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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和解与成长   邢五死 ...

  •   邢五死后第七天,叶屠苏终于忍不住了。
      起因是老鬼半夜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咳完了,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他在找水喝。水瓢碰到水缸沿,“咚”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叶屠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
      听了大概一炷香时间,院子里的动静停了。然后是柴房门“吱呀”开关的声音,老鬼回去了。
      但咳嗽声没停。
      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格外瘆人。
      叶屠苏终于躺不住,起身,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青石板地白花花的。柴房门虚掩着,里面漏出一点微光——老鬼点了盏小油灯。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柴房里,老鬼靠墙坐着,手里攥着块布,捂着嘴,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阿囡蜷在他旁边的破席子上,睡得正香,一点没被吵醒。
      油灯的光很暗,但足够叶屠苏看清老鬼的脸色。
      很白,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那块捂嘴的布上,有暗红色的痕迹——是血。
      “咳血了?”叶屠苏站在门口,没进去。
      老鬼闻声抬头,看见是她,咧嘴笑了笑,但笑容有点勉强。
      “老毛病,”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不碍事。”
      “咳血还不碍事?”叶屠苏走进来,蹲下身,从老鬼手里拿过那块布。布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上面一片暗红,黏糊糊的,带着腥味。
      她盯着那块血迹看了三秒,然后扔到一边,从怀里摸出自己的手帕——是块素白的棉布,很干净,但洗得有点硬了。
      “用这个。”她说,把手帕递给老鬼。
      老鬼接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什么看?”叶屠苏没好气,“明天去找大夫看看,别死在这儿,晦气。”
      “不去。”老鬼摇头,“大夫贵,抓药更贵。有那钱,不如给阿囡买糖吃。”
      叶屠苏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站起身,转身出了柴房。
      老鬼以为她生气了,走了。但没过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端着碗水。
      “喝。”她把碗递给老鬼。
      水是温的,里面泡了点东西——是钱串子平时当宝贝收着的参须,很细,很少,但确实是参。
      老鬼接过碗,看了看碗里漂着的参须,又抬头看看叶屠苏。
      “钱串子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叶屠苏说,“我从他书箱里拿的。他要是问,你就说你自己拿的。”
      老鬼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偷东西了?”
      “跟你学的。”叶屠苏说,在他对面坐下,“赶紧喝,凉了就没用了。”
      老鬼没再说话,端起碗,慢慢把水喝完。参须有点苦,但水是温的,喝下去,胸口那股火辣辣的疼好像减轻了点。
      喝完水,他把碗放下,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
      “谢了。”他说。
      叶屠苏没接话,只是盯着地上的油灯,看着那点小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柴房里很安静,只有阿囡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半晌,叶屠苏开口,声音很轻:
      “我爹……到底怎么死的?”
      老鬼没立刻回答。他盯着油灯的火苗,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烟袋杆,想点,但手抖得厉害,火折子擦了好几次都没擦着。
      叶屠苏伸手,接过火折子,擦燃,替他点上。
      老鬼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个灰白的烟圈。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袅袅上升,慢慢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你爹,”他开口,声音很哑,很慢,“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要饭,一起偷东西,一起打架。后来机缘巧合,被一个老杀手看中,收为徒弟。你爹天赋好,学得快,心也狠,很快就出了名。我笨,但肯吃苦,也能混口饭吃。”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
      “我们接活儿,从来都是一起。他主杀,我掩护。配合了十几年,从没失过手。直到……那一次。”
      烟灰掉在手上,烫了一下,他也没管。
      “那一次,目标是个大官,贪赃枉法,害死了不少人。你爹接的单,价钱很高,高到够我们金盆洗手,过下半辈子。我们计划了很久,一切都准备好了。可动手那天晚上,你爹忽然跟我说,他不干了。”
      叶屠苏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目标家里,有个孩子。”老鬼说,声音更哑了,“才三岁,抱着个布娃娃,躲在门后哭。你爹看见了,就下不去手。他说,孩子无辜,不能杀。”
      “那后来呢?”
      “后来……”老鬼深吸一口气,烟袋杆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后来我说,你不杀,我杀。咱们干了这行,就不能有妇人之仁。心软,死的就不是别人,是自己。”
      “他答应了?”
