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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过是会几个戏法罢了 “小楚,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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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楚,买酱油。”
“好嘞,知君......哦知君进货去了,三婶您等我下啊,我洗个手给您拿。”
楚岑原本蹲在院子角落翻东西,听到前屋有生意,就远远应了一声。楚岑进了店,随手在门口水盆里沾了沾,水盆里全是冰碴,激得他直吸气。
“要生抽老抽啊三婶?”
“两瓶生抽一瓶老抽,再拿袋黄糖,小梅要回来了,我得腌点酱腊肉。”穿着碎花袄的矮小女人眯缝着眼睛靠在玻璃柜台上。
楚岑进来了三婶也没在意,只自顾自地低头擦眼角,一边碎碎念道:“老咯,迎风直流眼水。”说着她一抬头,突然眯着眼睛凑近了些,“哎哟,我刚看到,小楚你戴眼镜了?看着真文气。”
楚岑推了推镜框笑道:“是呀,我怕撞着什么不该撞的东西。”
屋里不知从哪突然旋起了一阵冷风,吹得满屋塑料袋哗哗作响,柜台上的小商品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三婶狐疑地打量着四周:“小楚你店里哪漏风吗?”
楚岑笑笑没接话,眼睛却瞟了一眼斜上方的天花板。
三婶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张纸币递出去,一边碎碎念道:“你店里是不是没生炉子,怎么比外头还冷......上回的方便面钱我是不是还没给你,你看我这记性。”她敲了敲脑门,有些不好意思,“下回我再来,一起给你结了。”
“小事儿。”楚岑收了钱,又从收银台的木头抽屉里点出几张毛票连着东西递给她,笑道:“三婶做腊肉啊,还要带一包花椒面子不?”
“不了......”女人突然探头往里看了几眼,小声问道:“你家那个看夜的小姑娘还在吗?那天她一个人蹲在我家门口,哎呀呀,这大冷的天,我就领着她回家吃了点东西......可怜见的,我问她怎么这么小的年纪就出来打工,她只说是要还债。我家梅要是还活着,也该长这么大了......”说着说着,三婶情绪低落了下来,原本眯缝的眼睛也变得呆滞,像是突然失去了光芒。
“她不在,阿棘只上夜班的。”
“哦......”三婶嘴上答应着,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有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
楚岑似乎对三婶的异样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伸手帮忙把酱油瓶放进三婶随身拎的小篮里,笑着搭话:“小梅什么时候回啊?”
“啊啊。”三婶像是猛然惊醒,木讷的脸上重又恢复了生机,可说得话却是牛头不对马嘴:“对对,你看我真是老糊涂了,我得赶紧回家收拾收拾呀,不然小梅回家到处都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她仿佛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说的话,只是重新眯缝起眼睛,就这么乐呵呵地转身走了。楚岑笑着摇了摇头,把屋里被风吹掉的,门口传来女人的惊呼和猫儿不满的喵喵声。
“哎哟咪咪诶,你怎么睡这儿哦,这门口人来人往的,婶儿没踩着你吧......”
店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薛横舟始终飘在半空中,恶狠狠地盯着楚岑雪白的后脑勺。如果目光可以实体化,楚老板现在应该已经被剐成骨头架子了。
昨晚薛横舟在卧室兜兜转转十几圈,再看床上的楚岑,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恶鬼居然遇上了鬼打墙,薛横舟在屋里气急败坏,干脆缠在楚岑身上给他来了个鬼压床。楚老板睡到一半感觉自己胸口又冷又沉,掀开眼皮正对上一张血肉模糊的鬼脸。薛横舟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磷火,咧嘴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可楚岑眨巴眨巴眼,紧接着双手一环,正穿过薛横舟的鬼魂。薛横舟眼睁睁看着这人撇撇嘴露出个失望的神情,接着眼睛一闭,愣是继续睡了。
薛横舟:“......”到底是胆子大还是缺心眼?
一拳打在棉花上,薛横舟气得倒仰,恨不得当场活吞了楚岑,可又实在拿他无法,只好带着一肚子火回斩业刀里窝了一晚。
“汝到底做了什么,孤昨夜为何离不开房间?”
楚岑笑道:“冤枉啊薛将军,我可什么也没干。”
薛横舟冷笑,指着自己的眉心道:“那这又是什么?”
