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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将落(三)   两月后 ...

  •   两月后,榆景寺山脚下。
      林悠然躺在草屋外的摇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看样子,病都好了?”
      林悠然听到这个声音后坐起身,将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白言川。此时她还没发现她身上已经有了祖母的影子。
      “你说过会给我个答案。却没告诉我,要等你两个月。”
      “真是不留情面啊,再怎么说也是我帮你引开了围山的士兵,还是我把你送到的榆景寺,更是我不眠不休照顾了你三天三夜。”
      “所以,表哥要跟我算账?”
      见林悠然不答复,白言川接着说:“我当年就说过,姨祖母这样的选择极尽愚蠢,为了虚无缥缈的‘爱’,背弃故国亦放弃最实在的权势。天下帝王都一样,不论是功高震主还是树大根深;贪赃枉法还是清流之辈……都会被猜忌,没有依仗,终会大厦倾覆。”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说这番话的时候,我说过什么?我说你的名字很有意思,意在指点江山。可偏偏姓白,连起来终究是纸上谈兵,无论做什么都会功亏一篑。”
      “所以,我才需要你,像姨祖母那样有谋略的军师。”
      白言川十分笃定,林悠然没有理由拒绝他的邀请。可他却不知道,现下她什么都不想做。
      “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做过一个梦。梦里佛祖问我要什么?”白言川似懂非懂的看过去,林悠然接着说:“我说一席之地,容身之处,安稳年华,不生因果。”
      这一夜,白言川最终没能将林悠然带下山,侍从问道:“殿下,她真的会对我们的大计有用吗?”
      “有。毕竟没有任何一把刀,能有淬进仇恨的刀好用。”
      “可她如今似乎对报仇一事不感兴趣。”
      “不是不感兴趣,是她还狠不下心。没关系,毕竟有些局也要慢慢布下。早晚她会成为局中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榆景寺后山始终人迹罕至,林悠然整日除了抄经就是看祖父留下来的书;而琼都城繁华依旧,书院内虞航郡主和小侯爷这日也刚好走到了同一条路。
      “好巧啊,虞航郡主。”
      “嗯。”
      “郡主,是在躲我吗?”
      见虞航加快脚步就要从小路离开,小侯爷赶忙叫住了她。
      “小侯爷,为何这么说?”
      “好像自从那件事之后,你我便再没说过一句话,每次遇见你都会先换条路。”
      虞航听后故意装作不清楚的样子问道:“那件事?是哪件?”
      “你有她的消息吗?”
      小侯爷犹豫片刻,最终问出来这一句。可林悠然的名字,他却始终说不出口。
      “没有,我也希望我能有她的消息。小侯爷整日在这琼都城里逍遥,消息不应该比我更灵通?但就算有消息又能怎样?别误会,您做的也没错,毕竟那件事不能挡在她前面,出于自保从头到尾不出现也是种选择。”
      坐上马车,虞航思考自己刚刚说的话是不是有些过分。其实她原本懒得为难那废物,但就是替林悠然咽不下自己心里的气。
      又过了一年半。
      这期间林悠然每逢榆景寺的布施日就会戴上帷帽帮忙施粥。一日,一个老妪被一个大户人家的下人险些撞倒,还是她依靠些微末功夫,一手拉住后转身一手托住。
      无忘大师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待她离开时还故意守在必经之地说:“老衲觉得,姑娘若真还有济世之心,便应入世。”
      “我不过是闲来无事,多管闲事罢了。济世?无忘大师,未免有些太看得起我。”
      提到的那个下人被林悠然教育一番后,来到了榆景寺门口的一架马车前,车帘掀开,虞航郡主端坐其中。
      “郡主,我刚刚看清了,那人就是悠然郡主。”
      “就是?”虞航双眉紧蹙。
      “不是,小人眼花。那人只是看起来与悠然郡主有几分相像。”
      “好。”虞航将帘子放下,心里送了一口气。侍女在马车外给了那人一袋银子。“就此回乡吧。记住了,你离开琼都后从未来过榆景寺。”
      “是,小人明白。”
      马车回琼都的路上,侍女问道:“郡主,我们怎么做?”
      “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凭外人也不能草率定夺她的身份。这样,下次书院,找人想办法给镇西小侯爷递个消息。”
      忙完寺里布施的事宜,林悠然就回到了后山。还未进门便见院中摆着一个箱子。两年来,白言川只要来到琼都就会在榆景寺小住,便会打着给她送衣衫物件的名义,一点点说服她来帮他。
      “出来吧,别躲了。”
      “不错,你如今的武功自保够用了。”白言川从屋后走了出来,身边还牵着刚才那个下人。“只不过,你的行踪看来被人发现了。”
      林悠然打量了那人一眼。
      “你是国公府上的?”
      那人嘴被堵着,慌忙点了点头。
      “是虞航郡主?”
      “嗯嗯嗯。”
      “白言川,放人吧。”
      此话一出,那人便见白言川拔出佩剑,极度紧张下也未曾注意到他只是要划开绳子而已。白言川都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脑袋:“走啦,记住了,别乱说话,就死不了。”
      那人点点头,用眼神对林悠然表达感谢后,迅速不见了踪影。
      “你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一种感情叫心心相惜?”
      “什么?”
      “我和虞航,我们本质是一样的人,许多时候都做了常人视角下不会做的选择,放弃了看似不该放弃的利益,选择了事情本该的样子。”
      “好好好,你们心有灵犀。但在我看来,若她不拦你,就更证明你应该报仇,来帮我才对。”
      林悠然顿时觉得刚刚说的话跟对牛弹琴没两样,不听他说完就转身回了房间。
      “我早就说过,何必总是帮着别人找理由让自己原谅他们?两年了,你都没放下。算了吧,带着清楚的恨意,让别人痛苦才对,不是吗?”
