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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老鬼的过去碎片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叶屠苏是被肉香熏醒的。
      不是她平时煮粥熬油的寡淡气味,是实实在在的肉香——带着酱料和香料的味道,从门缝里一丝丝渗进来,钻进鼻子,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她睁开眼,屋里已经大亮。阿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被窝里还留着一点余温。枕头上有一小片湿痕——大概是那丫头流的口水。
      叶屠苏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梦里那片黏稠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但很快就被门外浓郁的肉香冲散了。
      她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景象让她愣了愣。
      枣树下支起了个小泥炉,炉上架着口缺了边的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酱色的汤汁翻滚着,偶尔冒出几块颤巍巍的肉。老鬼蹲在炉边,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火。阿囡挨着他蹲着,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
      钱串子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攥着小本子,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五花肉一斤,市价二十五文,酱料三钱,柴火两文,人工费……这顿成本至少四十文。五个人分,人均八文。亏了亏了……”
      路公子在院子另一头练剑。今天他没劈断晾衣绳——因为晾衣绳昨天就被他劈断了,还没修。但他成功地在第三次转身时,把剑尖捅进了枣树干里,此刻正费劲地往外拔,俊脸憋得通红。
      阿飘缩在堂屋门口,离炉子最远,但眼睛也一直往锅里瞟。她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竹哨,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声音很轻,像鸟叫。
      “醒了?”老鬼抬头看见她,咧嘴一笑,缺牙的地方漏风,“正好,肉快炖好了。快去洗脸,马上开饭。”
      叶屠苏没动,只是盯着那口锅:“肉哪来的?”
      “买的啊。”老鬼理直气壮。
      “钱哪来的?”
      “我出的我出的!”钱串子抢着回答,但表情肉痛,“叶姑娘你放心,这钱算我借给老鬼的,利息按日算,一日一文……”
      “闭嘴。”叶屠苏打断他,走到炉边,弯腰看了看锅里。
      是红烧肉,炖得酥烂,肥瘦相间,油亮亮的,在酱汁里冒着泡。确实香。
      “你哪来的钱买肉?”她看向老鬼。
      老鬼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
      是块碎银子,不大,成色也一般,但确实是银子。
      叶屠苏盯着那块银子看了三秒,忽然伸手,从老鬼另一只手里抽走他正用来扇火的蒲扇。
      蒲扇很破,扇面都烂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竹篾。但扇柄很特别——是铁的,沉甸甸的,顶端有个小小的、不显眼的凹陷。
      叶屠苏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凹陷,冰凉。
      然后她把蒲扇扔回给老鬼:“当了?”
      “嗯。”老鬼接住扇子,继续慢悠悠地扇火,“反正也用不上了,不如换点实在的。”
      叶屠苏没说话。她认识那把扇子。老鬼用了很多年,扇柄是精铁打的,里面藏了机关,按下去能弹出三根淬毒的钢针。以前出重要任务时,老鬼总会带着它,说“关键时刻能保命”。
      现在,这把“保命”的扇子,被当了,换了一锅红烧肉。
      “傻站着干嘛?”老鬼用扇子敲了敲锅沿,“去拿碗,肉好了。”
      叶屠苏转身进了灶间,拿了五个碗出来。碗不够,又贡献出自己的陶钵——那是她平时和面用的。
      肉盛出来,满满五大碗。酱汁浓稠,肉块颤巍巍的,冒着热气。
      五个人围着石桌坐下——如果那几块摞起来的石头能算“桌”的话。
      阿囡不会用筷子,老鬼给她掰了半块饼,把肉夹碎,拌在饼里。阿囡捧着饼,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香,嘴角沾满了酱汁。
      钱串子一边吃一边还在算:“这块肥肉多了,亏了……这块全是瘦肉,赚了……”
      路公子吃得很斯文,但速度不慢,一碗肉转眼见了底。吃完后,他放下碗,认真地说:“味道甚好。多谢。”
      阿飘小口吃着,眼睛却一直瞟着锅底——那里还剩一点酱汁。
      老鬼吃得很慢,一口肉,一口饼,偶尔喝口凉水。他吃的时候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人,看着头顶的枣树,看着远处长泾镇渐渐苏醒的炊烟。
      叶屠苏也吃得很慢。
      肉确实炖得好,火候足,入味,肥而不腻。但她吃着,总觉得嘴里有股铁锈味——是梦里那血的味道,还是扇柄上精铁的味道,她分不清。
      吃完肉,老鬼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他给每人分了一块,连叶屠苏也有。
      “饭后甜嘴。”他说,自己那块没吃,揣回了怀里。
      钱串子盯着糖看了三秒,迅速计算:“麦芽糖,市价两文一块,五块十文。这顿饭后甜点成本超标了……”
      “不吃给我。”叶屠苏伸手。
      钱串子立刻把糖塞进嘴里,含糊道:“吃!怎么不吃!十文钱呢!”
