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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赌坊侦查 第四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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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中午,他们到了邻县。
邻县比长泾镇大,也乱。街面脏兮兮的,青石板缝里塞满了烂菜叶和污水。行人匆匆,大多低着头,眼神警惕。街两旁的铺子都开着,但掌柜的都蔫蔫的,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邢记赌坊”在城西,是条死胡同的尽头。门脸很大,红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雕得歪歪扭扭,一只缺了耳朵,一只少了爪子,但龇牙咧嘴的凶相还在。门上挂着块乌木牌匾,字是烫金的,但金粉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赌坊白天生意就好。还没走近,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吆喝声、骰子声、铜板叮当声,还有输急眼的骂娘声。门帘时不时被掀开,有人进去,有人出来。进去的多是满脸兴奋,出来的大多垂头丧气。
老鬼没急着过去。他带着人拐进赌坊对面的一家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见赌坊大门。
“小二,一壶最便宜的茶,五个杯子。”钱串子抢着点单,声音压得很低。
小二是个半大孩子,撇撇嘴,拎了壶发黑的茶水上来了。茶杯是粗陶的,杯沿有好几个缺口。
老鬼倒了五杯茶,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眯着眼,看着对面的赌坊。
“看见门口那两个人了吗?”他低声说,用烟袋杆指了指,“左边那个瘦高个,叫‘竹竿李’,是邢五的远房表弟。右边那个矮胖子,叫‘滚地雷’,以前是个挖坟的,力气大,下手黑。这两个是看门的,从早守到晚,换班时会有另外两个人来替。”
叶屠苏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瘦高个靠着门框打哈欠,矮胖子蹲在门槛上抠脚,两人都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里面呢?”她问。
“里面分前后两进。前进是赌场,摆着七八张桌子,玩骰子、牌九、押宝的都有。后进是邢五住的地方,有个小院子,两层楼。楼上他住,楼下是账房和仓库。”老鬼说,“后院墙有个排水沟,用石板盖着,我知道在哪儿。但白天不能去,晚上动手。”
“守卫呢?”
“前进有四个人,都是混子,不足为虑。后进有六个,是邢五从北地带来的,手底下有功夫,得小心。”老鬼顿了顿,“尤其是领头那个,叫‘黑塔’,身高八尺,使一对铜锤,力气大得能砸碎石头。碰上他,别硬拼,用巧劲。”
钱串子掏出小本子,开始记:“敌方兵力:看门两人,前进四人,后进六人,合计十二人。我方兵力:五人。敌我兵力比2.4:1,处于劣势。建议:采用偷袭、下毒、分化等非对称战术……”
“知道了。”老鬼打断他,看向阿飘,“阿飘,你耳朵灵,听听里面什么动静。”
阿飘一直缩在斗篷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她点点头,闭上眼睛,耳朵微微动了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茶客的喧哗声,和远处赌坊传来的嘈杂。
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阿飘睁开眼,小声说:“里面有……二十八个人。赌桌边有十九个,柜台后面有两个,楼梯口有三个,后院有四个。后院的四个,呼吸很稳,是练家子。楼上……有一个人,在睡觉,打呼噜。”
“楼上那个是邢五。”老鬼点头,“他中午有午睡的习惯,雷打不动。咱们就趁他午睡时动手。”
“具体时间?”叶屠苏问。
“未时三刻。”老鬼说,“那时候赌坊人最多,也最乱。看门的会换班,换班时有半刻钟的空当。咱们就趁那半刻钟,从排水沟进去,直奔后院。钱串子,你准备点‘好东西’,招待后院的四位。”
钱串子眼睛亮了:“‘春风散’行吗?成本低,见效快,吸入即倒,半个时辰醒不过来。一份三钱银子,四份一两二钱。这笔开销……”
“行。”老鬼说,“路公子,你负责解决前进那四个混子,别弄出太大动静。叶屠苏,你跟我去后院,对付那六个硬点子。阿飘,你在外面放哨,有什么动静立刻学猫叫。”
路公子皱眉:“为何不报官?这等聚赌行凶之地,官府理应……”
“路公子,”老鬼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这里是邻县,不是长泾镇。这儿的县太爷姓邢,是邢五的本家叔叔。你前脚去报官,后脚邢五就能收到消息。到时候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路公子不说话了,但脸色很难看。
叶屠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知道路公子心里那道坎还没过,但过了今晚,他要么迈过去,要么死在那儿。没第三条路。
计划定下,开始准备。