他的眉心多了一道浅金色的菱纹,鬼无形体,这枚菱纹却如一颗铜钉,牢牢钉在薛横舟的魂魄上。
“这是镇魂印,帮你维持人形用的。”楚岑笑眯眯,指了指自己道:“我这人胆小,怕你半夜突然变成大怪兽钻我被窝里吓人。”
薛横舟:“......”难怪昨天他想现出恶鬼态都做不到,感情也是楚岑干的。他身上散发的黑气已经几乎实体化了,金色的菱纹在一团黑色乱流中闪闪发光。
“况且你也不是离不开我的卧室。”楚岑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斩业刀,眨了眨眼笑道:“你是离不开这把刀。”
“斩业刀......”薛横舟脸色阴沉,无意识地念出了刀的名字。他死后在一片黑暗中浑浑噩噩的不知徘徊了多少年,直到昨夜被楚岑放出来才知道自己一直被困在刀里。薛横舟僵硬的嘴角突然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指着长刀低声道:“你可知这把刀的来历?”
见楚岑摇头,薛横舟嘴角越发上扬,声音也变得飘忽诡谲:”此刀原本无名,传说辰国曾有个绝世无双的铸剑天才,他铸的刀剑白如积雪,利若秋霜。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知名侠客全都对他的作品趋之若鹜。可突然有一天,他的锻造坊里莫名失火,铸剑师尸骨无存,只留下了这把无名长刀存世。后来,这把刀落在了一名侠客手里,彼时朝廷号召江湖人士前去剿匪,他一人一刀连破三十三寨,被皇帝封为一方守将,可没过多久,他便在家中暴病而亡。
他的佩刀几经辗转,执刀之人也都曾一时声名鹊起、举世无双,可最终无一例外,全都横死暴亡。于是这把刀便被称为鬼刀,传说得到这把刀的人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但最终也会死于非命。可即使知道这把刀身负诅咒,也总有人冒着横死的风险对它趋之若鹜。
当年,孤在那个疯和尚手里第一次见到这把刀,他常跟孤念着‘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
薛横舟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当年的场景,他又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残阳如血,远处树丛长长的影子在地上拉出诡异的形状,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和尚轻轻抚摸着长刀。它的前任主人倒在地上,喉间还在汩汩涌出粘稠的鲜血,他双眼圆睁,瞳孔却已经涣散。
和尚唱了一声佛号,浑厚的声音回荡在夕阳里:“阿弥陀佛,当年你为这把刀,杀了老衲全家上下一十九口,老衲筹谋三十余年,如今终于报仇雪恨。世人生来病苦,念佛修善,忏悔宿业,业消则脱离苦海。身为佛门弟子,本应代世人受果报、消业障,可老衲今生已沉沦业海,如何能替人消业?不如一刀斩之。既然此刀无名,老衲便为它取名斩业,愿老衲能斩尽此生因果业障,来世莫再重蹈覆辙……”
薛横舟声音低沉的仿佛在喃喃自语:“他杀了仇人之后,说要从此退隐江湖,收拾包袱回家种田。结果......”他嗤笑一声,道:“第二天他照常出去化缘,被对方夫人下了毒药。回来的时候浑身的肉都烂了,孤用这把刀给了他个痛快。他死前让孤把刀扔了,孤没听。”
他指指自己脖子上,自嘲道:“结果就成这样了。”说罢,薛横舟的声音嘶哑而阴沉:“得到这把刀的人都会死!”他歪着头,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狰狞冷笑,仿佛诅咒般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你也一样。”
楚岑无动于衷,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没说话,眼神却逐渐柔和,低声道:“既然你说这把刀可以实现愿望,那么,薛横舟,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薛横舟一窒,他本想吓唬楚岑,这会儿却反被问得哑口无言了。
他失望地摆摆手,随意道:“也许吧。”可孤都不记得自己当初许的愿望是什么了……后面这句话,薛横舟没能说出口,只化作了一声轻叹。
“那孤现在又算什么?”