      阿囡得到糖,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小心地舔了一口,眯起眼,露出满足的笑。然后把糖递到叶屠苏嘴边:“姐姐……甜……”
      叶屠苏愣了下,摇头:“你吃。”
      阿囡固执地举着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叶屠苏盯着那块沾了口水的糖看了三秒,最后还是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
      确实甜。
      甜得发腻。
      阿囡高兴了,收回糖,自己小口小口地舔着,像只餍足的小猫。
      吃完饭,收拾碗筷。钱串子主动要求洗碗——但要求叶屠苏付他两文工钱。被拒绝后,他唉声叹气地抱着碗去了井边。
      路公子继续练剑,这次他学乖了,在院子里划了个圈,规定自己只在圈里活动。
      阿飘又缩回了堂屋门口,继续吹她的竹哨。哨声很轻,很飘,像风穿过竹林。
      老鬼重新蹲回炉边,用那柄破蒲扇慢悠悠地扇着余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明暗间显得更深了。
      叶屠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炉子里渐渐熄灭的炭火。
      半晌,叶屠苏开口:“那把扇子,跟了你很多年。”
      “嗯。”老鬼应了声,“十八年。”
      “为什么当了?”
      “用不上了。”老鬼笑了笑,缺牙的地方漏风,“现在太平了,用不着那些打打杀杀的玩意儿。”
      叶屠苏没接话。她从地上捡了根小树枝,拨弄着炭火。火星子“噼啪”炸开,几点红光溅起来,又迅速熄灭。
      “你以前,”她顿了顿,“不是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
      “会当扇子换肉吃的人。”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炉子里的炭火彻底灭了,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屠苏啊,”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人都是会变的。年轻时觉得命最不值钱,刀口舔血,今天不知明天。老了才发现,命最金贵,但也最贱。金贵是因为只剩一条,贱是因为……有时候,一条命还换不来一顿饱饭。”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这把扇子,救过我三次命。”他说,声音很平静,“第一次是在江南,被人围了,扇子里的针放倒了两个,我才逃出来。第二次是在北疆,箭射过来,我拿扇子挡了一下,箭偏了,扎在肩膀上。第三次……”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叶屠苏等了一会儿,问:“第三次呢?”
      老鬼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手里的银子,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揣回怀里。
      “第三次,”他说,声音更哑了,“它没救成该救的人。”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炭灰飞扬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
      叶屠苏盯着那些飞舞的灰烬,没再问。
      她知道老鬼说的“该救的人”是谁。
      是她爹。
      那个死在老鬼刀下,又让老鬼愧疚了一辈子、养大了她的男人。
      “扇子当了也好。”老鬼忽然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涩,“有些东西,留着也是碍眼。不如换了实在的,至少……”他看了眼正在井边跟一块油污较劲的钱串子,看了眼在圈里练剑、第三次差点把自己绊倒的路公子,看了眼堂屋门口吹哨的阿飘,最后看了眼蹲在枣树下、专心舔糖的阿囡。
      “至少能让这群饿死鬼吃顿好的。”他说。
      叶屠苏没说话。
      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
      老鬼还蹲在炉边,背佝偻着,像棵被风霜打弯的老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但那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手里那柄破蒲扇,还在慢悠悠地扇着。
      扇着已经熄灭的炉火。
      扇着一段没人愿意再提的过去。
      叶屠苏转身进了屋。
      关门时,她听见老鬼在院里哼起了小调。
      调子很老,很慢,带着北地的苍凉,混着晨风,飘出去很远。
      窗外,长泾镇彻底醒了。
      叫卖声,说话声,孩子的哭笑声,混成一片。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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