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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对决邢五   屋里弥 ...

  •   屋里弥漫着血腥味。
      很浓,混着脂粉香,混着汗味,混着人死前最后一口浊气,搅和在一起,成了种让人作呕的味道。
      邢五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房梁,像在问“为什么”。血从他胸口的窟窿里汩汩往外冒,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滩,慢慢扩大,染红了叶屠苏的鞋底。
      很热,还有点黏。
      叶屠苏低头看了看鞋,又抬头,看向老鬼。
      老鬼撑着刀,站在她对面,喘着粗气。刚才那一架打得凶,他肩膀挨了一钩,伤口不深,但血把半截袖子都浸透了。脸上也有道口子,从左眉骨划到颧骨,皮肉翻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但他还在笑。
      缺牙的笑,在昏暗的屋里,在满地的血泊旁,显得有点狰狞,也有点……释然。
      “干得不错。”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破锣,“比你爹当年还利索。”
      叶屠苏没接话。她走到床边,扯了块还算干净的床帐,扔给老鬼:“擦擦。”
      老鬼接过,胡乱抹了把脸,血糊得更开了。他也不在意,用床帐草草裹了肩膀的伤,打了个结。
      楼下,打斗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翻箱倒柜的声音——钱串子在搜刮。
      “路公子,”老鬼朝楼下喊,“上来。”
      脚步声响起,很稳。路公子提着剑上来,剑尖还在滴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混进邢五的血里。他脸色很白,比平时更白,白得像纸。但眼神很冷,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都解决了?”老鬼问。
      “嗯。”路公子点头,声音很平,“四个,都死了。”
      他说“死了”,像在说“饭吃了”,没什么情绪。
      老鬼盯着他看了两秒,咧嘴笑了:“行,像个样子了。”
      路公子没笑。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风吹进来,带着街市的喧嚣,也吹散了屋里一点血腥味。
      “账本和信。”他说,从怀里掏出几本册子,和一叠用油纸包着的信,“都在这里。账本记了邢五这些年收的保护费、赌债、还有……卖人的生意。信是他和县衙师爷、守城小队长往来的,有分赃的,有通风报信的。”
      老鬼接过,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
      “这帮畜生。”他骂了句,把账本和信揣进怀里,“留着,有用。”
      “有何用?”路公子问,“不是说报官无用?”
      “报官是没用,但这些东西,能换点别的。”老鬼说,眼里闪过一丝冷光,“邢五死了,他那些‘朋友’可还活着。这些东西,够让他们闭嘴,也够让咱们清净几天。”
      正说着,钱串子上来了,背着他的书箱,沉甸甸的,走路都有点晃。阿飘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抖了。
      “搜刮完了?”老鬼问。
      “值钱的都在这儿了。”钱串子拍了拍书箱,又指指阿飘手里的布包,“银子、铜钱、首饰,还有些散碎金子。我大概估了估,至少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老鬼挑眉。
      “三千两!”钱串子眼睛放光,“光那箱银锭就不止一千!还有那些首饰,成色好,做工也细,至少值两千!这趟赚了赚了,血赚!”
      他越说越兴奋,但看见地上邢五的尸体,又打了个寒颤,声音小了点:“就、就是这地方……晦气。咱们赶紧走,万一有人来……”
      “急什么。”老鬼说,走到邢五尸体边,蹲下,在他怀里摸了摸,摸出块铁令牌——和探子身上那块一样,鬼头,“邢”字。
      他掂了掂令牌,揣进怀里,又摸出个钱袋,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叠银票。
      “这个归我,”他说,把银票揣进自己怀里,碎银子扔给钱串子,“当医药费。”
      钱串子接过银子,立刻开始算:“碎银子大概二十两,叶姑娘的匕首钱、路公子的剑损耗、我的‘春风散’成本、阿飘的惊吓费……差不多够了。”
      “匕首没花钱。”叶屠苏说。
      “那也折价!匕首是消耗品,用一次钝一次,磨刀还要磨刀石呢!”钱串子理直气壮。
      老鬼懒得理他,起身,对叶屠苏说:“搜搜他身上,看还有没有别的。”
      叶屠苏走过去,蹲下,在邢五身上仔细搜了一遍。除了令牌和钱袋,还有个小瓷瓶,里面是些黑色药丸,闻着有股苦味;一把铜钥匙,做工很糙;还有半块玉佩,断裂处很新,像是刚碎不久。
      她把东西都递给老鬼。
      老鬼接过瓷瓶,闻了闻,皱眉:“是‘断肠散’,剧毒,见血封喉。这老小子,随身带着这玩意儿,是准备同归于尽?”
