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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落(二)   林悠然 ...

  •   林悠然衣衫湿透,失魂落魄地走回昌平侯府时,几位叔伯都已到齐。前后不出三天,看样子这是把镇岭将军府瓜分完,连收整都顾不上,日夜兼程赶回的琼都,还真是——琉璃已碎财未尽,此间戏上正在堂。
      她悄无声息的从大门走进来,麻木地听着里面的人议论、争吵,还是一个姨娘最先瞥见并立刻示意所有人,开始惺惺作态。
      “悠然啊,你说你父母早年御敌失踪,如今你外祖父和祖父祖母又同时过世。”
      “可怜,你外祖父弥留之际都在质问这世道,为何对他没有几分公道。”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安慰一番,将话题重点引到林悠然的婚事上,表示镇岭将军的遗产都上缴了财库。而昌平侯的遗产,除去每年要接济这些人的部分,剩下的就留给她做嫁妆。
      “不过,悠然你别担心。虽然琼都这些贵族公子你如今高攀不起。但你跟我们回去,就算没有了郡主身份,凭你的才貌,诸位叔伯、姨娘也定能给你找个好人家。”
      林悠然环视了正厅上的牛鬼蛇神一圈,目光被隔壁清点昌平侯府库房账本的人吸引,也是难为他们为了“体面”的给她留下点东西,煞费苦心。
      “这些东西。”林悠然随便走过去拿起一件,随手丢在地上。“你们若是想要便都拿走,不必给我留嫁妆。我,什么都不要。”
      因昌平侯冒犯龙颜未做停棺处置。林悠然一夜未睡,匆匆跟随安排好的队伍,将昌平侯埋葬后,遍寻不见。
      三日后,皇城后花园。
      “姑娘,这几日怎得天天来此。”
      “记得吗?她当年就是在这说到那番话。”
      说话的人是国公府虞杭郡主,也就是那日在马车里的人。
      琼都内,按照侯爷位分,获封多为县主。而林悠然是凭借两位祖父的开朝功勋被升为郡主。郡主本可住皇城,可柘皓长公主怕其被养的太过富贵骄纵就接了出去。偶尔林悠然会跟着其他县主入宫,虞杭说的那件事,就因此而起。
      那日,几位县主围着林悠然恭维。其中一人说到了虞杭,说她不过因为姨娘是皇后才获封的郡主。论才貌别说是其他公主、郡主中最差,更比不上林悠然。几人的聒噪声响遍整个后花园,虞杭站在角落冷眼旁观,本以为林悠然会跟别人一样洋洋得意、沾沾自喜,却不料她说:“确实不是所有人都担得起郡主封号。但陛下的决定,毋庸置疑。可纵然有一日你有了这个资本,你也不配,跟她比你还差得远。”
      后来每每见到林悠然想到这番话,虞杭的眼睛总是会落在她身上一会儿。在这耀眼夺目的宫殿里,她反倒能让她感到一种平静的舒适。
      虞杭边走边陷入这段过往的沉思当中,突然传来一阵议论。
      “那日,我故意从昌平侯府门前经过,林悠然当众拦我,那个卑微的样子……”
      “可不是,我作证,真的是你说什么她都答应,你怎的……”
      ……
      “她?别说她现在失踪了,就算没失踪,凭她如今给我提鞋都配不上。”
      “是吗?可我怎么记得,这些年你们几个跟在人家后面不得青眼,想送礼却连昌平侯府的大门都进不去的时候,不照样乐在其中。”
      虞杭怒气冲冲的走到那群人面前,其他人见情况不对都未再出声,只有那人还在借题发挥。
      “虞杭郡主,还不是她这么多年装的太好了,哪像郡主人中龙凤,雍容华贵。”
      “就是你,刚刚说她如今连给你提鞋都配不上?”
      虞航刚走到那人身边,那人便转过身来。随后,在场众人都听见了一声清脆,只见那人捂着脸,被虞航教训道:“你算什么东西,且不论此桩是非。她外祖父镇岭将军战功赫赫,当年可是宁朝数一数二的美男,娶得是边关最美的女子;祖父昌平侯的诗词文笔更是当朝翘楚,二篇文章引得柘皓长公主甘愿和亲下嫁。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觉得她能看上你?”
      质问完,虞航又故意凑近几分,见他害怕继续调侃道:“就这点出息?还真是够低贱。”随后又对着所有人丢下一句话。“记住了,她林悠然再怎么样,也不是你们能够随意评判的。”
      说完,虞航便大步流星的离开了现场。走到了廊桥上。
      “姑娘,刚刚是在报答当年悠然姑娘的恩情?”