钱串子从书箱里摸出几个小瓷瓶,开始配药。他动作很快,很熟练,几种粉末倒在一起,加水,搅匀,装进细竹管里。竹管一头削尖,能吹。
“这是‘春风散’,”他递给老鬼,“用的时候对准鼻子吹就行。别对着自己,也别对着风,不然先倒的是自己。”
老鬼接过,揣进怀里。
路公子在擦剑,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举行什么仪式。剑身雪亮,映出他紧绷的脸。
阿飘还在听,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只警惕的兔子。
叶屠苏在磨刀。
从怀里摸出那把剔骨刀,又摸出块磨刀石,倒了点茶水,开始磨。磨刀声“沙沙”的,很轻,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磨得很慢,很仔细,刀刃在石头上划过,一遍又一遍。直到刀锋在阳光下能映出人影,能吹毛断发,她才停手。
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液体倒在刀身上。液体是暗红色的,带着刺鼻的腥味——是蛇毒,见血封喉。
她用手指抹匀,刀身泛出幽蓝的光。
做完这一切,她把刀插回腰后的皮鞘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又苦又涩。
但能提神。
未时二刻,他们离开茶楼。
老鬼带着人绕到赌坊后面的小巷。巷子很窄,堆满了垃圾,散发着馊臭味。墙角有个排水沟,用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老鬼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石板边缘,然后用力一掀——
石板被掀开了,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大约一尺见方,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进去。洞里很黑,很深,有水流过的痕迹,还有股难闻的腥臊味。
“从这儿进去,”老鬼说,压低声音,“爬到底,左手边有道暗门,推开就是后院。钱串子,你先。”
钱串子脸都白了:“我、我先?”
“你带着‘春风散’,不你先谁先?”老鬼瞪他,“快点,别磨蹭。”
钱串子看看洞口,又看看老鬼,最后咬咬牙,把书箱背好,趴下,一点点往洞里钻。洞口太小,他卡了半天,最后是老鬼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才“噗通”一声掉进去。
洞里传来钱串子的闷哼,和哗啦的水声。
“下一个,路公子。”老鬼说。
路公子没犹豫,趴下就钻。他身量高,但瘦,钻得比钱串子利索。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阿飘,到你了。”老鬼看向阿飘。
阿飘盯着黑黢黢的洞口,浑身都在抖。她咬着嘴唇,眼睛红了,但没哭出来。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斗篷裹紧,趴下,也钻了进去。
洞口还剩两个人。
老鬼看向叶屠苏:“你先进,我殿后。”
叶屠苏没说什么,只是把匕首插在腰间最容易拔出的位置,然后趴下,钻进洞口。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有水流过脚踝,冰凉,带着腥味。她只能摸着湿滑的洞壁,一点点往前爬。爬了大概十几步,前面出现一点微光——是钱串子点起的火折子。
火光下,能看见这是个废弃的排水道,两边是青砖砌的墙,头顶滴着水。钱串子、路公子、阿飘都在,挤在一起,脸色都不好看。
叶屠苏爬过去,站起身。洞里很矮,得弯着腰。
很快,老鬼也爬进来了。他拍拍身上的水,走到洞壁左边,摸了摸,找到一块松动的砖,用力一推——
砖被推开了,露出一个更小的洞口,里面是向上的台阶。
“上。”老鬼说,第一个钻进去。
其他人跟上。
台阶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爬了大概二十几级,头顶出现一块木板。老鬼用力一顶,木板被顶开,阳光漏进来。
他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爬上去。
其他人也爬了上去。
是个小院子,很安静。院里种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有口井。对面是栋两层小楼,门关着,窗也关着。楼前站着四个人,正在打哈欠——是阿飘说的那四个练家子。
老鬼打了个手势。
钱串子立刻掏出竹管,对准那四人,用力一吹——
四缕淡白色的烟雾飘过去,很快散开。
那四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像被砍倒的树。
“快。”老鬼说,第一个冲向小楼。
叶屠苏跟在后面,手握匕首,眼睛死死盯着楼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
楼里很暗,有股浓郁的脂粉味。一楼是账房,摆着几张桌子,桌上堆着账本和算盘。没人。
楼梯在左边,很窄,很陡。
老鬼没犹豫,直接冲上去。叶屠苏紧跟其后。
二楼只有一间房,门关着。里面传来震天响的呼噜声——是邢五在午睡。
老鬼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对叶屠苏使了个眼色。
叶屠苏点头,握紧匕首。
老鬼抬起脚,用力一踹——
“砰!”
