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舟》沐酥子钰

34、浓烈 让我抱会儿

　　十楼是产品展厅，展品按系列陈列，灯光柔和，不刺眼，像美术馆。下方的卡片上是作品的简介，附带一个二维码，扫进去是产品的具体信息，项目要求、设计灵感、迭代更新的每一代。

　　许诗宁看的很慢，Haily给她开通了设计师权限，系统里有公司成立以来每一个产品的介绍。但她没有走马观花地扫一遍，而是细细看过去，偶尔蹲下来看产品的底部结构。

　　身后Haily的助理用德语一件件介绍着，翻译小声地在两人中间传译。

　　程衍跟在她旁边，也停下来看，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很喜欢产品设计这个专业吗？”

　　许诗宁正蹲在地上，闻言抬起头，手指还搭在展台的边缘上，像是听到什么很有意思的问题，“为什么这么问？”

　　“看到你喜欢的设计就走不动道。”他语气里带了些调侃。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选专业的时候没那么喜欢，是后来慢慢喜欢的。”

　　“是怎么改观的？”他继续问道。

　　许诗宁想了想，“大概是第一次有人花钱买我的设计的时候。”

　　程衍没有追问，他以为像她这样的大小姐，不会在意设计能不能卖出去，以为学设计只是消遣、体验生活。

　　“走吧，都看完了。”许诗宁转过身，往门口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展厅，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橘黄色，她抬起胳膊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下午五点了。她加快了脚步，拐进了Haily的办公室。

　　Haily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语速很快，说的不是英语，她听不懂。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Haily听见动静，转过头，朝许诗宁比了个“坐”的手势，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合同。”Haily从桌上推过去一份文件，“你看看，有什么问题现在说。”

　　条款写得很清楚，验收标准、修改情况、知识产权归属都列得明明白白。

　　合同签得比预想中顺利，Haily把那份厚厚的合同翻到其中一页，“按照公司规定，设计系列家具会预付奖金的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在产品交付后结清。目前系列家具一共十二件，后续如果需要补充，会另出补充合同。每件的设计费按件计算，总价在这个范围。”她用手指着那个数，七位数。

　　许诗宁看着那几位数字，真实出现在合同上的时候还是会有冲击。一共二十二万法郎，换算成人名币大概一百五十万左右。

　　Haily扯了扯嘴角，很小的弧度，像在认真解释，“这个价格在分公司不算高，因为你是新人，没有量产经验，所以整体稍微偏低。但因为这是分公司的业务，所以后续会按照这边的工资给你发，比国内高，算做另一种补偿。”

　　她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如果快的话，预付下班前会打给你。”

　　“没问题，我可以。”说完她就翻到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一式三份。

　　“设计、打样、修改、定稿，工期四个月，到十一月底截止，时间上有没有问题？”Haily担心她开学以后会在时间上有问题。

　　许诗宁想了想，十一月底，已经开学了，但不影响。京大的设计学院和其他学院不一样，其他学院大三的课程依然排得满满当当，设计学院一周最多四节课，剩下的时间全是留给学生自己做设计、跟项目。最主要的是，学院为了考虑在外实习的学生，同步开启了线上课程，作业按时上传就可以。

　　她摇摇头，“没问题。”

　　Haily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别的，把合同收进文件袋里，站起来伸出手：“随时沟通。”

　　-

　　许诗宁下班后直接回了酒店，今天例假结束，终于能泡澡了。她放了一缸热水，扔进去一颗浴球，泡沫漫到肩膀，面前放着平板，她正看得入神，手机在这时候突兀地响了，她从浴缸盖板上够过手机。房间里一直没开灯，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赵舟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什么意思？”直戳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许诗宁知道他在问什么，下班前她账户到账一笔四十五万的款项，她给赵舟飏转了十五万三千块，是当初他替丁逸和她还的那笔钱。

　　“没什么意思。”她靠在浴缸里，脸颊上沾了一点泡沫，“你之前帮我还的钱，我还给你。”

　　“不……”赵舟飏刚说一个字，就被她断了，“赵舟飏，我和你在一起是我们两个的事情，我不想把别人扯进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懂了。”他以为许诗宁想要把钱一笔一笔都还完，接着一走了之，原来不是他想的那样。

　　门被推开的时候，许诗宁靠在浴缸里快睡着了。水已经不太热了，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加热水，只是困意上头，闭着眼睛不想睁开。

　　他的脚步声从玄关传过来，浴室的门被推开了，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他站在门口正看着她，“你，你，你干什么……”

　　许诗宁急忙低头看了看，还好自己全身都被泡沫盖着，不至于那么尴尬。他走过来伸手探进水里试了试温度，又给她放了些热水，撑在墙上，看她露在泡沫外面的锁骨，目光沉沉。

　　他解开衬衫的扣子，脱下来搭在一旁架子上……从浴缸边缘跨进来，水溢出去一些，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睫毛，细细吻了下来。