      “林悠然说过,用最冷漠的话语,戳穿阴谋后的寂静像是最无声的华彩。”
      “是啊,刚刚那群世家公子可是半句话都说不出。”
      “可是……”
      虞杭将手缓缓放到了胸口,隐隐感到有些苦涩。因为她刚刚发现若要论到别人心里刀刀见血,何尝不是也给了自己一刀。
      “她如今究竟在哪呢?”
      此刻,在距离琼都三十里外的山上,一间寺庙后的草屋内,林悠然总算从梦魇中醒了过来。记得在昌平侯入土为安之后,她故意把所有人支下山,一个人要去一个地方,但还未到就失去了意识。
      林悠然从床上坐了起来,透过窗户隐约看见一个身影正在忙碌。金冠卷发,白衣锦带,她走到门前又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发现果然是他。
      柘皓国三王子——白言川,算起来她还应该称一声表兄。不过这么多年,他们两人也仅有一次且不算愉快的会面。
      那是两年前的朝会,各国使者觐见。
      比试切磋环节,白言川以柘皓国的柘木琴弹奏了一曲激昂澎湃的曲子,在场所有人都被其少年心性和暗藏的野心所吸引。怎料结束之后,他竞点名想听宁朝的七弦琴。
      可柘木琴攻击性强,七弦琴更为内敛,两种琴并无互通之处。想分胜负,以柔克刚更难上加难。在宁朝,七弦琴无人比得上虞航,林悠然四处看了看,忽而发觉她今日未曾到场。其他公主、郡主更是不敢上前。
      广信帝打量一圈,或许是打着林悠然祖母与柘皓国有关的想法,开口试探道:“悠然郡主,可了解柘木琴?”
      “听祖母提过,略有耳闻。”林悠然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了三王子面前。“小女子不才,未曾学过柘木琴。但对柘木国的曲子略有研究。殿下想听七弦琴,不如在下便用七弦琴弹一下你刚刚那首曲子。”
      白言川听到这才将目光移到她身上,想必这是曾经那位备受尊崇的长公主的孙女?
      “好,在下拭目以待。”
      林悠然在那些贵女们质疑的目光中坐在了琴凳上。确实,她从来没在外人面前弹过琴。“四艺”(琴、棋、书、画)当中,她最不喜的就是琴。因为祖母醉心音律,所以在琴上她更是被挑剔的那个。
      抱着尽力一试的态度,林悠然学着祖母的样子弹起了刚刚那首曲子。不复白言川奏出的磅礴志向,这首曲子被七弦琴压下了一半的强度,更在她手下多了一份徐徐道来的心事。不知道在场其他人的感受,只是此刻,林悠然清楚感知了祖母弹起这首曲子时的思乡之情。一曲作罢,余音绕梁,白言川忍不住拍了拍手,众人才回过神来,最终不分胜负。
      林悠然站在门前盘算眼前人留在这儿,会打什么算盘,便见白言川端着药推开门。
      “醒了?连续三日高烧不退,你倒是命大。”调侃完这句,顺便把手里的托盘递了过去。“自己喝药,难道你还想我照顾不成。”
      听出是激将法,可接过药碗,林悠然依旧一口闷了下去。随后走到门外,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
      “我就这样,睡了三日?”
      “对。昏昏沉沉,高烧不退。最严重的时候,你抓了我的手一夜。”
      “我很好奇,你什么时候到的琼都?”
      林悠然虽然面无血色,但这一句质问直达要点。白言川本以为她醒来之后,会先哭一场。却没想到头一个就对着他质问上了。
      “这个问题…我早晚会告诉你。但要你养好了身子再说。”白言川敷衍又宠溺的答复。“现下你也醒了,我得先离开一段时间。有什么疑问,你想好,等下次见面再一并问我。”
      “还真是会欲擒故纵。”
      林悠然望着白言川离开的背影,嘴里挤出这么一句。恰逢一阵风吹来,惊得林子中的飞鸟有些盘旋在她头顶,有些躲在林中叽叽喳喳,这番意境,让她不由自主想起了一句诗——“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林悠然嘴里喃喃道:“独在林中自在啼。”
      “这的确是你祖父最爱念叨的诗,悠然自在,你的名字也源于此。”
      林悠然回头一看,果然是榆景寺的无忘大师。
      “大师,我是怎么到的这儿?”
      “是你自己心之所向。虽然只跑到了山脚下,但刚刚那人也将昏迷的你送到了寺中。”
      “可还记得,这是哪?”
      “记得,偶尔祖父会带我来这山间隐居的地方。他曾说这样悠然自在的角落,最适合与世无争、偏安一隅。”
      “换句话说,你如今大可以留在这儿。”
      “大师错了,偏安一隅的确是我和祖父的毕生梦想,但我现在只不过是懦弱逃避而已。”
      “那老衲便祝姑娘早日想起归途或去路。”
      接下来的日子,林悠然就留在后山养病,除了读祖父留下的书以外,就是抄写佛经。日子闲淡舒适,可她却觉得自己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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