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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恶鬼 不远处的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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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无头躯干上渐次浮出无数深可见骨的伤痕,脖颈断口处原本已经干涸的刀口也重又开始流出黏稠血液。残破银甲上覆满黑红色的肉沫血浆,身上黑袍虽然看不出血迹,可衣角袖口却在不断滴落暗红色的腥臭液体,很快在地上积起一小摊。在不断攀升的怨气中,这只恶鬼终于再难维持表象,显露出了他临死的模样。薛横舟头顶金冠黯淡无光,骄傲的雉鸡翎也只剩下半截染血的残羽,他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个冷笑:“孤这一生一十九载,虽说也做了一些所谓大事,可到头来细数,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到死也不过是个糊涂鬼罢了。”
楚岑垂着眼皮,温和平缓的声音在充斥着血腥味和腐肉气息的房间里回荡:“我与你缘分使然,不忍你漂泊无依忍饥挨饿,今以慈悲渡亡之心,敬送烤白薯半枚,愿你衣食无忧、脱离苦海,不负今日诚心相赠,伏惟尚飨。”
薛横舟:“......”看出来了胆子确实不小。
三道青烟原本垂直着飘向天花板,可随着楚岑的念诵,烟雾竟然逐渐改变了方向,丝丝袅袅的青烟围绕在薛横舟和烤白薯之间,烟气慢慢融进他的体内,使他虚幻的身影都凝实了不少。薛横舟感觉浑身升起一种暖洋洋的奇异感觉,正有些飘飘然。突然,他的鼻尖动了动,他那太久不用、已经有些迟钝的嗅觉终于被白薯的香甜气味唤醒,仿佛放置了许久的老化机器吱呀一声开始运转,并且越转越快,一种强烈的饥饿感刹那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薛横舟的眼神中透露出他自己看不到的饥渴,他已经死去太久,又在幽冥中独自流浪了太多年,几乎都已经忘记了食物的味道。而如今,烤白薯的香气短暂打破了生与死之间的屏障,让他麻木的灵魂想起了活着时的感觉。
他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面前的烤白薯仿佛脱离了实体,变成了和薛横舟一样的虚幻之物。薛横舟无暇多顾,直接低头连皮咬了一大口,白薯粘唇的一瞬间,温热的触感让他感到心醉,软糯香甜的白薯香味迅速占据了他的味蕾。
楚岑静静看着正伏在桌上大快朵颐的头颅,那半块烤白薯根本不可能让薛横舟吃这么久,他吞吃的分明就是周遭的香火。薛横舟却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他已经被食欲冲昏了大脑,贪婪地汲取着灰蓝色的烟气。然而随着他的吞咽,不远处薛横舟的无头躯体突然瘫软了下来,如同融化的蜡烛一般,腐烂的血肉和骨殖扭曲着堆叠成了一团。
肉团微微搏动着不断膨大,楚岑听到了皮肉被强行撑开的细微撕裂声。眨眼间,肉团就已经占领了大半房间。薛横舟的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浑身皮肉绽开的伤口像一双双流着血泪的无瞳之眼,骨骼内脏不断从皮肤表面挤轧出来,又蠕动着试图返回它们原本应该待的位置。
最终,这只生前名叫薛横舟的恶鬼爬了起来,它就像一团被打碎之后又勉强拼凑成人形的怪物,大概是因为脑袋已经搬家,无法随着它一身融化的血肉自由挪动。可脸上五官却不受控制的慢慢拉长变形,在那张青白僵硬的人面上挣扎着流淌到各种意想不到的角落。此刻,它正用两条细长的手臂反撑着庞大的身体,扭曲着趴伏在香炉周围,从大概是嘴的部位张开了一个布满獠牙的巨大黑色裂口,如同佛经里描述的堕入饿鬼道中的恶鬼一般,大口吞吸着灰蓝色的香火。如果不是碰不到实物,它大概会连着香炉一同吞下去。
灰白的香灰簌簌落下,三支清香很快便燃尽了,恶鬼吸入最后一口香火犹觉不足,于是将头拧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血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楚岑。
被恶鬼突然贴脸的楚岑:“?”他手里的白薯刚咬了一口。
它扭曲的四肢缓缓挪动,那张巨大的、满是獠牙的嘴凑近了楚岑。虽然知道沾不到自己身上,楚岑还是默默后退了一步,避开滴落的涎水。
怪物脸上露出了堪称恶毒的笑容:“汝好香啊……”楚岑的手上迅速掐起法诀,随着一阵金色的奇异光芒亮起,楚岑口中喝道:
“金绳锁煞,邪祟退散!”