      没有回复,等白言川回过头时,不出意外,他再一次被林悠然关在了门外。
      一月后,又是榆景寺的布施日。
      小侯爷接到消息后如期而至,果然看到了那个戴帷帽的女子。而林悠然也看到了他。未加思索,小侯爷就上前抓住了那女子的手,哪怕引得周遭难民指指点点也未松手,可还不等他做下一步动作,那女子就将他的手震开。
      略通武艺,更有可能是她,小侯爷快步追了上去。情急之中,竟还脱口而出了一句:“悠然。”
      却不料白言川从拐角出来,那女子更是直接跑到了他怀里。
      “这谁啊,居然敢追着本王的女人不放?”
      “在下,镇西侯府世子。她?当真不是?”
      “刚刚你叫她,悠然?我那表妹不是已经被你,被你们害死了吗?怎么还好意思跟本殿下要人?”
      话说到这,白言川也没想到他居然还不走,只好又用手指碰了碰那女子的肩膀,那女子便转身摘下帷帽。
      小侯爷看着这张确实有些相似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留下一句“叨扰。”便离开了寺庙。
      白言川替她打发完小侯爷之后,就走到了林悠然躲着的那个角落。
      “那人我打发走了,镇西侯的小儿子,你的老情人?”
      “胡说什么?只不过,我们确实有过一段婚约。”
      “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我很感谢你刚刚替我拦住了他,但我也同你说过,我是真的不想见你。”
      “可我却是真心想让你为我所用。”
      见她依旧不留情面的转身离开,白言川不接受自己失败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喊道:“林悠然,你所倔强的无非两件事,长久以来的无愧于世无愧于心。但,你有愧于己,世亦有愧你,仅凭这一条你就需要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更何况你已经被他们抛弃过了。”
      “抛弃?”林悠然的心不知道怎得就被这两个字打动了,是啊,何止是她被抛弃,祖父和外祖父又何尝不是被抛弃的牺牲品?而那些人凭什么?脚步变得有些沉重,白言川发觉自己刚刚说到话起到了作用,想要跟上去,却被她制止。
      “你别跟过来。”
      白言川迈开的脚收了回去,见她走几步后便跑进了后山林子,这时侍从走到他身边。
      “主上,您刚刚讲的话有些?”
      “有些狠?”白言川自己反思道:“但我觉得,于公于私我都应该这么做。她很倔强,我只能逼她一步……”
      在白言川眼里,五年前林悠然胜过他之后的那番交谈,十分锐气,他原以为经此一事她会很容易就被利用。但这三年里他却发现,她不符合宁朝女子的柔弱,也不符合柘皓国女子的强势,她身上有许多影子但都只是一半,似乎将她放在哪里都是——不合时宜。
      还不等白言川下山,天上突然开始乌云密布,心里隐隐记挂起林悠然。她,应该已经回去了吧?但没走几步,他还是转身伴着大雨跑进了林子。
      去到草屋,白言川内外找了一圈,林悠然果不其然没回去。又拿上一把伞和手下分散开,围着这片林子穿梭。天色越来越暗,侍从率先找完一半的林子回来查探,发现空无一人。刚要再出门,就见白言川抱着林悠然跑了回来,于是自觉退了出去。
      白言川将她放到床上,用手试探了一下额头,果不其然又发烧了,不过这次的情况比起上次好了很多。
      屋内升起暖炉,喂她吃过药后,白言川坐在窗边守着她。想起在林中找到她时,她跪在林平的衣冠冢旁,透过细雨看见白言川后,她才站了起来,一身绿色在夜色当中仿佛一道游魂,任凭雨水侵蚀却最终坚持不住倒下,而这次又是白言川将她接住。
      想到这,白言川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却被她一把拉住,不同于上次想着逃,这一晚他甘愿陪在她身边。
      直到天明,林悠然将手抽了回去。见她醒了,白言川慢慢从地上站起身。
      “白言川。“正在他准备先转身出去的时候,林悠然从榻上撑起身子,叫住了他。“我刚刚又梦到祖父和外祖父的死了。你知道一场葬礼,我能记得什么吗?我记得从未现身过的人哭透了千层纸;记得从未堂前尽孝的人当众拦灵;记得灵前火堆的灰烬,到我蹲下都找不到痕迹的那天,留了整整八个月。”
      不经意间,她居然落泪了。这还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哭,白言川下意识想上前替她拭去,却不料林悠然自己先向上藏起了那份破碎。再一转头就对着他笑了:“说说你的计划吧。”
      榆景寺内。
      “施主,今日又来找老衲论道?”
      “大师您说,喜怒,爱恨,真假,善恶,好坏。单说出来,哪一个不是由前至后,为何后者却可以以偏概全?”
      “佛曰,不可说。勿犯口业,老衲不知。”
      “偏安一隅是我和祖父的毕生夙愿,但如今我却想报仇。”
      “报仇?施主的报仇又是想要得到什么呢?”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这世上所有的一帆风顺,通通有所得必有所失;我想要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被恶鬼啃噬;想让那些打着招摇撞骗的幌子,拿人寻欢作乐的恶人净身游街示众。”
      “阿弥陀佛。虽然老衲并不赞同,但看来施主已经找到了要去的道。”
      “大师,不拦我?”
      “施主从小便是与佛家有缘之人。可榆景寺只是你暂时的落脚之处,你尘缘未了,心有不平,总要去了结。只是,林悠然已死,施主此番入世,以何为名?”
      “林夕。”
      她望着夕阳的方向解释道:“伴林而醉,夕落而归。”
      “浮梦一场。”
      无忘大师默默转身离开,只留下四字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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