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夕落—梦》冷tea

1、将落（一） 彼时皇

　　彼时皇朝动荡，天下纷乱，群雄无首。柘皓国屡越边境劫杀岭南百姓，投告无门。为保四岭民生，岭上各推举一人出面，号召众人联手抗敌。功成。以南岭、印岭、横岭、北岭为界，南为柘皓国北建宁朝，设年号广信。
　　广信元年，跟随广信帝结拜的三人分别获封镇西侯、昌平侯、镇岭将军。然，广信十年，边关来信，镇岭将军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勾连外敌，被下属撞破揭发，意图谋反，激起兵变，就地伏诛。未等消息传至琼都，已成定局。
　　昌平侯府。
　　林平将手里的几封信狠狠攥在一起，砸到桌上，震出来的动静吓得正厅内外侍从纷纷跪倒。
　　“你们都先下去。”
　　远处传来一略显稚嫩却不失力度的声音，来人是昌平侯和镇岭将军的孙女——林悠然。
　　“是，姑娘。”
　　众人应和着，默默起身离开。听到声音，林平铁青着的脸缓和了几分。
　　“祖父，何故生这般大的气？”
　　林悠然缓步迈入正厅，林平抓着那些信件的手渐渐松开，用手指在信上敲了敲。
　　“自宁朝不断往北建都以来，除你外祖父不喜安逸，偏好‘山间野趣’，自愿去镇守岭南外。这些人哪个不是镇守内地富庶或平原安逸之地，如今我组织他们联名上书，请求陛下对琼都流言彻查，一个个却都跟我顾左右而言他。”
　　林悠然上前拿起那几封信，信上所写接连有相似之处，多是一些客套，推诿，恭维昌平侯的话语。见此，她将信放下，分析道：“祖父，这其实也怪不得他们。”
　　“嗯？”
　　林平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林悠然在正厅来回踱步，接着说：“外祖父远在岭南，常年不回琼都；祖父您虽身在琼都，身份尊贵，却不领朝中要职。建朝十年，曾经军中这些人或许是被富贵安逸软了身子不假，但长久不相利益往来又如何要求人家出手相助呢？”
　　“话虽如此，但你外祖父镇守岭南十年，如今群岭上下兵士数十万。前不久，陛下因流言查阅后的言外之意，便是疑心他拥兵自重。”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疑心外祖父拥兵自重，祖父何不进宫劝说陛下，召镇岭将军回京封侯，上缴兵权，外祖父也又过了十年‘山间野趣’的日子，奉诏入京养老，实乃圣恩，定能明白其中深意。”
　　林悠然说完这句话，自信转回身，刚好迎上昌平侯认可的目光。
　　“胡闹！”
　　一个令林悠然惧怕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没了刚刚的明媚，她瞬间毕恭毕敬、礼数周全的低头站在原地。
　　来人是林悠然的祖母，曾经柘皓国的长公主，只因祖父当年的两篇文章，便毅然决然离开故国，下嫁宁朝。更于边境和谈之时，当众立下誓言，此生不取故国分毫亦不干涉宁朝政事。
　　“看看你这副德行，还敢说刚刚那番话。若是被人听见，岂不是要害死全家上下！”
　　祖母围着林悠然转了一圈，一会儿摆弄一下肩膀，一会儿又用脚调整她站姿……
　　“你胡说什么？”
　　林平坐在原处低声呵斥。
　　“我胡说什么？对，你宝贝孙女刚刚有句话倒是说的很对。身在琼都，身份尊贵，却不领朝中要职。除了吟诗作对，我也是不懂当年到底看上你哪里。”
　　林悠然祖母总算是放过了她，坐在林平旁边，絮叨起他来。从头到尾，一举一动威严端庄，落座稳重自带气场，若是熟悉这位长公主，便很难不感慨一句“虽已鹤发却依旧贵气不减当年。”
