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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三箭 秋狝 秋狝要开始 ...

  •   满福坐立难安。
      他在淮水阁的门口蹲了一整夜,门终于开了,只见他家主子裹着不合身的鸦青色袍子,赤着脚,头发还滴着水,嘴角挂着血迹,面色苍白地走进来。
      刘恒看了他一眼,用袖口抹掉唇边血迹,然后直接脱掉袍子扔在地上,赤条条地走入暖阁,留了句话:拿件干衣服和布巾来。
      满福刚想问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却赫然看见刘恒左臂那道伤,刀口处的皮肉往外翻着,早已不流血了,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像是露出破绽的画皮精怪。满福倒吸一口凉气,忙不迭地跟进去,先伺候刘恒换了干净的裤子,又替他绞干了头发,唯独那手臂满福不敢碰。
      刘恒很疼,他低头查看了自己的伤势,刀口不算深,还好没有红肿。他试着握了握拳,左前臂的肌肉牵动伤口,活动不受限。他在心里骂道,梁晏那个混蛋,抓他回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把他扔进热水里啃了一通。他拿起茶壶,发现壶是空的:满福,去倒热水。
      满福弄来了热水,又拾起地上那件鸦青色袍子叠好,他摩挲着衣襟处的龙纹暗绣,恭敬地放在供桌的案头,还垫了块垫子。
      此时,窗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满福推开门一看,淮水阁门口赫然两个腰佩长刀的金吾卫,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满福咣当一声关上门,跑进暖阁叫道:主子主子,外面来了好多人。
      刘恒弯着那只受伤的手臂,正三脚着地,趴在床下找猫:小白白没回来?
      满福急道:主子还有心情找猫,你那伤——
      猫肯定是跑了,刘恒站起来拍拍膝头的土,推开窗子看了一眼,满院子的守卫,只是不见秦钟。是赏是罚,他暂时懒得猜,他合上窗户,喝着热水,评价道:大费周章。
      天色蒙蒙亮,王德全带着御医上门了,身后跟了一串小太监,手里捧着各色食物和服饰,在淮水阁的大殿站了满满当当一排。
      王德全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他笑眯眯地在暖阁门口探了个头:小殿下,陛下有旨意,请陈院判替您疗伤,可还方便?
      刘恒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吧。
      陈院判替他检查了伤口,敷上金疮药,对刘恒说道:尚未伤及筋骨,只是创伤面略大,恐会影响骑射,请王爷多休息。
      王德全连忙道:秋狝在两日之后——
      “本王本就不想什么骑射,”刘恒穿好上衣,随口一问:“陈院判,江源呢?怎么老是你来。”
      陈院判提着药箱正准备离开,连忙说:江院判他,忙,秋狝在即,御医院药材调度离不了他,他让臣替他向殿下问安。
      江源曾是凉武的军医,后来被刘恒军功保举,到宫中做了院判。
      刘恒心里清楚,梁晏不许江源见他,只在几个月前他昏迷时来过一次,他还记得江源当时似乎说了些什么,但他听不清。
      他正要拉着陈院判再问问,王德全适时地侧身一步,恰好隔开了刘恒的视线,托着一套骑射服摆在他面前,微微躬身:
      小殿下,现下入秋了,天气渐寒,以前的旧衣穿不得了。这是陛下亲自为您挑选的衣裳,秋狝那天穿上它——
      刘恒的注意力被那衣服吸引了,这是一套牙白色缠枝莲暗纹的骑射礼服,秋香色金线滚边,料子摸上去滑而不凉,垂坠感极好。旁边的腰封中间嵌着一颗琥珀,鹿皮长靴的靴筒挺括,针脚细密。
      他提起衣服看了看,问道:哪家的布料?
      王德全早有准备,为了彰显陛下对靖安王的厚爱,他开始盛赞:回小殿下,是四大皇商之一,薛家布行。这金缎可是御用的料子,一年只出三匹,这匹是今秋新上的——
      刘恒打断他,把衣服往桌上一扔:梁晏眼光不行,难道王总管你也不行?
      王德全维持着招牌笑容,他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没有人能在讽刺圣上的同时,顺手把他也捎上。他欠身恭谦道:老奴眼拙,请小殿下指点。
      刘恒的指尖沿着布的纹路走了一圈:这纹样是前朝就流行过的,本王姑姑都不穿,过时了啊王总管。
      刘恒的姑姑是长公主。当年在宫里最讲究穿戴,每年新出的花样子都是她先挑,白修远作为北越第一纨绔,最擅长的就是挑花样,并以此为乐,刘恒也耳濡目染。
      王德全当然记得。
      刘恒看着他的表情,继续道:薛家这批库底子,就是趁新帝登基清仓,他看不懂,王总管你竟也不知道?