恶鬼脚下金光炸开!地底飞出无数锁链,眨眼间便将它死死捆住。恶鬼吃痛,奋力挣扎,却反被愈发锁紧的铁链勒得伏在了地上。金色的火焰从地下不知何处燃起,顺着锁链一路攀延而上,恶鬼拼命拖动着庞大的躯体,仰头发出愤怒地咆哮!
“好疼,孤好疼啊!你们都是骗子!”
它黑红色的表皮在火焰的灼烧下层层剥落,不知什么内脏的碎片也跟着从烧穿了的腔子里滚落出来,黑红色的粘稠血液洒在地面的瞬间便化作腥臭的蒸汽,不断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可即便如此,恶鬼尤在挣扎,直到锁链越缩越紧,巨大的怪物不断消散,最终只剩下一片虚幻的黑影。楚岑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一直上扬着的唇角此时却微微抿着,眼神中透出几分悲悯。他突然打了个响指,锁链凭空消失,连飞溅的血污也全都瞬间消失无踪。地上干干净净一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楚岑抬起手对着黑影一点,黑影瞬间收拢身体重新化作人形。薛横舟缓缓睁开眼,发觉楚岑伸出的手指正点在自己的眉心之上,他的后槽牙磨了磨,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很快又收敛了神情作出一副天真模样道:
“孤这是......怎么了?”
楚岑神色如常,收起手温声道:“没什么。”随即他就仿佛刚刚真的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又点燃了三支清香,将炉上另一个烤白薯也拿过来放在了供桌上,笑道:“快吃吧,都是给你烤的。”
这次的烤白薯薛横舟倒是以人形缓缓吃光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并非胃袋的熨帖,而是浑身自内而外的温暖。楚岑扫了扫白色的香灰,把桌上已经完全失去了味道的烤白薯扔进炉子。
薛横舟盯着楚岑做完这些事,突然小声道:“汝刚刚这是在......祭拜孤?”
“差不多,正常还要在路口画圈喊魂,不过现在没必要,有你在这,其他小鬼哪敢来抢。”
薛横舟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有些黯然。
“可能之前也有人祭拜过你,只是你一直被困在刀里,收不到也正常。”楚岑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随意宽慰了几句,推门出去光速刷了牙,回来冻得直跳脚。他垫着袖子把水壶掂起来看了眼炉火,又往里面填了一把炭,嘴里嘟囔着:“还是得找根烧火棍......”
薛横舟已经重新收拢了心情,他指了指被楚岑放在柜子上的刀,嗤笑道:“此物不就挺合适。”
楚岑笑道:“当烧火棍还用得着我磨这么老半天?”
“什么好东西......”薛横舟翻了个白眼,复又心思一转眯起眼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楚岑却把头一撇,打了个哈道欠含糊道:“夜深了,早点休息罢。”他摘下眼镜,“这刀白晃晃的看着还挺危险,等我明个起床打个刀鞘。”
说罢,楚岑翻身上床,缩进厚厚的棉被里。伸出一只手拉了下床头的灯绳,啪嗒一声,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突然的寂静让房间里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薛横舟在黑暗中等了许久,他缓缓飘下来,悬浮在半空和楚岑的鼻尖贴着鼻尖,想要确认对方是否在装睡。可楚岑似乎是真的睡熟了,听着男人均匀的呼吸声,薛横舟不由偷偷跟随男人的频率也用口鼻做出呼吸的动作,仿佛他那空荡荡的胸膛里还有一颗心脏在跳动,正不断将氧气运送到四肢五骸。如此反复几次,薛横舟突然醒悟过来,猛地飘离了楚岑身边,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楚岑。也不知是不是薛横舟的错觉,面对楚岑时他总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鬼怪本是无形之物,只能通过影响凡人心神吸取生气,薛横舟今天算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只要楚岑有一瞬心神动摇,便可趁机吃了他。可楚岑毫无反应,薛横舟反而无从下手了。能看不能吃对一只厉鬼来说实在残忍,更何况这人手段厉害不似凡人。薛横舟那双白多黑少的眼仁缓缓转向窗外,僵硬的五官挤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反正这村里还有这么多活人,有的是生气供他吞吃。他心念一动,身形顿时化作黑雾,顺着窗缝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可他刚出卧室就觉得眼前一花,再一睁眼,已经回到了方才待的地方。薛横舟呆滞了几秒,再次尝试着穿墙而过。
“楚岑!!”后院卧室里传来一声怒吼。
前面店里正在打游戏的小姑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疑惑地一抬头。她撩开帘子,后院空荡荡的,起居室里也一片漆黑。女孩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真羡慕老板,想睡就睡......”正吐槽着,手机里传来了队友的谩骂,女孩忙跑回去继续操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