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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叶屠苏的噩梦 叶屠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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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屠苏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永远是十五岁,永远是个下着冷雨的夜。她藏在富商床下,身下是冰冷光滑的青砖地,鼻尖萦绕着灰尘、霉味,还有床板上飘下来的、昂贵的龙涎香气。
富商在跟人说话,声音隔着床板嗡嗡的,听不清。然后是送客声,关门声,脚步声朝床边走来。
很慢,很稳。
她在黑暗里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手指搭在匕首柄上,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脚步声停在床边。富商打了个哈欠,弯腰,脱鞋。两只缎面软靴“噗噗”落在地上,滚到她藏身的床沿边,鞋尖冲着她,像两只沉睡的黑鸟。
然后,富商躺下了。
床板“嘎吱”一声,往下沉了沉,几粒灰尘簌簌落在她脸上。她屏住呼吸,听见富商舒服的叹息,听见他开始打鼾——声音不大,带着痰音,像个破风箱。
时机到了。
她从床下滚出来,动作轻得像猫。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正好照在富商脖子上——很肥,堆着三层肉,随着鼾声一颤一颤。
她拔出匕首。
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老鬼亲自淬的毒,见血封喉。
她爬上床,膝盖抵在富商身侧。富商似乎察觉到什么,鼾声停了停,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她俯身,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挥刀——
“嗤。”
很轻的一声,像划开一张浸透水的油纸。
血是温的,溅出来,喷了她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锦被上,迅速洇开一朵暗红的花。富商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在月光下急剧收缩,里面映出她沾满血的脸。他想叫,但嘴被捂着,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的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她的袖子。很用力,指甲抠进她手臂的肉里,生疼。
她没松手,反而压得更紧。匕首又往前送了送,绞了一圈,确保割断了所有该断的东西。
富商的手慢慢松了,滑下去,砸在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她,但里面的光已经散了。
血还在流,从伤口汩汩往外冒,热乎乎地浸透了她的衣袖,浸湿了锦被,滴到地上,汇成一小滩,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她松开手,从床上下来,站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黏糊糊的,还热着。
她抬起手,凑到鼻尖闻了闻。
很腥。
“屠苏。”
有人在叫她。
是老鬼的声音,很轻,很哑。
她转头,看见老鬼站在窗边,背对着月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擦干净,”他说,扔过来一块布,“别留痕迹。”
她接过布,低头擦手。布很快被血浸透,沉甸甸的,往下滴着血珠。
“第一次都这样,”老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习惯了就好。”
她没吭声,只是用力擦,擦到手背发红,擦到皮肤发疼,擦到布再也吸不进一滴血。
可手上还是红的,像永远也擦不干净。
“走吧,”老鬼说,“天快亮了。”
她转身,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间,走出院子,走进茫茫夜色里。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血被雨水冲淡,顺着下巴往下流,流进衣领,黏在身上,又冷又腻。
她抬起手,想擦脸,却看见手心那抹红,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屠苏。”
又有人在叫她。
这次不是老鬼。
是个很轻、很软的声音,像羽毛拂过耳畔。
“姐姐……”
叶屠苏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她躺在自己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枕着自己的枕头。手是干净的,没有血,只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
是梦。
又是那个梦。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胸口闷得发疼。
正要翻个身,忽然觉得身边有点不对劲。
被子里,好像多了个东西。
软软的,热乎乎的,还带着点轻微的呼吸声。
她僵住了,慢慢转过头。
阿囡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她的床,蜷在她身边,头靠在她胳膊上,睡得正香。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的,睫毛很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的手攥着叶屠苏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好像生怕她跑掉。
叶屠苏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抬起手,想把她推开。
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阿囡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姐姐……糖……”
手放下了。
叶屠苏重新躺平,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窗外,远远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四更了。
阿囡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带着孩子特有的甜腻气息,混着被窝的暖意,一阵阵扑在她颈侧。
有点痒。
叶屠苏没动。
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听着阿囡的呼吸,听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听着风吹过瓦片的轻响。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面朝阿囡。
阿囡似乎感觉到了,在睡梦中往她这边蹭了蹭,脑袋抵在她肩窝,呼吸喷在她锁骨上,热乎乎的。
叶屠苏的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了阿囡攥着她衣角的手。
很小,很软,手心有薄薄的茧——是平时玩石子磨出来的。
她没把那手掰开,只是轻轻握住了。
阿囡在睡梦中“嗯”了一声,攥得更紧了。
叶屠苏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再做噩梦。
只是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明天得告诉老鬼,让阿囡晚上别往她床上爬。
不然……
不然什么呢?
她没想下去,就睡着了。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长泾镇的清晨,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