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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阿囡的日常(下)   阿囡的 ...

  •   阿囡的“屠户学徒”生涯,在某个平淡无奇的黄昏,迎来了一次突如其来的“实战考核”。
      考核官是叶屠苏,主考官是老鬼,围观群众包括钱串子、路公子和阿飘。考核道具:一小堆混杂的碎骨头(猪、鸡、鱼都有),以及阿囡那把神圣的木尺刀。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快收摊时,叶屠苏从肉摊带回来一小包客人不要的、乱七八糟的碎骨头,准备喂巷子里的野狗。阿囡看见了,眼睛一亮,拽着叶屠苏的衣角,指着那包骨头,又指指枣树下她的“工作区”,意思很明显:给我玩!
      叶屠苏本想像往常一样拒绝,但不知怎的,也许是那天夕阳的光线太柔和,也许是阿囡眼里的渴望太过直白,她顿了顿,把骨头包扔在了枣树下的破砧板上。
      “把这些,”她指着那堆骨头,“按大小,分开。”
      阿囡愣了一下,看看骨头,又看看叶屠苏,似乎在确认这真的是给自己的任务。叶屠苏没再理她,自顾自去井边打水洗手了。
      阿囡顿时来了精神,小脸绷得紧紧的,如临大敌。她跑到她的“工作区”,郑重地拿起她的木尺刀,蹲在那堆骨头前,开始“工作”。
      老鬼不知何时挪到了门槛正对枣树的位置,舒舒服服地蹲下,烟袋杆也不点了,就叼在嘴里,眯着眼看。钱串子本来在算账,见状也凑了过来,职业病发作:“按大小分类?这属于初级分拣作业,难度系数低,但能锻炼观察力和动手能力,不错不错。阿囡,加油!分类好了,钱大哥给你记账,算……嗯,算你完成一次初级劳务,价值一文!”
      阿飘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有些担忧地看着:“阿囡,小心骨头刺……”
      路公子原本在擦剑,见状也停下,很认真地观摩,仿佛阿囡在演练什么高深武学。
      考核开始。
      阿囡首先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扒拉那堆骨头。她先捡出最大的一块猪腿骨,用双手捧着,放到砧板左边。然后又挑出一根细长的鱼刺,捏着尖,放到右边很远的地方。接着是一块不大不小的鸡锁骨,她拿着看了看,似乎在犹豫该放哪边,最后在猪腿骨和鱼刺中间的位置,单独划了块地方放下。
      分类标准简单粗暴:大、小、不大不小。
      但操作起来问题重重。骨头形状各异,有些弯的、带棱角的,不好判断大小;有些沾着血肉筋膜,滑溜溜的,阿囡的小手拿不稳;鱼刺太细,她捏了几次都掉了。
      叶屠苏洗完手,用布巾擦着,站在井边,远远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走开。
      阿囡忙活得鼻尖冒汗,小脸越来越花。她试图用木尺刀去拨弄那些滑溜的骨头,结果用力过猛,一块鸡骨头“嗖”地飞出去,正砸在蹲着看热闹的钱串子脑门上。
      “哎哟!”钱串子捂着头,“阿囡!准头不错,但方向错了!考核扣分!”