      “答应了,但有个条件。”老鬼说,“他说,等他动手的时候,让我把孩子抱走,送到安全的地方。我答应了。”
      他又吸了口烟,这次吸得太猛,呛得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动手那晚,很顺利。目标死了,护卫也解决了。我按照约定,去抱孩子。可等我抱着孩子出来,就看见你爹……站在院子里,胸口插着一把刀。”
      叶屠苏的呼吸停了停。
      “谁干的?”
      “目标的暗卫。”老鬼说,声音很平静,但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发慌,“我们漏算了一个人。那人一直藏在暗处,等我们放松警惕时,才出手。一刀,正中要害。”
      他顿了顿,补充:“你爹本来能躲开的。但他为了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慢了半拍。就那半拍,要了他的命。”
      “什么东西?”
      “这个。”老鬼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叶屠苏小时候戴的那块,如意扣,白玉,边缘有磨损。
      “他临死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老鬼说,把玉佩递给她,“说……说对不起,没能看着你长大。”
      叶屠苏接过玉佩,握在手里。玉是温的,带着老鬼的体温,也带着她爹的血。
      “那你为什么说……是你杀了他?”她问,声音有点抖。
      “因为是我逼他接那单的。”老鬼说,眼睛盯着油灯,但眼神是散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也是我答应他抱走孩子,才让他分了心。如果不是我,他可能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得那么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一直觉得,是我杀了他。用我的贪心,用我的懦弱,用我那句‘心软死的就不是别人是自己’,杀了他。”
      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叶屠苏握着玉佩,握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老鬼。
      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深得能夹死苍蝇。眼睛浑浊,里面盛满了太多东西——愧疚,疲惫,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深藏的痛。
      “我爹,”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你杀的。”
      老鬼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他是自己选的。”叶屠苏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选了不杀孩子,选了护着玉佩,选了……相信你。这是他选的路,后果他自己担。跟你没关系。”
      她顿了顿,补充:“如果真要怪,就怪那个暗卫,怪那个该死的大官,怪这世道。怪不到你头上。”
      老鬼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睛慢慢红了。
      但他没哭,只是咧了咧嘴,想笑,但嘴角抽了抽,最终没笑出来。
      “你这丫头,”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叶屠苏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手帕重新塞进他手里,“擦擦。鼻涕都流出来了,丑死了。”
      老鬼接过手帕,胡乱抹了把脸。手帕上沾了血,也沾了别的什么湿湿的东西。
      叶屠苏没再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
      “明天我去请大夫。”她说,语气不容置疑,“钱从公共基金里出。你要是不看,我就把钱串子那些参须全扔了,看他跟不跟你拼命。”
      老鬼愣了愣,然后“噗嗤”笑出声,缺牙的地方漏风:
      “行,你看大夫。我怕了你了。”
      叶屠苏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外,月色正好。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钻石的盘子。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
      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边缘的磨损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她爹用命护着的东西。
      也是老鬼用半辈子愧疚守护的东西。
      现在,轮到她了。
      她把玉佩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然后转身,回了屋。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梦里,她不是在杀猪,也不是在杀人。
      而是在一个很温暖的院子里,有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在教她写字。写的第一个字是“人”,一撇一捺,很简单。
      男人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了,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
      “做人,要堂堂正正。”
      她抬头,想看清他的脸,但梦醒了。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枕头上,玉佩还贴着心口,温温的。
      她握着玉佩,躺了很久。
      然后起身,穿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老鬼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间门口生火。看见她,咧嘴笑了笑,缺牙的地方漏风:
      “早啊,闺女。”
      叶屠苏没理他,径直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水很凉,泼在脸上,清醒了不少。
      洗完脸,她走到灶间,从老鬼手里接过火折子,替他点着火。
      “大夫一会儿就来。”她说,声音很平静,“钱串子去请了,出诊费五钱银子,药钱另算。公共基金出。”
      “行。”老鬼点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听你的。”
      火生起来了,锅里水开始冒泡。
      叶屠苏往锅里下了把米,又切了点咸菜。
      很平常的早晨。
      很平常的早饭。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阿囡揉着眼睛从柴房出来,看见叶屠苏,眼睛一亮,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姐姐!早!”
      叶屠苏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凳子上。
      “坐好,吃饭。”
      “嗯!”阿囡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老鬼在旁边看着,缺牙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阳光从院墙外爬进来,照在青石板地上,亮堂堂的。
      长泾镇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结,就在这个平常的早晨,悄悄解开了。
      像冰雪消融,无声无息。
      但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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