      又看看钥匙和玉佩,没看出什么名堂,一并揣进怀里。
      “都齐了?”他问。
      “齐了。”叶屠苏说。
      “行,走。”老鬼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地上的邢五。
      尸体还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在身下凝成暗红的一滩。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漏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震惊和不甘。
      老鬼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弯腰,伸手,合上了邢五的眼睛。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个睡着的孩子。
      “下辈子,”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别当坏人了。当个好人,或者……当头猪,都比这强。”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叶屠苏跟在他身后。
      钱串子、路公子、阿飘,也跟着下了楼。
      楼梯很窄,很陡,踩上去嘎吱作响。楼下,账房里一片狼藉,柜子都打开了,账本散了一地。地上躺着四具尸体,都是混子打扮,死状各异。血把青砖地染红了一大片,空气里的血腥味比楼上还浓。
      老鬼看都没看,直接走向后门。
      后门没锁,一推就开。外面是条小巷,很窄,堆着些破筐烂瓦。阳光从两边的屋檐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
      五人走出小巷,重新回到街上。
      街市依旧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笑声,混成一片。没人知道,就在刚才,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死了五个人。
      也没人在乎。
      老鬼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叶屠苏跟在他身边,钱串子、路公子、阿飘跟在后面。五人混在人群里,像五个普通的行人,急匆匆地赶路。
      走到城门口时,老鬼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赌坊的方向,只能看见一片屋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走吧。”他说,转身,第一个出了城门。
      城门外的官道上,马车还在那儿等着——是叶屠苏来时雇的那辆,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正蹲在路边打盹。被老鬼摇醒,他还懵懵的。
      “回长泾镇。”老鬼说,扔给他一小块碎银子。
      车夫看见银子,眼睛亮了,连忙爬起来,套车。
      五人上了车,车厢里挤得满满的。钱串子的书箱占了大半地方,阿飘只能缩在角落。路公子坐在车辕上,和车夫并排。叶屠苏和老鬼挤在车厢里,膝盖顶着膝盖。
      马车启动了,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车厢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钱串子在轻轻翻动书箱,大概在清点收获。阿飘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睡着了。路公子挺直背坐着,眼睛看着前方,但眼神是散的。
      叶屠苏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像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但终点没有风景,只有一片荒凉。
      她听见老鬼在叹气,很轻的一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
      叶屠苏睁开眼,看着他。
      老鬼也在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手抖。”叶屠苏说,“做噩梦。”
      “现在呢?”
      “习惯了。”
      老鬼沉默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金黄的麦田,远处是模糊的青山。风吹过,麦浪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我杀第一个人时,二十岁。”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是个贪官,害死了我爹娘。我跟踪了他三天,在他回家的路上,从背后给了他一刀。刀捅进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之后,我做了半个月的噩梦。梦里都是他回头的那一眼。后来杀的人多了,就麻木了。刀捅进去,血溅出来,擦干净,就完了。跟杀鸡杀猪没什么两样。”
      “但邢五不一样。”叶屠苏说。
      “嗯,不一样。”老鬼点头,“他该死。他害了太多人,死一百次都不够。但……”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但叶屠苏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杀人,终究是杀人。
      不管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杀人的那个,手上都会沾血。血洗得掉,但洗不掉心里的东西。
      那东西,叫罪。
      叫孽。
      叫永远也抹不去的黑。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重复,像在数着什么。
      数着走过的路,数着杀过的人,数着永远也回不去的从前。
      叶屠苏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
      睡得很沉。
      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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