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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仇家初现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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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长泾镇西头的猪肉摊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至少表面上是。
叶屠苏每天照旧天不亮起床,支摊,卖肉,收摊。老鬼带着阿囡在院里“安家”,钱串子每天记账、配药、算计每一文钱的去处,路公子继续在院子里迷路练剑,阿飘依旧怕黑怕影子,但晚上敢睡在堂屋门口了——只要点着灯。
日子好像就这么过下去了。
如果忽略一些细小的、不寻常的迹象。
比如第四天早上,叶屠苏出摊时,发现摊子边上多了几个陌生的脚印——不是街坊的,鞋底花纹很特别,是京城最近流行的云纹底。脚印在摊前停了很久,还绕着摊子转了一圈。
比如第五天中午,一个生面孔的货郎在肉摊前磨蹭了半天,问了肉价,问了镇上情况,最后什么都没买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叶屠苏看见他腰间别着把短刀,刀柄的缠绳是北地特有的狼筋。
比如第六天傍晚,收摊时,叶屠苏在案板底下发现了一小撮烟灰——不是她常抽的那种劣质烟叶,是上好的关东烟丝,烧出来的灰是灰白色的,带着特殊的焦香。
她没跟老鬼说。
但老鬼显然也察觉到了。
第七天晚上,吃过饭——今晚是钱串子炖的萝卜汤,他声称萝卜是自己从后山挖的野生萝卜,比市价便宜两文,所以汤钱只收每人一文——老鬼把叶屠苏叫到柴房。
柴房被老鬼收拾得勉强能住人。地上铺了层干草,上面垫了条破席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阿囡已经睡着了,蜷在席子上,盖着那床叶屠苏扔出去的旧被子,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老鬼蹲在门口,叼着没点燃的烟袋杆,看着院里。
院里,钱串子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算账,路公子在擦剑,阿飘蹲在枣树下,盯着地上爬过的一队蚂蚁,眼睛一眨不眨。
“看见什么了?”老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叶屠苏在他旁边蹲下,也从地上捡了根草茎,在手里慢慢捻着。
“生面孔。”她说,“三个。一个货郎,一个书生打扮的,还有一个像走镖的。”
“货郎腰里有刀,书生靴底沾着红泥——城南十里外红土坡特有的泥。走镖的手上有茧,是常年握缰绳磨出来的,但虎口也有茧,是练刀练的。”老鬼接话,语气平淡,“来了五天了。”
叶屠苏捻草茎的手顿了顿。
“冲你来的?”她问。
“嗯。”老鬼应了声,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烟袋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断魂钩’的人。领头的是‘鬼手’邢五,我杀了他兄弟,他放话要我偿命。”
烟雾在暮色里袅袅上升,散开。
叶屠苏盯着那些烟雾,没说话。
“邢五这人,睚眦必报,手段也阴。”老鬼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他不敢明着来,就派探子先摸情况。等摸清了,就该动手了。”
“什么时候?”
“就这三五天。”老鬼又吸了口烟,“他等不及。江湖上都在传我躲在这儿,他再不动手,别的仇家就该找来了。”
叶屠苏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算怎么办?”
“跑呗。”老鬼咧嘴笑了笑,缺牙的地方漏风,“带着阿囡,换个地方。总不能连累你。”
“跑得了?”
“跑不了也得跑。”老鬼说,声音低了点,“阿囡不能有事。”
叶屠苏没接话。她只是继续捻着手里的草茎,捻得越来越快,草茎断了,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洒在地上。
暮色越来越浓,院里渐渐暗下来。钱串子点起了油灯,橘黄的光从堂屋漏出来,照在院子里,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阿飘看见影子,又往灯下缩了缩。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叶屠苏问。
“明天一早。”老鬼说,“趁天没亮,从后山走。翻过山,有个小村子,在那儿躲几天,再往南。”
叶屠苏点点头,站起身:“行。我去给你们准备点干粮。”
“不用。”老鬼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钱串子准备好了。他抠是抠,但办事还算靠谱。”
叶屠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堂屋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
老鬼还蹲在柴房门口,烟袋杆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只困倦的眼睛。
“小心点。”她说。
老鬼抬头看她,咧嘴笑了:“知道。你也是。这几天别出摊了,在家待着。邢五要的是我,不会动你,但万一……”
“我有数。”叶屠苏打断他,推门进了堂屋。
堂屋里,钱串子还在算账,路公子在擦剑,阿飘蹲在灯下,眼睛盯着自己的影子,好像在跟它较劲。
一切如常。
但叶屠苏知道,不一样了。
这一夜,她没睡。
躺在床上,握着匕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动静。
院子里很安静。老鬼没睡,她能听见柴房方向偶尔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是他在收拾东西。钱串子大概也没睡,因为叶屠苏听见了极轻微的、翻动书页的声音。路公子在打坐,呼吸均匀绵长。阿飘……阿飘好像在哭,很轻的抽泣声,像受了惊的小兽。
还有阿囡。
阿囡睡得很沉,偶尔会发出一声梦呓,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叶屠苏听着这些声音,握着匕首的手,越来越紧。
三更时,她终于躺不住了。
