶屠苏打断她,把手里的布巾浸进凉水里,拧干,重新敷在栓子额头上。
      动作很稳,很平静。
      但她的手心,全是汗。
      天快亮时,栓子开始说胡话。
      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又哭,说“别杀我爹,别杀我爹……”声音很弱,很含糊,但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
      秀娘听着,浑身都在抖。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但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握着栓子的手,像要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叶屠苏站在旁边,看着栓子那张被高烧折磨得变形的小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很零碎,很模糊。
      是十岁那年,她发高烧,老鬼背着她跑了几十里地去找郎中。她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的,只记得很颠,很累,耳边是他粗重的喘息,和一遍遍的“闺女,别睡,跟爹说话……”
      她当时在想,要是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不用杀人,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每天晚上被噩梦惊醒。
      可老鬼不让。
      他背着她,跑了一整夜,跑到郎中那儿,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血糊了一脸。
      郎中看她可怜,又看他可怜,才勉强出手。
      她活下来了。
      后来她问老鬼,为什么要救她。
      老鬼当时抽着烟,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你是条命。人命,再贱,也是命。能救,就得救。”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叶姑娘,”秀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您说……栓子他爹,还活着吗?”
      叶屠苏转头看她。
      秀娘也看着她,眼睛里的绝望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不知道。”叶屠苏说,声音很平。
      这是实话。
      她不知道栓子爹是死是活,不知道沧云关怎么样了,不知道杨铮是不是还守着,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孩子,在发烧,在说胡话,在生死边缘挣扎。
      而她,得救他。
      “他会活着的。”秀娘忽然说,声音很坚定,像在说服自己,“他答应过我,会活着回来。他说,等仗打完了,就带我和栓子回老家,种地,养猪,过安生日子。他答应过的……”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
      叶屠苏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转身,出了柴房。
      院子里,天已经蒙蒙亮了。晨雾还没散,湿漉漉的,粘在身上,有点凉。钱串子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个小瓷瓶——是退烧药,他配了一夜。路公子在院里打坐,背挺得笔直,但眉头紧锁,显然没入定。阿飘缩在堂屋门口,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
      老鬼蹲在灶间门口,抽烟。看见她出来,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怎么样?”
      “还没退。”叶屠苏说,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水很凉,泼在脸上,清醒了些。
      “钱串子怎么说?”
      “说看今天。”叶屠苏擦干脸,“今天再不退,就……”
      她没说完,但老鬼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掐灭烟,站起身。
      “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药。”
      “不用。”叶屠苏拦住他,“钱串子配的药,已经是顶好的了。剩下的,看命。”
      老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看命。”
      他重新蹲下,没再说话。
      叶屠苏也没说话,只是走到灶间,开始生火,烧水,熬粥。
      很平常的早晨。
      很平常的粥。
      但柴房里躺着一个生死未卜的孩子,和一个绝望的母亲。
      粥熬好时,天已经大亮了。叶屠苏盛了一碗,端到柴房。
      秀娘没吃,只是摇头。
      “吃。”叶屠苏把碗塞进她手里,“你不吃,没力气照顾他。”
      秀娘看着碗里的粥,眼泪又掉下来,掉进粥里,混在一起。但她没再推辞,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很艰难,像在吞咽刀子。
      栓子还在昏睡,呼吸很弱,很急促。脸上的红疹更密了,连成一片,看着吓人。
      叶屠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是很烫。
      但好像……没那么烫了?
      她不确定,又摸了摸。
      确实,好像降了一点点。
      “钱串子!”她转身,朝院里喊。
      钱串子“腾”地站起来,冲进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瓷瓶。
      “怎么了?是不是——”
      “摸摸。”叶屠苏打断他。
      钱串子愣了下,然后反应过来,伸手去摸栓子的额头。摸了一会儿,又翻开栓子的眼皮看了看,然后长长舒了口气。
      “退了。”他说,声音带着疲惫,但也带着点欣慰,“开始退了。再灌一次药,巩固一下。晚上应该就能醒。”
      秀娘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碎了。粥洒了一地,但她没管,只是扑到栓子身边,摸他的额头,摸他的脸,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喜极而泣。
      “退了……真的退了……栓子,栓子你听见了吗?烧退了……”
      栓子没反应,还在昏睡。
      但呼吸,好像平稳了些。
      叶屠苏站在旁边,看着秀娘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松了一下。
      像卸下了一块石头。
      很沉,但终于落地了。
      “我去熬药。”钱串子说,转身出去了。
      叶屠苏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碗,又拿布擦了擦地上的粥。做完这些,她直起身,看着秀娘。
      “他醒了,让他吃点东西。粥,或者米汤,别太稠。”
      秀娘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流,但脸上有了笑。
      “谢谢……谢谢姑娘……您是我们母子的恩人,这辈子做牛做马……”
      “不用。”叶屠苏打断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
      “你男人,”她说,声音很平,“会回来的。”
      秀娘愣住了,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嗯!”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他会回来的。一定。”
      叶屠苏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柴房。
      院子里,阳光正好。
      照在青石板地上,亮堂堂的。
      老鬼还在抽烟,但嘴角微微翘着。路公子已经收了功,在擦剑。阿飘蹲在灶间门口,看着药罐,眼睛里也有光。
      钱串子正在熬药,嘴里念念有词:“‘清瘟散’加‘退热散’,再加点甘草调和药性……这次应该稳了。成本又加了五文,亏了亏了……”
      叶屠苏走到井边,又打了瓢水,喝了几口。
      水很凉,很甜。
      甜得让人想笑。
      她确实笑了。
      很淡,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是在笑。
      “叶姑娘,”路公子忽然走过来,看着她,“你……今天还出摊吗?”
      叶屠苏转头看他。
      路公子的眼神很认真,很清澈,像一泓没被污染过的水。
      “出。”她说,“肉得卖,钱得赚。日子还得过。”
      路公子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去帮她搬条凳,搬案板。
      阿飘也站起来,小声说:“我、我去帮忙挂肉……”
      老鬼掐灭烟,站起身,牵起刚睡醒、揉着眼睛从柴房出来的阿囡。
      “走,闺女,帮爹生火,咱们炖锅好汤,晚上给栓子补补。”
      阿囡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点头:“嗯……补补……”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像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叶屠苏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身影,看着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看着这个小小的、破旧的院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又涌了上来。
      很暖。
      暖得像这早上的阳光,像栓子退下去的烧,像秀娘眼里的光。
      暖得让她觉得,这个乱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还有人要救,还有事要做,还有日子要过。
      还有……家要守。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开始摆摊。
      刀起,刀落。
      肉片飞进油纸,精准,利落。
      像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样。
      只是今天,她切肉时,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虽然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因为今天,她救了一个孩子。
      也救了一个母亲。
      还救了一点……希望。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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