　　“悠然，你先下去。”
　　林平没有理会其喋喋不休，反倒是找机会让林悠然离开当场。
　　“下去也好，让她想办法用那点小聪明，把自己嫁出去。不然被你骄纵的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林悠然低头退出正厅，回了房间。
　　“你又何必说这种话。”林平起身见人走远后，才转头对其说：“你当年对政事的判断不只于此，不也把自己嫁出去了？”
　　“当年我是谁，我可是柘皓长公主。在我们柘皓国普通女子亦有继承权。再看看你们这，一个个小家子气，你把她教的有才情、有脑子作甚？格格不入，不顺应时局，早晚有她的罪受。”
　　“我又不希望她像你一样，独当一面。”
　　林平调侃一句后坐回原位，拿起茶杯刚要入口却又担保道：“这女子若能小有才名，内有盘算，有何不可？若是这都不敢，也是这些男子配不上我们悠然，不妨碍我养她一辈子。”
　　这下林悠然的祖母未再反驳，偏过头不经意笑了一下。毕竟她自己也知道当年她看上的除了才华，就是他骨子里这份担当。
　　然，还不等次日进宫，噩耗连夜就送进了琼都，各府都收到了镇岭将军通敌叛国、就地正法的消息。这一夜，注定无眠。
　　小厮的通报传遍了整个昌平侯府。
　　林悠然听后先是慌张却强压着接受，紧接着心头隐隐不安，赶忙起身小心翼翼跑到祖父祖母门外偷听。
　　屋内的烛火亮起，祖母没有说话，因为深知他们结拜四人的关系，亦知祖父和镇岭将军的关系甚深。
　　“明日一早，我便入宫。”
　　“我陪你。”
　　林悠然又在门外等了许久，可直到烛火再次熄灭也仅仅只听到了这两句话。
　　朝阳刚刚冒头。林平和长公主就已经身穿朝服准备入宫。却在打开房门的那刻，一眼看见林悠然站在门外。
　　“给祖父、祖母请安。”
　　“见鬼了，今日这丫头怎么起这么早？”
　　“今日祖父、祖母要入宫面圣，悠然你就留在府中，哪都不要去。”
　　祖母难得没有挖苦林悠然，故作轻松，还想要打发她离开。而昌平侯略显严肃地交代了一句，便快步向前走去。
　　“祖父。”
　　在林平和林悠然背对背相差两步后，虽深知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坚持的信念，她却还是忍不住叫住他问道：“可不可以不去。”
　　“悠然，若是祖父回不来，答应我无论什么时候，最重要的都是保护好你自己。”
　　听到这，林悠然未再多言，转身跟在祖父、祖母身后，看着他们上了马车。彼时，她也没想到，这会是祖父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昌平侯府大门外，林悠然不知自己已经站了多久。
　　约巳时过半，远处陆续有各家的车马经过，林悠然立刻向前迎了几步。可还不等自家人回来报信，远处便有之前被她婉拒的世家公子绕到昌平侯府门前来。
　　“看看这是哪？昌平侯府，可惜，今日昌平侯为了镇岭将军的事，大殿之上丝毫不给陛下脸面……”
　　“等一下。”
　　刚听到昌平侯的名字，林悠然便连忙从台阶上跑下来，拦在那两人的马前。
　　“你们刚刚提到我祖父，他现在人在哪？”
　　“我当谁呢？这不是那罪人的外孙女吗。对，我忘了，琼都还人人皆知，你是昌平侯的掌上明珠。平常诗会都难得跟你说上两句话，便是求你一副墨宝也难于上青天。”
　　马上坐着的人微微俯身，居高临下，戏谑欣赏着林悠然这副焦急的样子。可眼下她却顾不得那么多，只得顺从他们的条件继续追问。
　　“可惜啊，你很快也要失去这个身份了，没有这两份依仗，失去了陛下宠爱。悠然郡主，你觉得你还算得了什么？”
　　远处昌平侯府的车夫赶来，刚好看到这一幕。那两位世家公子目前也不想生事，便未继续纠缠，扔她站在原地，策马离去。