楚岑始终凝视着他,最后摇摇头,轻声道:“也许是你被困在里面太久,已经和这把刀融为一体了。”楚岑笑眯眯的,银白色的睫毛交叠成了一条缝,“你这种情况我们一般叫刀灵。”
临近过年,不少村民都来囤些年货,门帘起起落落的,阳光也时不时洒进屋里。薛横舟刚得知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刀灵,本就心情不佳,看见阳光刺眼更是烦躁。他把自己隐藏在角落的黑暗中,看谁都像点心。奈何刚动上念头,楚岑的目光就轻飘飘地斜了过来。
薛横舟翻了个白眼,昨日他已经见识到了楚岑的手段,如今又人在屋檐下,只好暂时按下食欲,缩在角落不再轻举妄动。薛横舟本想再探听一下关于自己变成刀灵的事情,却见楚岑忙得团团转,根本没空理自己,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冷笑道:“这么大本事,就窝在破村子里卖杂货?”他实在想不通这人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楚岑此人,明明法术高深,连自己的恶鬼相都能轻易制服,却偏偏隐居在这乡村野店中,卖的也不过是些油盐酱醋之类的日常玩意。
薛横舟正腹诽着,突然脑中有人传音入密,“不过是会几个戏法罢了。”他低头一看,正对上楚岑含笑的眼睛。
薛横舟:“......”骗鬼呢。
“没有哦。”
薛横舟:“......”看来这人会的戏法还包括读心术。
刚送走一波客人,店里终于安静了下来,薛横舟飘渺的声音从楚岑头顶出现:“汝店里还有旁的人?昨晚孤察觉附近有生气。”
楚岑抬头一看,薛横舟正“坐”在房梁上,托着腮看着自己。他的两条小腿垂下来,直直的穿过了下方的货架。
“哦,你说阿棘啊,她负责看夜,这会儿下班了睡觉呢。我这雇了两个店员,还有一个叫阮知君。知君是白班,平时帮我理理货,打扫打扫卫生什么的,不过昨天下午我打发他进货去了,估计得过两天才能回来。”一边说着,楚岑一边拎着斩业刀回了后院。
“这点地方,用得着这么多人?”薛横舟跟着穿墙而过,从屋檐下现出身形,在距离阳光约莫半步的距离抱臂站着。
楚岑蹲在后院杂物间里,幽幽地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这儿深夜就没客人来呢?”空气仿佛都安静了,只有灰尘还在阳光中轻快地飞舞。
薛横舟一个激灵,似乎感觉到了一丝不存在的冷意。刚要开口,楚岑却突然回头看他,眉眼弯弯,水绿色眸子从密密匝匝的银色睫毛里透出来,像嵌在雪后松林中的一片纯净湖泊。
“你不就是晚上来的吗?”
薛横舟每次被这双眼睛看到都浑身不自在,他强迫自己忍住偏过头的冲动,冷淡道:“孤是被汝带进来的。”
楚岑像是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又在薛横舟即将恼羞成怒之前回过头去。翻找了一阵,楚岑终于抱着一个巨大的物件走出了杂货间。站在院子里把手里的东西一放,砰的一声扬起了大片的灰尘。
薛横舟有些好奇,可院里阳光正盛,他不方便过去,只好假装毫无兴趣地站在原地,一双白多黑少的眼仁却直勾勾地盯着楚岑动作。
楚岑拿抹布擦擦上面的灰,又揭开已经发白的包裹,露出里面的油纸。油纸包一层层揭开后,竟是个一人合抱的灰褐色木头墩子。楚岑又搬来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堆木匠工具。他大略收拾了一下,用木工尺反复量了量木墩,很快架起一把大锯,熟练地从墩子上锯下来一块木料,剩下的原样包好放回了杂货间。回来时还贴心的从屋里拿了一把大黑伞,示意薛横舟跟过来。
薛横舟有些别扭地瞥了他一眼,还是飘了过去。
“汝还会木工?”
“乡下人,粗活还是会一点的。”楚岑楚岑伸手把额前银白的发丝往后一捋,低头拿着墨盒,小心翼翼地弹下几根笔直墨线。随后又抄起薛横舟栖身的长刀,对着定位线比比划划确认位置。
黑伞被架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上,薛横舟默默看着楚岑筋骨清晰的手指抚摸在刀背和刀身上,本应无知无觉的魂体上居然凭空生出了一丝痒意,仿佛有一只小爪子,从心底一直挠到指尖。薛横舟心生诧异,难道自己变成刀灵后和刀通感了?他猛得攥紧拳头,试图通过转移注意力抵消这种不适感,遂抬起尖细的下巴扬声道:“孤从前的刀鞘乃是国手打造,用的乌文木的料子,上面嵌着砗磲玛瑙等佛家七宝......”
“乌文木我这可没有,我手上现在只有这块,应该也是好木头来的。不过......”楚岑动作不停,手里木工刨里不断吐出丝丝刨花,时不时还取下来从其他角度观察平整度。终于,他呼出一口气,抬头对着悬在半空中的薛横舟眨了眨眼,笑道:“砗磲现在可是保护动物,违法的事咱们不能干。我这儿没什么好看石头。这样,我先给你雕个好看的花,什么七宝八宝的,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说。”
薛横舟根本没注意听他后面说的话,他盯着楚岑手上的木头,在他不断地削磨抛光下已经逐渐浮现出原本瑰丽的紫红色。
“这是,青龙木?”他想说这东西不是一般碗口大都算珍宝了吗。当初,辰国境内并无青龙木生长,都是靠下面采买进贡皇室专用。据说青龙木生长极慢,而且大多都是空心料,以前辰国宫里那个装玉玺的盒子就是青龙木雕的。如今楚岑居然抱出来这么大一个实心木桩,还二话不说给锯了......
“哦,好像是叫这个,你认得啊?这还是之前一位客人拿来抵账的,我也不缺桌椅,这玩意在杂货间放了半年,一直没想好拿来干嘛。今天正好,拿来给你打个刀鞘。”说着话,楚岑突然回头一笑,道:“对了,你还差个牌位呢。”
薛横舟一怔,终于一声不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