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舟》沐酥子钰

30、发火 爱自有天意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雨点砸在落地窗上的声音。

　　“你做好了随时会离开我的准备，这里只是一个你临时住的地方，你并没有当成和我的家。”他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压在她的心上，每一个字又像在敲一扇紧闭着的心门。

　　许诗宁坐在沙发角落里，手指攥着衣角，小声说：“我没有。”话音刚落，她悄悄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她自己都知道那三个字说得有多心虚。

　　赵舟飏低下头，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这样过，“你看看这个家，你住进来一个月了，所有的东西都没变过，和酒店一样。”

　　他无力地问着她：“如果是你自己的家，你会这样吗？”他的声音很轻，还很疲惫。

　　许诗宁像被说中了心事，嘴唇动了一下，下意识就要否认，可他说的是对的。

　　“这一个月了，你每天早上换完衣服，都会收拾好衣帽间，没有一件你会随手扔在架子上。”

　　他把烟放到嘴边，吸了一口，“每次洗漱完，你都会收拾，卫生间甚至找不到一根你掉下来的头发丝，临走前护肤品都会摆放好；带出去的饰品，回来你都会擦干净放回原位……”

　　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为她只是爱干净，直到有一天陈姨无意中提起。

　　“许小姐是个极爱干净的姑娘，衣帽间、浴室……都是收拾过的……”

　　今天他才意识到，那不是爱干净，是不留下痕迹。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旁的酒柜前，随手拿了一瓶酒，又取出两个带冰块的杯子，给许诗宁也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许诗宁，你把我当什么？还是你觉得我脾气太好了，你想走就能走得了？”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背被掉落的烟灰烫了一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又接着倒起了酒。

　　这一刻的赵舟飏，只是赵舟飏，不是在外人面前端着的样子。

　　一个会把所有阴暗面都表现出来的赵舟飏。

　　一个会因为感情发火、无奈的赵舟飏。

　　他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女孩动心。从第一眼就动了心，只是当时没有察觉，没想到最后还是这个样子。

　　“我不该问是不是喜欢我，而是，你对我有一瞬间有过感觉吗？”他从来没听过许诗宁说喜欢他，他也没问过。

　　许诗宁看着他，看着他不顾形象的样子，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朝门口走去。

　　赵舟飏以为她要走，脑子里嗡的一声，把酒瓶猛地摔到了地上，他扯松领带，长腿往前撑了撑。

　　许诗宁被那声响吓得单脚往旁边跳了一步，在原地顿住，不知道他发什么疯，继续往前走。

　　赵舟飏急忙起身，不顾地上的玻璃碴子，踩了上去，被扎得踉跄了一下，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声音很急，“你去哪？”

　　许诗宁转过身，看见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有血渗出来，心猛地揪了一下，不自觉拔高了声音，“赵舟飏，你干什么？”

　　她开了灯，紧紧皱着眉头，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急忙扶着他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她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脚底，血还在往外渗，她站起来转身去找药箱。

　　赵舟飏又站了起来，许诗宁气不打一处来，回头吼他：“你又干什么？坐着，我去找消毒的东西。”她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赵舟飏被她吼了却很高兴，她对他极少有情绪表露的时候，所以每一次，他都很珍惜。

　　许诗宁拎着小箱子出来，蹲在他面前，拿出碘伏棉签给他消毒，她低着头，用镊子把嵌在皮肤里的碎玻璃一片一片地夹出来。不算深，用棉签按一会儿血就止住了，“不用贴创可贴，捂着反而愈合的慢。”

　　她把医疗箱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向玄关。

　　赵舟飏的腿搭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朝她吼：“你还要走是吗？”

　　许诗宁又被他吓了一跳，给了他一个白眼，“你有病吗？我走去哪？”她走到玄关，从包里拿出两本书，还有一张小卡片。

　　她走回来，把小卡片递给他，“给你的。”

　　赵舟飏接过去，卡片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玉兰花的立体浮雕，还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Resonate with it in every step you take forward and backward.”

　　与你进退也共鸣。

　　许诗宁拿起面前的酒杯，冰块已经化了一半，喝了一口，很辣。整个屋子又暗了下来，只留着一盏她设计的小台灯。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一些，脱了鞋子盘腿坐在他旁边，背靠着他的肩膀，没有面对他，“赵舟飏，我或许在回来之前还不确定自己对你是不是真的喜欢。”

　　赵舟飏苦笑了一下，没接话，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但是你这样一个人，因为我这么不顾体面，我心酸，我难受，我受不了你这个样子。”她拧着眉，滑落了一道眼泪。

　　她想起了发布会那天的场景，他是多么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就该被众星捧月地围着，周围永远有人递烟、倒酒、赔笑脸，他的位置永远是最中间的那个，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站起来，他生来就该这样。而现在，却坐在她的旁边，为她一次次改变自己的原则，为她学着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让人害怕……