      王德全终于停止了盛赞,他躬身一礼:这套也是刚从尚衣局送来的,是老奴失察,殿下好眼力。
      他收起那套骑射服,恭谨地问道:老奴这就去换,殿下可有中意的料子?
      刘恒歪在椅子里,重新端起他的铜碗,他早就想好了,脱口而出:波斯四色锦。
      波斯四色锦,最好的货源在屠灵玉手里。
      王德全将布名谨记在心,行了礼退出淮水阁。他走出去的时候,身后的小太监小声问:总管,薛家那套衣裳……
      王德全脚步不停,扬声道:收进库里,以后给靖安王准备东西,先给杂家过目。
      他走到宫墙夹道时,迎面碰上了刚从御书房出来的梁晏。梁晏扫了一眼他身后小太监手里捧着的骑射服,问道:他不喜欢?
      王德全将事情原委道来,但是没说薛家用了库存布,只道是靖安王看不上这普通缎子,要织锦。
      梁晏哪里知道什么缎子还是织锦,他只能分清粗布和丝绸。听完刘恒的理论,他蹙起眉:依旧这样铺张,还当他是九殿下呢,两天的时间哪里来得及赶制新衣。
      梁晏摸着那衣裳,他在提醒我,你就算穿上龙袍,也还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蜀中穷小子,可我挑那套骑射服的时候,在尚衣局翻了小半个时辰的布料,最后挑了最贵的一匹料子。
      梁晏越想越气,对着王德全放了句狠话:就这套爱穿不穿,不穿让他光着去。
      王德全跪下领了旨,兀自回去研究波斯四色锦了。
      梁晏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刘恒不需要什么绫罗绸缎,他给他再好的料子,也是在给一块美玉配个破盒子。梁晏就这样颠三倒四地生着气,上朝去了。
      梁晏虽然气,还没忘掉正事,温泽的调查密报他已经看完了,调查结果不尽人意。他放下密报,望着朝臣,开口道:朕接到绥远那边的消息,说那批冬衣里塞的是芦花。
      殿内的空气沉寂下来。
      梁晏看着他们的表情,继续说:主管北疆军需调度的户部侍郎赵谅,昨晚暴毙了,此事,朕已命大理寺彻查。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户部尚书江成彬已经站不住了,看向了宋江国,左相目不斜视,江成彬擦了擦汗。
      大理寺卿岳清淮出列,说道:经臣查明,赵谅府邸搜出的金银细软与其俸禄不符,正在核查中。
      梁晏说:朕想知道的是,芦花冬衣的差价,流向了哪里?
      岳清淮看向户部那列:赵谅是户部的人,户部应该有存档。
      梁晏的目光扫过江成彬,说道:赵谅经手的账目,三日之内,全部送到大理寺。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宋江国暗中长出一口气,刚要离开,只见身边的庄文出列了,大声说道:陛下,臣有一事,本不该在今日提起。但靖安王前日深夜私出西宫,于崇仁坊殴伤御林军一事,至今尚未有定论。
      梁晏感觉头好疼,他很想假装没听到,只听庄文又继续说:
      臣知陛下仁厚,但御林军伤者未愈,朝野已有议论。臣以为,陛下应以法度示天下,靖安王若无责,则法度何在?
      只有庄相敢在这个时候骂皇帝,还提靖安王,朝臣都不走了,留下来看戏。
      宋江国站在最前面,梁晏看他,宋江国明白了,陛下这是找台阶呢,于是他缓缓说道:老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梁晏立刻接着说:左相说的是,靖安王的行为,朕自有处置,赵奎的伤,朕已让太医院去看过了,右相不必忧心。
      庄文站着不动:陛下还没给御林军一个交代。
      梁晏继续说:朕以为,升赵奎一级,调到大理寺去,请岳寺卿亲自安排,可以吗,岳寺卿?
      岳清淮低头领旨,心里暗骂梁晏把屎盆子扣自己头上。
      梁晏趁庄文还在思考中,立刻起身从偏门离开了。
      “散朝。”
      梁晏急匆匆走出大殿,穿过游廊,一直走到紫宸殿门口才停下来,对着空荡荡的庭院骂道:庄文这个老匹夫!
      王德全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捧着拂尘。
      梁晏继续骂:他是故意的,他不在赵谅的案子上说话,偏在退朝那一刻提符离,他就是要在所有人面前逼朕表态。
      王德全低声道:陛下方才应对得极好,左相也给了台阶。
      梁晏冷笑一声:他们各怀鬼胎,庄文是要杀符离,宋江国要的是朕欠他一个人情。今天朕欠了,改天他就要连本带利讨回去。
      他把手背在身后,望着廊外那棵被秋风打了一半叶子的梧桐树。沉默了片刻,问道:秦钟来了吗?
      王德全回道:在书房里候着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三箭 秋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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