　　“姑娘。没事吧。”
　　“林伯，我祖父祖母呢？人呢？”
　　林悠然双眼泛红，反手抓住眼前人的胳膊，诘问。
　　“姑娘，侯爷大殿上为了镇岭将军的事与陛下起了争执，陛下大怒，罚他跪在殿外，而夫人自愿相随。”
　　对，还真是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林悠然眼神逐渐暗淡，但仅思索片刻又突然问道：“那今日，镇西侯可有上朝？”
　　“镇西侯称病，接连三日，未曾上朝。”
　　果然……林悠然抢过林伯的佩剑，一剑将马车和马分开，翻身而上，直奔镇西侯府。
　　脑海中闪过那年广信帝同她说的话——在他们四人中，镇西侯是最老奸巨猾的那个。懂排兵布阵，千里奔袭的却总是你外祖父；懂随遇而安，却比你祖父更懂得享受；懂上下权衡，就把这治理天下的苦差事给了孤。
　　镇西侯府。
　　管家远远看到林悠然策马而来便立刻迎了上来：“悠然郡主，您今日怎么来府上了。世子不在。”
　　“我不找你家世子，我找叔祖父。”
　　“老爷卧床，至今昏迷不醒。”
　　“昏迷不醒，我便更应该前去探望了。”
　　“郡主殿下。”
　　管家强硬拦在她身前，等她注意到后面时，镇西侯府大门以飞快的速度迅速关闭。
　　林悠然狠狠瞪了一眼眼前人，随后未敢再耽误。那时她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整个琼都都知道昌平侯的美名，若在京都内得联名上书，或许……
　　可惜，镇西侯的态度可以代表所有人。这场天翻地覆，注定林悠然孤身一人。她踏遍了，琼都内受过祖父恩惠大小官员的府邸，甚至找遍了那些世家公子的聚会之地。无人肯帮她，四处也未寻到镇西小侯爷的影子，只有一个可能。
　　镇西侯府内。
　　“父亲，那是您的结拜兄弟，还有外面的是悠然啊。”
　　“是，是又如何。我早就劝过他们，但人各有志。朝中盘根错节，不似当年乡野。陛下都没有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镇西侯父子争吵的时候，管家又跑进来通报。
　　“老爷，悠然郡主看样子跑遍了整个琼都。现下…跪在了府门外。”
　　“她要跪便跪，太医院那么多人作证，我今日卧病在床，昏迷不醒。”
　　这句话一出，刚刚跪在地上的小侯爷飞速起身，可镇西侯却早有准备，安排了十几个人将他困在府内。
　　约是僵持太过，上天都忍不住下起了小雨。就这么一直下着，林悠然看着屋檐外的雨，虽未落泪，但眼睛逐渐朦胧。
　　跪到天色渐暗，一声圣旨到的声音划破天际，犹如一道惊雷。
　　“昌平侯忤逆圣意，本当明正典刑，以肃朝纲。然今因廷争过激而亡，朕心不忍。念其昔年劳苦功高，平生秉心持正，概不追究。其妻原柘皓长公主，至烈至诚，自愿追随亡夫，令朕敬佩，特赐谥号庄顺夫人，以恤后事。”
　　前来宣旨的公公，在林悠然起身后嘱咐道：“陛下还说，待郡主处理完昌平侯夫妇后事，择日便接郡主入宫居住。”
　　话音未落，林悠然就走到了大雨里。回想一日之内，那些推三阻四的借口、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实在是让她哭笑不得。转过了一条又一条街，不知怎得她突然扶着墙，双腿无力跌落在了地上。
　　这一幕，不偏不倚被远处的一辆马车尽收眼底。
　　“姑娘，奴婢去把悠然郡主带上来。”
　　“别去。”车内人连忙制止，“就这样远远跟着。跟以前一样，等她休息好了，让她自己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