　　赵舟飏听到这，把她身子转过来，抱到自己身上。许诗宁低下头面对着他，小心地避着他有血痕的胳膊。

　　黑暗中的两人贴在一起，像在取暖，窗外的雨斜斜地打在玻璃上，一直不肯停。

　　许诗宁想起微博上的一个片段，是一个歌手说的，他说：“感情有什么好讲的，因为爱自有天意。”她当时不懂，感情怎么会不讲呢？她不是非常愿意表达的人，这是最直白的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也在替她委屈，她自顾自地开口了：“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爸爸是市里的刑侦队长。那年六月，云市地震了。他为了救没跑出来的人，不顾余震冲了进去，房子塌了他就被埋在了里边。”

　　赵舟飏听到这心收紧了，想转过身抱她，被她伸手拦住了。

　　“后来我妈妈受了刺激，就宫缩了，我就这样出生了。我刚满月，第二天她把我托付给叔叔婶婶，留了一封信，就走了，我只是断断续续地有联系。”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所以我从小就在叔叔婶婶家，从小就会看人的脸色。慢慢大一点了，家里的家务都是我做……”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滚下来了，一颗一颗的，洇开在衣服上，“我妈妈一直在给钱，生活费、学费都有，只多不少。我不想花她的钱，所以就当没有这笔钱，一直靠自己赚。叔叔家就他一个人赚钱，要养全家，弟弟和我都要上学，恨不得一块钱掰成两块花。”

　　她不知道自己说起这些来应该是什么心情，渴望母爱吗？应该是渴望的吧，可一次次的渴望在一次次的失望里已经渐渐崩塌了……

　　她放松了自己，全部的重量靠在他的背上，“在我上大学之前她都是打给我婶婶的，你也能猜到，花在我身上的寥寥无几，不是舍不得，是真没有。衣服都是婶婶亲戚家孩子穿小了给我的，但也有很多没穿过的新衣服。”

　　许诗宁的手指摊开又握紧，每个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要被同学嘲笑、欺负，回家都不敢说。那是我最敏感、最敏感的年纪，为什么……为什么扔下我一走了之。”

　　“那时候在学校也几乎没什么朋友，独来独往，一直到离开那个地方，来到北城才遇到了梁珈宜和冯依梦，除了她们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他从旁边扯了张纸巾，轻轻给她擦着。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今天是七月二十二日，她当年就是这一天走的。”

　　“我对她没有记忆，这些年她会联系我，但都是断断续续的……”说到这，她好像说什么都没了力气，“赵舟飏，我不想说了。”

　　赵舟飏的心被狠狠揪起，小姑娘才二十一岁，就背负了这么多，他转身把她箍在怀里，收紧手臂，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对不起，对不起宁宁。”他不该摔酒瓶子，不该吓她。

　　他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些，她是在解释。解释她为什么是这个性子，为什么怕欠他的，为什么做事情都要把退路想好，为什么不敢全心全意把自己交给他。她从小到大就是一个人在生活，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去依靠一个人，更没有人为她兜底。

　　“我……我就是住在别人家里不知道要怎么随意，这么多年我最放松的地方是宿舍的小床。”

　　赵舟飏把她的话都听了进去，她的每一个字都轻轻落在他心里，“以后有什么要和我说，我是第一次谈恋爱，猜的不一定是对的。”

　　许诗宁红肿着眼睛抬头看他，“我没有不喜欢你。”她很认真的又说了一次，“赵舟飏，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很喜欢你，只是不敢太喜欢你。”

　　许诗宁趴在他肩上，眼泪蹭在他衬衫上，留下一大片深色的印子，“感情的事情，就顺其自然。我现在就想好好毕业，自己攒点钱读研。如果有那么一天，你记得和我说，我不会让你为难……”

　　赵舟飏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理着，截住她的话，“我只相信我自己，你也只需要相信我。你害怕的事情都交给我，我来解决，你可以踩着我往上走，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不会联姻。”

　　他是赵舟飏，他看得懂她骨子里的坚韧和野心，像野草一般，只要有机会，就会迎着光向上生长。

　　他愿意给她铺路，愿意把自己的资源都给她，愿意让她踩着自己站到她任何想去的位置，直到最后和他并肩。

　　见许诗宁缓了下来，他才开始解释，“我今晚是去签合同的，但不是灵拓的事情，是赵家集团那边的事情。我带齐佑，就是为了避免和她单独吃饭。”

　　她换了个姿势，倒在他怀里，听他说不联姻，她心里窃喜着，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赵舟飏，我有点晕晕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酒杯，一时无言，她不是能喝酒的人，上次在酒吧喝了两口就脸红。

　　“睡觉。”

　　“不行，我还没卸妆呢。”

　　赵舟飏没说话，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往浴室走。许诗宁把脸埋在他肩头，腿还在半空晃了晃。他走得很稳，像踩到碎玻璃的人不是他。

　　许诗宁坐在洗手台上，睁开眼睛，眯着看了他一眼，“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不麻烦，以后多麻烦麻烦我，好让我这个男朋友对你有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