　　“流氓吗？”她瞪着他。

　　他的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环住她，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浴缸很大，两人却挤在一起。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他却忽然停了下来，不动了。

　　她疑惑地看着他，这一点都不像他。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一本正经的样子，却在说着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刚结束不行。”

　　许诗宁从来没有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就这样过，潮气扑红的脸颊此刻更红了，“我……你……”嘟囔了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

　　“让我抱会儿。”赵舟飏抱着她，整个人不像在公司那么凌厉，反而有几分脆弱。

　　“今天不顺利吗？”她低声问。

　　“挺顺利，生产线比预期要快很多。”他没多说，不想把这种潜在压力加到她身上。

　　这条生产线在现在已经可以定下来了，在年底之前齐家要引入，先和齐家的项目融合。

　　难的是赵家集团那边要找个正当的理由，在不引起乔家怀疑的情况下引入这条生产线。最好的理由就是乔家的事情被抖落出来。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她把手从他的后背上移上来，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捋着。他嘴上说没什么，但她感觉得到，可她一点都帮不了他，特别是在公司的这种事情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你不想说就不说。”

　　“你留在我身边。”

　　她调整了姿势，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好，你累了就靠一会儿，我不走。”

　　-

　　两个人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他们坐在苏黎世街头的长椅上。她的内心忽然很平静，和前天晚上的心境截然不同，今天没有合同要签，手里也没有很着急的图要画，只是坐着，和他一起。

　　几只天鹅在水面上慢慢游着，远处教堂的尖顶在夕阳里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钟声幽幽传来，她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她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坐在叔叔家门口的湖边，背书累了就静静地看着湖面，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跟人说。

　　命运的转折都发生在自己的十八岁，高考分数刚好过京大的分数线，她不知道自己踩了什么狗屎运，但凡再少几分就会被第二志愿录取，会去另一座城市，遇见另一群人，走另一条路。

　　她来了，才会遇到好的舍友，和她成为很要好的朋友，才会被梁珈宜带去朋友聚会，才会遇到赵舟飏。

　　所有的一切或许都是冥冥之中注定要发生的，她有时候会想，相遇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现在她有了答案，相遇的意义是什么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是谁。

　　赵舟飏牵着她的手，“明天我们去佛罗伦萨，苏铭会安排好，你做我的助理。 ”

　　“好。”许诗宁点点头，目光落在行人身上，“其实我很喜欢国外的风景，觉得一切都能慢下来，建筑也很独特，不是北城那种对称规整的样子，有一种不用守规矩的美感。”

　　赵舟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有喜欢的城市吗？”

　　她脱口而出，“冰岛。极光、雪山、黑沙滩……都很喜欢。”

　　“为什么喜欢？”

　　“我觉得冰岛的一切都很极端，极端的同时又很浪漫。”

　　赵舟飏轻哼，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看着是极淡的一个人，其实骨子里并不是，“和你一样，渴望浓烈的东西。”

　　他能感受到，这段关系，一开始她很抗拒，觉得是带着目的开始的，所以处处别扭。她要光明正大的东西，要能摆在阳光底下的东西。

　　北城很多富家子弟和女大学生都是不干不净的关系，各取所需、逢场作戏，今天这个明天那个……他从来看不上，他和许诗宁一样，接受不了感情上的瑕疵。

　　赵舟飏这一句话，说到了许诗宁心里，浓烈的爱意。

　　“以后我们有机会去冰岛吧，你去过吗？”

　　“没有，目前还没有业务拓展到那边。”

　　她“噗嗤”一声笑了，笑他现在还装得这么正经，脑子里真的只有工作吗？

　　“我以为你们这些有钱人都全世界旅游的。”

　　赵舟飏逗她，“我连谈恋爱都没时间，更何况旅游。”

　　许诗宁转过身在他前面退着走，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还说呢！你没时间谈恋爱，当初还吓唬我，说什么‘分手，只要你’之类的，我还以为你这人有毛病。”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在一个陌生的国家，没有人认识的国家，彷佛现在的她才是她自己。

　　“哈哈哈哈……”赵舟飏难得地大笑起来，“是这么想的，你不分手，我就把你抢过来。”

　　他说得理直气壮，许诗宁嘟了嘟嘴，没理他，继续往前走。她知道他说得出做的得到，只是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她了吗？

　　她忽然在他面前停下，歪着头满是笑意地抬头看着他，“赵舟飏，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你叫我帅哥的时候，就想把你……”

　　她一听他停顿了，急忙上前去捂他的嘴，“行了行了别说了！你别说了！我就不该问。”

　　赵舟飏被她捂着嘴，只看着她笑，舌尖在她掌心里很轻地蹭了一下，“你问我，我就说。”

　　许诗宁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把手缩了回来，给他翻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朝前走去。

　　她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腹黑、强势、爱吃醋……那方面还有点“瘾”。可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一直在引导她改掉那些她自己都习惯了的东西。教她接受、教她慢慢改掉别扭、教她应对各种场面……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悄悄走进了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