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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溪边 找到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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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阿囡时,她在溪边。
不是镇外那条大河,是后山一条很偏僻的小溪,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光滑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阿囡蹲在溪边,手里攥着根树枝,正小心翼翼地去够水面上漂着的一片叶子。叶子是枫叶,红艳艳的,在清凌凌的溪水里打着旋,像一簇小小的、燃烧的火焰。
叶屠苏看见她时,脚步顿住了。
她就站在离溪边十几步远的一棵老槐树下,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阿囡很专注。她歪着头,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叶子。手里的树枝伸出去,又缩回来,又伸出去——她在犹豫,怕把叶子戳沉了。
终于,她找到了合适的角度,树枝轻轻一挑,叶子被挑了起来,湿漉漉地挂在枝头。水珠从叶尖滴下来,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细碎的珍珠。
阿囡笑了。
是那种很纯粹、很干净的笑,眼睛里闪着光,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她举起树枝,让叶子在阳光下转了个圈,然后又轻轻放回水里,看着它重新漂走。
叶屠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但阿囡还是听见了。她抬起头,看见叶屠苏,眼睛更亮了。
“姐姐!”她喊,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
叶屠苏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她手里的树枝,又看看溪里漂走的叶子。
“好玩吗?”她问。
“好玩!”阿囡用力点头,指着溪水,“鱼!有鱼!红的!”
叶屠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几尾小鱼,不大,也就手指长,在石缝间穿梭,红艳艳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嗯,看见了。”她说。
阿囡高兴了,又低下头,继续用树枝拨弄水面。水波一圈圈荡开,惊得小鱼四散逃开,但很快又聚了回来。
叶屠苏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带着草木的清香。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几片落叶飘下来,落在溪水里,和阿囡那片枫叶一起漂走。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溪水流动的声音,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听见阿囡轻轻的呼吸声。
也安静得能让叶屠苏听见,自己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悄悄化了。
像冰雪消融,无声无息。
“姐姐,”阿囡忽然开口,没抬头,还在玩水,“昨天……怕。”
叶屠苏心里一紧。
“怕什么?”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怕……黑。”阿囡说,声音很小,“怕……找不到爹。怕……回不了家。”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叶屠苏,眼睛湿漉漉的:“姐姐……会来找我吗?”
叶屠苏看着她那双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喉咙有点发紧。
“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以后不管你去哪儿,不管走多远,姐姐都会去找你。一定。”
阿囡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嗯!”她用力点头,又低下头玩水,“姐姐好。”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头发很软,带着阳光的温度。
阿囡似乎很享受,像只被抚摸的小猫,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两人就这样在溪边待了很久。阿囡玩水,叶屠苏看着她玩。偶尔有蝴蝶飞过,阿囡会追着看,但不会离开溪边太远。她似乎对这片小小的、清澈的水域,有着无限的眷恋。
“阿囡,”叶屠苏忽然问,“昨天那三个……人,对你好吗?”
阿囡歪着头想了想,说:“大娘……给饼。大叔……不说话。还有一个大叔……凶。”
“凶?”
“嗯。”阿囡点头,模仿着那男人的语气,“‘这丫头傻,送官!’”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那男人不耐烦的表情都学出来了。叶屠苏忍不住笑了。
“那你怕吗?”
“怕。”阿囡说,但很快又摇头,“但大娘说……送我回家。等姐姐。”
她顿了顿,看着叶屠苏,眼睛亮晶晶的:“姐姐真的来了。”
叶屠苏心里那点化开的东西,好像又暖了几分。
“嗯,来了。”她说。
太阳渐渐偏西,溪水被染成了金色。阿囡玩累了,靠着叶屠苏坐下,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要睡着了。
叶屠苏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困了就睡。”她说。
阿囡“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均匀了。
叶屠苏抱着她,坐在溪边,看着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又把溪水染成橘红。风很轻,带着傍晚的凉意。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悠长,在山谷里回荡。
很安静。
很……好。
她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阿囡。小姑娘睡得很香,嘴角还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脸上有点脏,是昨天沾的泥,还没洗掉。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叶屠苏伸手,用袖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泥。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擦完了,她把阿囡抱得更紧了些,站起身,往回走。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的,像在跳舞。
走到院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院门开着,老鬼蹲在门槛上,眼睛死死盯着巷口。看见她们回来,他“腾”地站起来,冲过来,想抱阿囡,但又停住了,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睡了。”叶屠苏说,声音很轻。
“嗯,睡了就好,睡了就好。”老鬼搓着手,想说什么,但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侧开身,让叶屠苏进去。
叶屠苏抱着阿囡,走进院子。院里,钱串子、路公子、阿飘都在。钱串子正在算账,但手里的炭笔半天没动。路公子在擦剑,擦得很慢,很仔细。阿飘缩在堂屋门口,眼睛一直盯着院门。
看见她们回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回来了。”钱串子说,语气轻松了不少。
“嗯。”叶屠苏应了声,抱着阿囡进了堂屋,轻轻放在床上——是她的床,铺了层干净的粗布单。阿囡一沾床,翻了个身,抱住枕头,继续睡。
叶屠苏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转身出来,关上门。
院子里,老鬼还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
“谢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叶屠苏说,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水很凉,泼在脸上,清醒了不少。
洗完脸,她直起身,看着老鬼。
“以后,”她说,声音很平静,“别让她一个人。”
老鬼用力点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叶屠苏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间。
生火,烧水,准备晚饭。
很平常的傍晚。
很平常的晚饭。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吃饭时,阿囡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一桌子人,她愣了愣,然后咧着嘴笑,挨个喊:“爹!钱叔!路哥哥!飘姐姐!叶姐姐!”
每个人都应了。
连钱串子都难得地没算账,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路公子给她夹了块最大的肉。
阿飘小声说:“明天……我带你去抓蝴蝶。”
老鬼眼睛又红了,赶紧低下头扒饭。
叶屠苏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说话。
只是低头吃饭时,嘴角微微翘了翘。
很淡,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是在笑。
晚饭后,阿囡困了,老鬼带她回柴房睡觉。钱串子继续算账,路公子继续擦剑,阿飘又缩回堂屋门口,但这次手里多了个小布包——是叶屠苏今天在镇上给她买的麦芽糖,她舍不得一次吃完,要留着慢慢吃。
叶屠苏收拾完碗筷,走到院门口,看着门外的夜色。
夜色很浓,星星很亮。
风吹过,带着远处桂花的香气。
很安静。
很……安稳。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关上门,插上门闩。
回到屋里,阿囡已经睡着了,抱着枕头,小脸红扑扑的。
叶屠苏走到床边,看着她睡熟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阿囡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叶屠苏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墙边,从挂刀具的木架上,取下一把最普通的剔骨刀。
握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她要把这把刀磨得更快些。
不是用来杀人。
是用来切肉,切菜,切一切该切的东西。
像每一个普通的长泾镇居民一样。
过日子。
她笑了笑,很淡,但很真实。
然后吹灭油灯,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梦里,她不是在杀猪,也不是在杀人。
而是在溪边,看着阿囡玩水。
阳光很好,水很清,阿囡笑得很开心。
她也笑了。
笑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