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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万两黄金 叶屠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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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屠苏回到长泾镇时,是第七天的傍晚。
进镇时,天已经黑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转。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灯火从窗缝漏出来,也很快熄灭,像是怕引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走到院门口,门关着,但没闩。她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她走进去,关上门。
堂屋里,老鬼、钱串子、路公子、阿飘都在。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没人说话,只是看着桌上摊着的一张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印着暗花,上面写着几行字。字是工整的馆阁体,很漂亮,但内容很刺眼。
叶屠苏走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
悬赏令
缉拿沧云关守将杨铮
死活不论
赏金:黄金万两
期限:三十日内
发布:契丹南院大王
下面盖着个鲜红的印章,是契丹文,叶屠苏不认识,但猜得到是什么。
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半晌,老鬼开口,声音很哑:
“回来了?”
“嗯。”叶屠苏应了声,在桌边坐下,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完。
“看见杨铮了?”
“看见了。”
“还活着?”
“活着。”叶屠苏顿了顿,“但也快了。”
老鬼不说话了,只是盯着那张悬赏令,眼睛里有血丝。
钱串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万两黄金。按市价,一两黄金兑十两白银,万两就是十万两白银。够咱们在江南买个大宅子,置几百亩地,开几个铺子,安安稳稳过十辈子。”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叶屠苏:“也够咱们请最好的大夫,买最好的药,把长泾镇所有逃难的人都安置了。还能剩很多,捐给寺庙,积点阴德。”
他说得很冷静,像是在算一笔再普通不过的账。
但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他在说:这单,可以接。
路公子“腾”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在抖:
“不行!”
“为什么不行?”钱串子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杨铮守关,是忠,是义,是大英雄。但他守不住,关破了,他也该死了。咱们杀他,是给他个痛快,也是给咱们一条活路。双赢。”
“你——”路公子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剑柄上,但拔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钱串子。
钱串子没看他,只是看向老鬼:“老鬼,你说。这单,接不接?”
老鬼没说话,只是抽烟,一口接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盘旋,上升,最后消散在空气里。
半晌,他掐灭烟,看向叶屠苏:
“你怎么看?”
叶屠苏没立刻回答。她盯着那张悬赏令,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那张纸,凑到油灯前。
火苗舔上纸边,迅速蔓延。纸在火光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在桌上,碎成一片。
“不接。”她说,声音很平。
钱串子脸色变了:“叶姑娘,你——”
“我说,不接。”叶屠苏打断他,抬眼看着他,眼神很冷,“谁接,我杀谁。”
钱串子噎住了。他盯着叶屠苏看了三秒,又看了看老鬼,最后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掏出了小本子。
“行,不接就不接。那咱们的损失怎么算?万两黄金,到手至少八千两。每人能分一千六百两。这笔钱,就当咱们捐了,行吧?但捐了也得记账,公共基金得扣……”
“闭嘴。”老鬼打断他,看向叶屠苏,“杨铮怎么说?”
“让跑。”叶屠苏说,“往南跑,越远越好。别回头,别停下。跑得掉,是命。跑不掉,也是命。”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行,那就跑。”
“跑哪儿?”钱串子问,“江南?岭南?还是出海?”
“先往南走,边走边看。”老鬼说,“明天一早,收拾东西,能带的带,不能带的扔。轻装简行,越快越好。”
“带谁?”叶屠苏问。
老鬼看向院子里。
柴房方向,传来阿囡均匀的呼吸声。堂屋门口,阿飘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地上的灰烬,脸色苍白。路公子还站着,手按在剑柄上,眼睛里有挣扎,也有决绝。
“都带。”老鬼说,声音很沉,“一个都不能少。”
叶屠苏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外面的夜色。
夜色很浓,星星很亮。
远处,隐约传来狗叫,和风吹过瓦片的声音。
很安静。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平静,但底下是暗流涌动,是即将到来的、滔天的巨浪。
“叶姑娘。”
身后传来路公子的声音,很轻,很哑。
叶屠苏回头。
路公子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也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痛。
“我爹……”他开口,声音在抖,“他……他……”
“他还活着。”叶屠苏说,声音很平,“但活不久了。”
路公子闭上眼睛,眼泪掉下来。
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拼命忍着。
叶屠苏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爹让我告诉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好好活着。别报仇,别恨,别回头。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孝顺。”
路公子睁开眼睛,看着她,眼泪还在流。
“我……我想去见他。”
“见不到了。”叶屠苏摇头,“关破了,契丹人围死了。你去,是送死。”
“可我……”
“活着。”叶屠苏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爹让你活着。你死了,他白死了。懂吗?”
路公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用力点头。
“懂。”
“那就好。”叶屠苏说,转身要走。
“叶姑娘。”路公子又叫住她。
叶屠苏停下,回头。
“谢谢你。”路公子说,声音很哑,但很真诚,“谢谢你……告诉我。”
叶屠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堂屋。
院子里,月光正好。
她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水很凉,泼在脸上,清醒了些。
洗完脸,她直起身,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枣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说着什么。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插上门闩。
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握在手里,躺下。
枕头下,玉佩还在,温温的。
她握着玉佩,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没睡。
只是握着匕首,握着玉佩,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马蹄声的动静。
很轻,很快,越来越近。
又越来越远。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也像某种,即将到来的、无法逃避的命运。
天快亮时,她听见院里传来动静。
是老鬼起来了,在收拾东西。然后是钱串子,在叹气,在嘟囔。路公子在擦剑,擦得很慢,很用力。阿飘在灶间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阿囡也醒了,揉着眼睛从柴房出来,小声问:“爹,咱们要去哪儿?”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去个好地方。有饭吃,有床睡,不用怕。”
“真的?”
“真的。”
“那……叶姐姐去吗?”
“去。”
“路哥哥呢?”
“也去。”
“钱叔叔呢?”
“都去。”
“飘姐姐呢?”
“都去。”
阿囡想了想,又问:“那……栓子哥哥和他娘呢?”
老鬼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他们……有他们的路。咱们有咱们的路。”
阿囡似懂非懂,但没再问,只是点头:“嗯。”
叶屠苏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对话,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
然后她坐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很简单。几件衣服,一点干粮,水囊,药,钱。匕首插在靴筒,杀猪刀别在腰后。玉佩贴身收好。
收拾完,她推门出去。
院子里,天已经蒙蒙亮了。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老鬼背了个大包袱,里面是粮食和盐。钱串子抱着书箱,沉甸甸的,里面是银子和药。路公子背着剑,手里拿着个小包袱。阿飘背着个小包裹,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阿囡牵着老鬼的手,仰着小脸,眼睛里全是信任和依赖。
见她出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叶屠苏扫了他们一眼,然后说:
“走吧。”
她第一个走出院子。
其他人跟上。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很旧,很破,但住了三年。
有肉摊,有枣树,有水缸,有灶间。
有她一个人的安静,也有一群人的热闹。
有噩梦,也有好梦。
有血,也有糖。
现在,要离开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也不知道,回来时,会是什么样子。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关上门。
“吱呀”一声。
门关上了。
把过去三年,关在了里面。
也把未知的前路,关在了外面。
但路,总得走。
活着,总得往前走。
哪怕前路是血,是火,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也得走。
因为停下,就是死。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向南走去。
身后,一群人,沉默地跟着。
像一群逆着人流、倔强前行的孤魂。
也像一群,在乱世里,拼命想活下去的、微不足道的凡人。
天,彻底亮了。
太阳从东边爬上来,把前路照得一片惨白。
很刺眼。
但至少,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