      阿囡吓了一跳,看看钱串子,又看看飞远的鸡骨头,瘪瘪嘴,有点委屈,但还是爬起来,跑去把鸡骨头捡回来,重新放好。
      路公子点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然则手法可更轻柔,力道需控制。”
      阿飘赶紧安慰:“没事没事,阿囡慢慢来。”
      老鬼“嘿嘿”笑了两声。
      叶屠苏依旧没说话。
      阿囡定了定神,继续分类。这次她更小心了,不用木尺拨了,全靠小手。她把骨头一块块拿起来,比较,放下,再拿起另一块比较。虽然慢,虽然她对于“大小”的判断标准在旁人看来有些奇特(比如她觉得一块弯的肋排和一块圆的蹄髈骨“一样大”),但她极其认真,一丝不苟。
      夕阳越来越低,金色的光线穿过枣树叶,在阿囡身上、在那堆骨头和破砧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专注地移动着骨头,嘴里还无意识地发出“嗯”、“这个”、“那里”之类的含糊音节。
      终于,最后一根细小的鱼刺被放到了“小”的那一堆里。阿囡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小胸膛起伏着,看着自己的“作品”:三堆骨头,虽然分得歪歪扭扭,界限模糊,但确实按照她自己的理解分开了。
      她仰起头,看向叶屠苏,眼睛亮得惊人,混合着疲惫和期待。
      所有人都看着叶屠苏。
      叶屠苏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三堆骨头,又看了看坐在地上、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狗一样的阿囡。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看了几秒,忽然弯腰,从“大”的那堆里,捡出一块不大不小的关节骨,扔到了“不大不小”那堆里;又从“小”的那堆,拨拉出两根稍大的鱼刺,放到“不大不小”旁边。
      然后,她直起身,淡淡道:“行了。收拾干净。”
      没有表扬,但也没有否定。还“指导”了一下。
      阿囡的眼睛更亮了,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认可。她立刻爬起来,开始把分好的骨头按照叶屠苏调整后的样子,重新归拢摆整齐,虽然依旧摆得歪斜。
      钱串子立刻掏出小本子记账:“阿囡完成初级分拣劳务一次,质量尚可,经指导后有所改进,计劳务费一文。另,误伤考官(我),扣赔偿费半文,实得半文。记入阿囡账户。”
      路公子点点头:“分类明晰,态度可嘉。”
      阿飘笑着去拿扫帚:“阿囡真棒,来,姐姐帮你扫。”
      老鬼把烟袋杆从嘴里拿出来,敲了敲鞋底,慢悠悠道:“嗯,是块干粗活的料。”
      叶屠苏已经转身往灶间走了,边走边丢下一句:“洗完手再进来吃饭。”
      阿囡大声应道:“哦!” 然后开开心心跑去井边,踮着脚打水洗手。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她也不在乎,洗得格外卖力,仿佛那不是洗手,是某种神圣的仪式。
      晚饭时,阿囡吃得特别香,好像完成那项“壮举”耗光了她所有力气。叶屠苏照例吃饭不说话,只是在那盘炒青菜里,把里面仅有的两片肥肉片,一片夹给了阿囡,另一片,犹豫了一下,夹给了旁边正在偷偷计算阿囡那“半文钱”该怎么从伙食费里体现的钱串子。
      钱串子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片,愣了一下,顿时眉开眼笑:“多谢叶姑娘!这肉片肥瘦适中,价值约一文!正好抵了阿囡那半文劳务费,还盈余半文!妙啊!”
      叶屠苏:“……吃你的饭。”
      阿囡看着碗里的肉片,又看看叶屠苏,笑得更傻了。
      夜幕落下,小院点起油灯。枣树下,那几堆被阿囡精心分类、摆放的骨头,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虽然明天大概就会被扫走,但此刻,它们仿佛在见证着什么。
      叶屠苏在灯下缝补白天刮破的袖子,阿囡就靠在她腿边,已经抱着她那把木尺刀,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窗外,虫鸣唧唧,微风拂过枣树叶子,沙沙作响。
      很平常,很琐碎,甚至有些可笑的一个黄昏。
      但有些东西,就像阿囡分类的那些骨头,看似杂乱无章,却被一只笨拙却认真的小手,一点点地,归拢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也许还不完美,但已经是个开始了。
      叶屠苏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低头看了看脚边睡得直流口水(这次是真的有点口水)的小丫头,伸手,把她手里还紧握着的木尺刀轻轻抽出来,放在一旁。
      然后,很轻地,拍了一下阿囡的背。
      “傻子。”她低声说,在灯影摇曳里,声音模糊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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