门被踹开了。
屋里,一张大床上,躺着个光着膀子的胖子,正张着嘴打呼噜。被踹门声惊醒,他猛地坐起身,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向枕头底下——
但老鬼的刀更快。
刀光一闪,直取咽喉。
邢五的反应也快,在刀锋及体的瞬间,他猛地往旁边一滚,躲开了要害。刀只划破了他肩膀,血溅出来。
“老鬼!”他认出来了,眼睛瞬间血红,“你他妈敢来!”
他翻身下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对短钩,钩刃泛着幽蓝的光——也淬了毒。
“找你讨债。”老鬼说,又是一刀劈过去。
邢五用短钩架住,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光钩影,在昏暗的屋里闪烁,金属碰撞声密集得像下雨。
叶屠苏没急着上前。她靠在门边,握紧匕首,眼睛死死盯着战局。
邢五的武功不如老鬼,但他力气大,下手狠,每一钩都往要害招呼。老鬼年纪大了,体力不如从前,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打斗声——是路公子和前进那四个混子打起来了。
还有钱串子的惊呼,和阿飘的尖叫。
叶屠苏没动。
她还在等。
等一个机会。
终于,邢五一钩劈向老鬼面门,老鬼侧身躲开,但脚下不稳,踉跄了一步。邢五抓住机会,另一钩直取老鬼心口——
就是现在。
叶屠苏动了。
她像道影子,瞬间掠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匕首无声无息地刺出,从邢五背后,对准心脏的位置——
“嗤。”
很轻的一声。
匕首刺入,穿透皮肉,穿透肋骨,刺进心脏。
邢五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胸前冒出来的刀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叶屠苏。
“你……”他张嘴,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后面的话。
叶屠苏没给他机会。她手腕一转,匕首在心脏里绞了一圈,然后用力拔出。
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身。
邢五瞪着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死了。
老鬼喘着粗气,撑着刀站稳,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叶屠苏,眼神复杂。
“干得不错。”他说,声音有点哑。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弯腰,在邢五衣服上擦干净匕首,插回鞘里。
楼下,打斗声也停了。
路公子提着剑上来,剑尖还在滴血。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冷,像变了个人。
“都解决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钱串子和阿飘也上来了。钱串子脸上有血,但不是他的。阿飘缩在他身后,浑身发抖,但手里攥着把带血的小刀。
“搜。”老鬼说,“值钱的带走,别的不管。”
五人开始搜屋。
钱串子直奔账房,打开柜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锭和铜钱。他眼睛亮了,开始往书箱里装。
路公子在屋里翻找,找到几本账本,和一些信件。他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阿飘在床边发现一个暗格,里面是些珠宝首饰。她不敢拿,看向老鬼。
老鬼走过去,看了一眼,挑了几件成色好的揣进怀里,剩下的扔给阿飘:“拿着,当路费。”
叶屠苏没参与搜刮。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楼下的小院。
院里,那四个被“春风散”放倒的人还躺着,但已经有动静了——药效快过了。
“该走了。”她说。
老鬼点头,对钱串子说:“装够了就走,别贪心。”
钱串子恋恋不舍地合上书箱,背好。
五人原路返回,从排水沟爬出去,回到小巷。
巷子外,赌坊前门还热闹着,没人知道后院发生了什么。
他们沿着小巷,快步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赌坊里的吆喝声。
老鬼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赌坊的方向,然后咧嘴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
“收工。”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轻快,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叶屠苏跟在后面,也回头看了一眼。
赌坊的红漆大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那扇门后,不会再有一个叫邢五的人了。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也很轻快。
像完成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