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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一个战争难民委托 邢五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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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五死后第十二天,战争的消息终于传到长泾镇了。
不是通过官府的布告,不是通过驿站的快马,是通过逃难的人。
第一个逃难者出现在早市上时,叶屠苏的肉摊前正排着队。是个妇人,三十来岁,脸色蜡黄,头发散乱,背着一个破包袱,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吓人,正死死盯着案板上的肉,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
妇人走到摊前,没看肉,看的是叶屠苏。她盯着叶屠苏看了很久,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买肉?”叶屠苏问,声音很平。
妇人摇头,又点头,最后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案板上。铜板很脏,沾着泥,只有三枚。
“姑娘,”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能……能给点肉汤吗?我儿子……三天没吃饭了。”
叶屠苏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男孩。男孩也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渴望,还有恐惧。
队伍里有人开始嘀咕。
“又是逃难的吧?北边来的?”
“听说北边打起来了,契丹人过了沧云关,见人就杀……”
“造孽啊……”
叶屠苏没说话。她弯腰,从案板底下拿出个缺了口的陶碗,舀了勺锅里炖着的肉汤——是早上老鬼炖的,准备中午拌饭吃的。汤里没多少肉,但油花很厚,香味很浓。
她把碗递给妇人。
妇人接过,手都在抖。她没自己喝,先喂给儿子。男孩捧着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烫得直咧嘴,但没停。喝完了,他舔舔嘴唇,眼睛还盯着碗底。
妇人把剩下的小半碗喝了,然后放下碗,对着叶屠苏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姑娘……谢谢……”
“不用。”叶屠苏说,把那三枚铜板推回去,“汤是送的。”
妇人愣住了,看看铜板,又看看叶屠苏,眼泪“唰”就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拼命忍着。
男孩拉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娘,不哭……”
妇人抹了把脸,重新拿起铜板,塞进叶屠苏手里。
“姑娘,这钱……您拿着。我……我还有个事,想求您。”
叶屠苏皱眉:“什么事?”
“我儿子……病了。”妇人声音发颤,“发烧,咳嗽,身上还起疹子。镇上的大夫……要一两银子才肯看。我……我没钱。”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个褪了色的旧钱袋,倒出里面所有的东西——几枚铜板,一块发黑的银角子,还有一根断了半截的银簪子。
“这些……全给您。求您……救救我儿子。”
她把东西一股脑堆在案板上,然后拉着男孩,“噗通”一声跪下了。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叶屠苏盯着那些东西,又盯着跪在地上的妇人,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她开口:“起来。”
妇人没动,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哀求浓得化不开。
“我说,起来。”叶屠苏声音冷了。
妇人这才颤巍巍地站起来,但还拉着儿子,眼巴巴地看着她。
叶屠苏弯腰,从案板底下又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她早上留出来准备自己吃的烧饼,两个。她把烧饼塞进妇人怀里,然后从案板上捡起那块银角子和那几枚铜板,把断了的银簪子推回去。
“这些够了。”她说,转身对排队的客人说,“收摊了,明天请早。”
客人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说什么,都散了。
叶屠苏开始收摊。条凳搬进屋,案板竖起来,刀具清洗挂好。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看着还站在摊前的妇人。
“你儿子,”她说,“什么症状?”
妇人连忙说:“发烧,烧了三天了。咳嗽,咳得厉害。身上……身上起了红疹子,一片一片的。”
“什么时候起的?”
“前天……不,大前天。”
叶屠苏盯着男孩看了看。男孩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没什么精神。她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额头。
很烫。
“跟我来。”她说,转身往院里走。
妇人连忙拉着儿子跟上。
院子里,老鬼正蹲在灶间门口抽烟。看见叶屠苏带人进来,他愣了下,但没说话,只是默默让开。
钱串子从堂屋里探出头,看见妇人手里的孩子,脸色一变。
“麻疹?”他脱口而出。
叶屠苏回头看他:“能治吗?”
“能是能,但……”钱串子犹豫了一下,“这病传染,得隔离。而且药不便宜,至少……”
“治。”叶屠苏打断他,“钱从公共基金里出。”
钱串子噎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叶屠苏的眼神,最后还是闭上了嘴,转身回屋拿药箱去了。
路公子从院里站起身,走过来,看了看男孩,眉头微蹙。
“需要帮忙吗?”
“烧热水。”叶屠苏说,“干净的布。还有……找个地方,让他们住下。”
路公子点头,转身去办了。
阿飘从堂屋门口缩回来,小声说:“我、我去拿被子……”
老鬼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等人都散了,他才走到叶屠苏身边,低声问:
“怎么回事?”
