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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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体育课是下午第二节。
杭城九月底的太阳还是有点余威，虽然没有八月那么毒，但晒久了后背还是会微微发烫。操场边那排香樟树的影子被拉长了一截，斜斜地铺在红色塑胶跑道上，风一吹，叶子哗啦响，树影跟着晃。
萧彧没有去操场。他把校服外套叠了一下垫在台阶上，坐在体育馆门口那棵香樟树底下，后背靠着粗粝的树干，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里穿出来，顺着衣摆下沿垂进裤兜，耳机线被衣料摩擦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他闭着眼，阳光被树叶筛成碎片，落在他身上，断断续续的，像一盏不太稳定的灯。操场那边有人喊叫，有人在跑，有人在笑，声音隔着几十米传过来，变得模糊而遥远。萧彧没有抬头，也没有要参与的意思。体育课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合法的“可以不待在教室里但也不需要做任何事”的时间段，他选择坐在有树荫的地方，把这段时间消耗掉。
他不知道贺闫是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的。他只知道一个人影从他面前经过，在他面前停了。他睁开眼，看到贺闫微微弯腰看着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校服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脖子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头发也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可能是跑了步回来，又或者只是从操场那边走过来的。
“你果然在这儿。”贺闫说。
萧彧把耳机摘下来，挂回脖子上，看着贺闫，没有开口。
“怎么不跟大家一起？”
“不想跑。”
“那你也不能每次体育课都坐这儿吧？”
“为什么不能？”
贺闫张了张嘴，又被噎住了。他看着萧彧那张平平静静的表情，过了一两秒才说：“……行。你说的有道理。”
他说完也没走。他在萧彧旁边那一阶台阶上坐了下来，肩膀离萧彧的肩膀大概一个半拳头的距离。风吹过来，把贺闫身上热乎乎的气息带过来一点，校服布料被晒过之后的干燥气味，混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他坐下来之后也没说话，就坐在那，像是来坐一会儿的。
操场那边有人喊他：“贺闫！还打不打了？”
贺闫抬手挥了一下：“等会儿！累了！”
喊他的人没有追问，又回到了操场中央的喧嚣声里。夏末的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晒过之后特有的气味，混着干热的土地和草叶的气息。萧彧把目光从操场方向收回来，落回前方的地面上。阳光在脚前那块水泥地上铺开，边缘被树影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贺闫。”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陈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站在台阶下面一步远的位置。他先看了贺闫一眼，又看了看萧彧，目光在萧彧脸上停了一拍，像在打量一件不怎么确定怎么评价的事物。萧彧见过陈序——就是开学第一周就跟贺闫混熟的那个，班里的男生叫他“老陈”，个子比贺闫矮半头，脸圆，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
陈序站在台阶下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又往萧彧那边飘了一下。
“哎，”陈序跟贺闫说，“问你个事。”
“嗯？”
“你那位……是不是有点不好相处啊？”
贺闫没反应过来：“我那位？谁啊？”
陈序用下巴朝萧彧的方向指了指：“就你同桌啊。整天待在座位上，连体育课都自己坐这儿。感觉有点不好相处的样子。”
萧彧没有转头看陈序，也没有任何肢体动作的变化，但他在听。他不能否认“不好相处”三个字对他来说是准确的评价——他确实不好相处。他也没打算好相处。“不好相处”是一个功能，不是为了隔绝所有人，而是为了筛选。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被所有人喜欢，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不认识陈序，也没有兴趣认识，陈序觉得他“不好相处”是符合事实的。
但贺闫回答了。
“还好吧。”
陈序歪了歪头：“还好？”
贺闫说：“我同桌挺温顺的。”
陈序的动作顿了一下。“……温顺？”
贺闫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一种“有什么问题吗”的疑惑：“对啊，你别看他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其实性格可好了。”
陈序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显示，他在努力理解这句评价和他刚才观察到的那个萧彧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显然他没找到，于是他决定不假装自己懂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萧彧——后者依然坐在台阶上，后背靠着树干，表情平静，像是完全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话，又像是全部听到了只是懒得回应。
“真的假的……”陈序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怕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半信半疑，“他？”
贺闫看了看萧彧，又看了看陈序。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朝陈序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用一种“你不信是吧那我给你看个清楚”的轻快语气说：“不信？我去给你演示一下。”
萧彧听到了“演示”这两个字。但他没来得及去想演示什么东西。因为贺闫已经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弯腰，用一种比平时高了大约半个调的声音说：“嗨喽~我亲爱的同桌~”
萧彧看着贺闫。
贺闫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表情认真，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萧彧把耳机从脖子上拿起来，塞回耳朵里。
“……有病。”
贺闫没有被这句话击退，他直起身来，用一种近乎无辜的语气说：“哎呀呀，别这么高冷嘛。”
萧彧没有抬头看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切了一首歌。
“……想死是不是？”
陈序站在台阶下面，看着这一幕。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一帧被卡住了的画面。他看了贺闫，又看了萧彧，视线来回移动了两趟，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刚才的判断。然后他慢慢把瓶盖拧紧，用一种“我需要重新评估一下这个世界”的语气开口道：“……这叫好相处？”
贺闫回头看了陈序一眼：“不好相处吗？”
陈序张了张嘴：“……你管这个叫好相处？”
“对啊，”贺闫说，“你看，他理我了。”
萧彧沉默。他不确定自己是在扮演不想理人的同桌，还是真的在走神。他确实在想“温顺”这两个字放在他身上到底哪一点贴合了，怎么想都对不上，但贺闫说得像是理所当然一样。他干脆不想了——把音量调高了两格，闭眼，重新靠在树干上。
陈序看了萧彧几秒，又看了贺闫几秒，慢慢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低下头，对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说了一句：“……我他妈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贺闫没有接话，重新在萧彧旁边坐下来。操场那边又有人喊他，这次他挥了挥手，大声说了一句“不打了”，然后靠回树干上，两腿伸直，手撑在身后，姿势很放松，像是那节体育课已经没什么别的事需要他参与了。
阳光慢慢往西斜。树影在地上移动了一小格。萧彧闭着眼，耳机里的歌切到了下一首。他在切换的间隙里睁开眼看了贺闫一眼——贺闫正在看着操场方向，表情平静，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对世界持有一种基本的满意。
萧彧又闭上了眼。
温顺。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颗味道不太确定的糖。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