起身,穿好衣服,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插在腰后。又走到墙边,从挂刀具的木架上,取下一把最普通的剔骨刀——不是杀猪那把,是平时用来剔筋膜的,刀身窄,薄,锋利。
她握着刀,光脚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
柴房的门关着,但窗缝里漏出一点微光。堂屋里,油灯还亮着,钱串子趴在桌上睡着了,本子摊在面前。路公子还在打坐,背挺得笔直。阿飘蜷在灯下,睡着了,但眉头紧皱着,像在做什么噩梦。
一切如常。
但叶屠苏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瓦片。
但风向不对。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院墙。
月光下,院墙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错觉。
但她看见了。
是一个人。
黑衣,蒙面,蹲在墙头,像只蓄势待发的黑豹。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正死死盯着柴房的方向。
叶屠苏握紧了手里的刀。
墙头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她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墙头上的人动了。
不是朝她,而是朝柴房——他纵身一跃,像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落地时甚至没溅起一点灰尘。
他手里有刀,很短,很窄,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他落地后,没停,脚尖一点,又朝柴房扑去。
速度极快。
但叶屠苏更快。
在他脚尖离地的瞬间,她手里的剔骨刀已经脱手飞出。
“嗖——”
破空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刀光在月色下一闪而过。
墙头上的人反应极快,半空中硬生生扭身,避开了要害。但刀还是划过了他的肩膀,“嗤”一声轻响,衣襟裂开,血溅出来。
他闷哼一声,落地时踉跄了一步,但没停,反手就是一刀,朝叶屠苏劈来。
刀很快,带着风。
叶屠苏没躲。她迎了上去,在刀锋及体的瞬间,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手不知何时又摸出一把匕首——正是枕头底下那把,刀身幽蓝。
她没刺,只是用匕首抵住了对方的喉咙。
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肤,对方僵住了。
月光下,叶屠苏能看清对方的眼睛——很年轻,最多二十岁,眼里有震惊,有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谁派你来的?”她问,声音很冷。
对方不答,只是死死盯着她。
叶屠苏手腕微微一沉,刀锋陷进皮肤,血珠渗出来。
“邢五?”她又问。
对方瞳孔缩了缩。
答案有了。
叶屠苏没再问。她抬起左手,在对方颈侧某处用力一按。
对方眼睛一翻,软软倒了下去。
她从对方手里拿过那把淬毒的短刀,插在腰后。然后弯腰,拎起对方的衣领,拖到柴房门口,扔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院子里,其他人都醒了。
老鬼从柴房里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钱串子从堂屋里探出头,手里攥着个小瓷瓶。路公子已经拔剑在手,剑尖指着地上的黑衣人。阿飘缩在堂屋门后,只露出小半张脸,眼睛瞪得溜圆。
阿囡也被吵醒了,从柴房里跑出来,揉着眼睛,含糊地问:“爹……怎么了?”
老鬼没回答,只是盯着地上的黑衣人,又抬头看看叶屠苏,眼神复杂。
“处理了。”叶屠苏说,声音很平静,“天快亮了。你们不是要赶路吗?趁现在,走。”
老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弯腰,背起还在迷糊的阿囡,对钱串子和路公子说:“收拾东西,走。”
钱串子立刻冲回堂屋,抱起书箱。路公子收了剑,也跟了进去。
阿飘看看地上的黑衣人,又看看叶屠苏,小声问:“叶、叶姐姐……你呢?”
“我留下。”叶屠苏说,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剔骨刀,在黑衣人衣服上擦干净血迹,插回腰后,“处理后续。”
老鬼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咧嘴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
“闺女,保重。”
说完,他背着阿囡,带着钱串子、路公子、阿飘,从后门离开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叶屠苏,和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黑衣人。
还有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叶屠苏蹲下身,在黑衣人身上搜了搜。搜出一块令牌,铁打的,正面刻着个狰狞的鬼头,背面是个“邢”字。
果然是“断魂钩”。
她把令牌揣进怀里,然后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了洗手。
水很凉。
洗完手,她走到柴房门口,捡起老鬼落下的那柄破蒲扇,在手里掂了掂。
扇子很轻,扇面破破烂烂的。
但扇柄里,那三根淬毒的钢针,还在。
她握着扇子,走到院门口,拉开门。
门外,长泾镇的清晨,正在苏醒。
街上传来了第一声叫卖:
“烧饼——热乎的芝麻烧饼——”
叶屠苏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关上门,插上门闩。
回到屋里,从床底拖出那个装铜板的破瓦罐,抱在怀里,掂了掂。
很沉。
够她吃很久的烧饼了。
但今天,她突然不想吃烧饼了。
她想吃红烧肉。
老鬼炖的那种。
肥瘦相间,酱汁浓稠,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想着想着,她笑了。
笑得很淡,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抱着瓦罐,走到灶间,生火,烧水。
今天不出摊了。
她想。
在家炖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