“逃难的,孩子病了,没钱看大夫。”叶屠苏说,声音很平,“我接了。”
老鬼盯着她看了会儿,然后咧嘴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
“行,你接了,就治。需要什么,说。”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转身进了灶间,开始烧水。
水烧开时,钱串子拿着药箱出来了。他打开箱子,里面是瓶瓶罐罐,还有一包包的草药。他拿出一包,闻了闻,又换了另一包。
“这是‘清瘟散’,”他说,把那包药递给妇人,“三碗水熬成一碗,一天三次,饭后喝。这是外敷的膏药,疹子破了就涂。还有,孩子得单独住,别跟其他人接触,尤其是小孩和老人。”
妇人接过药,手还在抖,但眼睛亮了些。
“谢谢……谢谢大夫……”
“我不是大夫,”钱串子纠正她,“我是毒师。治人是副业,毒人才是主业。”
妇人:“……”
“别听他胡说。”叶屠苏走过来,从钱串子手里接过药,递给妇人,“先去熬药。孩子住柴房,被褥一会儿阿飘送来。”
妇人千恩万谢地去了。
钱串子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单,血亏。”他掏出小本子,开始记账,“‘清瘟散’成本三钱,膏药成本两钱,人工费算五钱,住宿费、伙食费……加起来至少一两银子。她给的那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从公共基金里扣。”叶屠苏说,转身要走。
“等等。”钱串子叫住她,“还有件事。”
“说。”
“这孩子得的可能是‘七日疹’。”钱串子压低声音,“一种急性的传染病,发病快,传染性强。治得好,七天退烧,疹子消了就好了。治不好……七天就没了。”
叶屠苏脚步顿住了。
“有几成把握?”
“五成。”钱串子说,“看孩子造化,也看咱们的运气。万一传染开……”
“不会传染开。”叶屠苏打断他,“你盯紧点,该隔离隔离,该消毒消毒。其他人,没事别往柴房凑。”
钱串子点头,但眉头还皱着。
叶屠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堂屋。
堂屋里,路公子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布。阿飘抱来了被褥——是她的,洗得很干净,还带着皂角的清香。
“叶姐姐,”阿飘小声说,“那孩子……能好吗?”
“能。”叶屠苏说,接过被褥,“去帮忙熬药。”
阿飘点点头,出去了。
路公子站在旁边,看着叶屠苏抱着被褥往外走,忽然开口:
“叶姑娘,你……变了。”
叶屠苏停下,回头看他。
“哪变了?”
“以前,”路公子说,声音很轻,“你不会管这种闲事。”
叶屠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这不是闲事。”
说完,她抱着被褥,出了堂屋。
柴房里,妇人正在给儿子擦身子。男孩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叶屠苏把被褥铺在干草上,又拿了条干净的布巾,浸了凉水,敷在男孩额头上。
“姑娘,”妇人看着她,眼睛又红了,“您……您为什么帮我们?”
叶屠苏没回答,只是问:“你从哪儿来?”
“沧云关。”妇人说,声音发颤,“关破了,契丹人杀进来了。我男人是守城的兵,留在关里,让我带着孩子先走。我们走了三天三夜,没吃没喝,孩子就病倒了……”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叶屠苏听着,没说话。
只是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沧云关。
杨铮守的那个关。
破了。
“关里……怎么样了?”她问,声音很平。
“不知道。”妇人摇头,哭得更厉害了,“我们走的时候,关还没破,但……但守不住了。杨将军说,能走一个是一个。我男人把我推出城门,说‘带着孩子,活下去’……然后城门就关了……”
她泣不成声。
男孩在昏迷中动了动,含糊地喊:“爹……爹……”
妇人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叶屠苏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出了柴房。
门外,老鬼靠在墙上,抽着烟。听见她出来,他抬头,看着她。
“听到了?”他问。
“嗯。”叶屠苏点头。
“沧云关破了,”老鬼说,声音很沉,“杨铮……凶多吉少。”
叶屠苏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那孩子,”老鬼又问,“能救吗?”
“不知道。”叶屠苏说,“看命。”
老鬼沉默了。他抽了口烟,吐出个烟圈,看着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屠苏,”他忽然说,“这世道,要乱了。”
叶屠苏没回答。
只是抬起头,看着天边。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像血。
像战火。
像无数人正在死去,或者即将死去的颜色。
很刺眼。
刺得她眼睛有点疼。
“乱就乱吧。”她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很冷,“乱世,也得活着。”
说完,她转身,回了堂屋。
老鬼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掐灭烟,也跟了进去。
院子里,钱串子还在熬药,药味很苦,混着傍晚的炊烟,在空气里飘散。
阿飘蹲在灶间门口,看着药罐,眼睛一眨不眨。
路公子在院里擦剑,擦得很慢,很用力。
一切如常。
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夜色渐浓。
长泾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像黑暗中,一点点微弱、但倔强的光。
照亮着这个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