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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阿囡的日常(上) 阿囡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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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囡最近找到了人生的新目标——当一名厉害的屠户,就像她姐姐叶屠苏那样。
这个志向具体表现在:她弄到了一把“刀”,一块“案板”,以及一片专属的“工作区”。
“刀”是钱串子从垃圾堆里抢救出来的半截木尺,一头被磨得稍微有点斜,勉强能看出刀形。“案板”是叶屠苏淘汰下来的、裂了条大缝的破砧板,被阿囡宝贝似的拖到了枣树底下。“工作区”则是枣树根旁边一小块相对平整的泥地,被她用碎瓦片仔细圈了出来,神圣不可侵犯。
每天早上,只要叶屠苏在前头肉摊“哐哐”开剁,后院里立刻就会响起“啪啪啪”的、细碎而执着的伴奏。那是阿囡在“工作区”里,用她的木尺刀,卖力地“砍”着几块永远砍不动的猪蹄壳(也是从肉摊垃圾里捡来的)。
叶屠苏剁骨头:“哐!”
阿囡砍蹄壳:“啪!”
叶屠苏剔肉:“嗤啦——”
阿囡划拉地面:“刷——”
节奏分明,配合……谈不上默契,但异常顽强。
老鬼蹲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大一小隔着院子同步“作业”,咧着缺牙的嘴乐,烟雾袅袅升起。路公子起初试图纠正阿囡的“刀法”,很认真地告诉她:“阿囡,用刀当以腰发力,贯于臂腕,而非仅凭手劲。” 然后给她演示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阿囡仰着沾了泥的小脸,看了半天,点点头,然后继续用两只小手握住木尺,毫无章法地一通乱砸。路公子沉默半晌,默默走开继续去擦他的剑了。
钱串子对这项“事业”给予了高度评价(从经济角度):“嗯,废物利用,自娱自乐,零成本,高能耗(指阿囡的体力),间接促进了阿囡的消化吸收,减少了零食需求,有利于控制伙食开销。不错,值得记账鼓励。” 然后真的在他的小账本上记了一笔:阿囡自主游戏,节省看顾人力,折算一文。
阿飘则有点担心,每次看到阿囡拿着“刀”比划,就忍不住小声提醒:“阿囡,小心点,别、别划着手……” 阿囡往往回给她一个大大的、无忧无虑的笑容,然后“咚”地一下,木尺砸歪,敲在了自己手指头上。不疼,但小姑娘会愣一下,看看自己有点红的手指,再看看阿飘瞬间紧张的脸,然后“咯咯”笑起来,觉得好玩。
叶屠苏的态度,是一贯的“无视”和“嫌弃”。收摊回来,看到枣树下的一片狼藉——东一块西一块的蹄壳,被木尺划拉得乱七八糟的泥地,以及那个举着“刀”、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睛亮晶晶看着自己、仿佛在等待表扬的小泥猴——她通常会眉头一皱,吐出两个字:
“收拾。”
阿囡就会立刻放下她的“刀”,很听话地蹲下身,用两只小手把那些蹄壳捡起来,堆到墙角,又试图用手把划乱的泥地抹平,结果往往是越抹越花,把自己弄得更加灰头土脸。
叶屠苏看着,嘴角会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然后拎起墙角扫帚,三两下把蹄壳扫进簸箕,再打桶水,泼在泥地上,用脚随便蹭蹭。阿囡就在旁边亦步亦趋地看着,学着叶屠苏的样子,也在自己湿了的鞋子上蹭两下,留下几个更小的泥脚印。
偶尔,叶屠苏心情或许没那么差(或者只是被阿囡那专注的蠢样磨得没脾气了),会丢过去一句:“刀不是那么拿的。”
阿囡就会立刻举起她的木尺,用自以为正确的、实际上更加别扭的姿势握着,眼巴巴地看着叶屠苏。
叶屠苏:“……算了,随便你。”
但有一次,阿囡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一根细小的、带点肉的骨头,大概是什么鸟类的,兴奋地放在她的“案板”上,准备大展身手。叶屠苏路过瞥见,脚步顿了顿,走过去,一把拿过那根小骨头,看了看,又看了看阿囡脏兮兮却满是期待的小脸。
“这个,”叶屠苏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要顺着骨缝,用巧劲。”
她拿起阿囡那截可笑的木尺,抵在小骨头的一个关节处,手指微微用力一别,“咔嚓”,细小的骨头分开了。
阿囡瞪大了眼睛,小嘴张成“O”型,看看分开的骨头,又看看叶屠苏,眼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叶屠苏把木尺塞回她手里,转身就走,耳朵后面有点热。心里骂自己:教个傻子玩骨头,真是闲的。
阿囡却像是得到了武林秘籍,整个下午都对着那两块分开的小骨头研究,试图重现叶屠苏那“神奇的一别”,当然,从未成功,但那丝毫不影响她的热情。
晚饭时,叶屠苏照例把菜里唯一一块完整的、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夹到了自己碗里。桌上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瞟过来,又迅速移开——大家习惯了,最好的一块肉永远是叶屠苏的,这是小院食物链顶端不言自明的规则。
阿囡捧着自己的小碗,里面是肉汁拌饭和几块碎肉,吃得正香。她完全没在意肉块的归属问题,有肉味就很开心。
叶屠苏慢条斯理地吃完自己的饭,放下碗,忽然用筷子把那块几乎没动的、完整的红烧肉夹起来,放进了阿囡的碗里。
桌上瞬间安静了。
钱串子眼睛瞪圆了,筷子上的咸菜掉回碟子。路公子夹菜的动作停住。阿飘眨了眨眼。老鬼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烟雾后的眼睛眯了眯。
阿囡看着自己碗里突然多出来的、油汪汪、香喷喷的大肉块,愣住了,抬头看看叶屠苏,又低头看看肉,再看看叶屠苏。
“看什么看,”叶屠苏语气硬邦邦的,拿起空碗起身,“吃你的。弄得到处是,以后别想吃。”
阿囡这才反应过来,用小手抓起那块对她来说有点大的肉,啊呜就是一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眼睛幸福地眯成缝,含糊地嘟囔:“姐姐……好七(吃)!”
叶屠苏已经转身去灶间盛汤了,只留给大家一个看似冷淡的背影。
钱串子低声对旁边的路公子说:“看见没?那块肉至少值三文!三文啊!就这么……唉,慈姐多败妹啊……” 痛心疾首。
路公子看着阿囡吃得欢快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声道:“长姐如母,理当如此。” 虽然他不太明白叶屠苏今天为何格外“慈”。
阿飘抿嘴笑了,把自己碗里一块稍好的肉,悄悄夹给了旁边还在为“损失”三文钱心绞痛的钱串子。
老鬼“吧嗒”抽了口烟,看着灶间门口,心里哼了一声:嘴硬心软的臭丫头。
阿囡才不管大人们的心思,她只知道今天姐姐给的肉特别香,香得她连碗底的饭粒都舔得干干净净。吃完,她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打了个满足的饱嗝,然后跳下凳子,跑到正在刷碗的叶屠苏腿边,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抱住了叶屠苏的小腿,脸蛋在上面依赖地蹭了蹭。
叶屠苏身体一僵,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她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在自己腿上蹭来蹭去的小脑袋,还有那张仰起来的、沾着油光、笑得傻乎乎的小脸。
“……松开,脏死了。”叶屠苏的声音有点干。
阿囡不听,抱得更紧了,嘴里念叨着:“姐姐,肉,香!明天,还砍骨头!”
叶屠苏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倒映着灶膛的火光,也倒映着自己有些僵硬的脸。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阿囡的脑门,力道不轻不重。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