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舟》沐酥子钰

21、喜欢 得偿所愿。

　　北城的夜，车流交会，高楼林立，闹哄哄的却没一点人情味。

　　许诗宁一直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靠在副驾上，伸手拆了盘了一整天的头发，随意理了理，脸侧过去只留给赵舟飏一个安静的后脑勺。

　　“想喝鱼片粥吗？”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许诗宁转过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鱼片粥？我在北城还没喝过呢。”

　　“陈姨特地学的。”

　　粥熬的稠稠的，鱼片切的薄，放进去一烫就熟了，嫩的入口即化。许诗宁喝的摇头晃脑，眉眼弯弯地朝厨房喊了一声，“陈姨，好喝。”

　　陈姨在厨房收拾碗筷，传来笑声，“姑娘觉得好喝多喝点，赶明儿我再学点其他的。”

　　赵舟飏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明明心里有事，却故意做出这副没事的模样，他不愿意看她故作轻松，心里像被揪起又没法安慰她。

　　“我去洗澡，一会儿要和分公司开会。”他站起来，转身去了书房。

　　赵舟飏走后，许诗宁的嘴角耷拉了下来，她从梁珈宜家里出来兴致一直不高，又怕赵舟飏看出来，但这鱼片粥她是真爱喝，喝了大半碗。

　　陈姨收拾干净从厨房出来，笑着问：“姑娘，生鱼片爱吃吗？”

　　许诗宁抬起头，眼睛像是终于回神，有了光点，“爱吃，海鲜都爱吃，怎么做都行，我不挑的。”

　　书房的门开着，她洗漱完，靠在书房门口的墙边，他刚好开完会。她站了许久，听着里头偶尔传来的键盘声，又低头看看自己蜷起的手指，她的性子向来是个直爽的，只有和感情有关的事情上才犹犹豫豫。

　　她转身站在了门口，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眼神里尽是疼爱，“怎么了？”

　　许诗宁双手垂在身侧，头发散在肩上，睡衣领口微微敞开，脸上还带着刚洗过澡的薄红。

　　见她站在原地不动弹，赵舟飏绕过书桌走过来，又问一遍，“宁宁，怎么了？”

　　她抬起胳膊，朝他伸过来，声音糯糯的，“赵舟飏……想抱抱，你能安慰安慰我吗？”

　　赵舟飏一下没反应过来，她在说她想要什么，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出想干什么。

　　他把她提起来抱在身上，托着她，走回了房间，许诗宁的腿自然地夹在他的腰上，两个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赵舟飏靠在床头的软垫上，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我难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过。”她带着一点鼻音，“好好的女孩子，被家里娇养长大，就是为了联姻吗？父母完全不管自己女儿喜不喜欢吗？”

　　她眼眶慢慢红了，“我……我自幼就是叔叔婶婶抚养长大，不是亲生的，也不要求对我有多好。但这是亲生父母啊，不应该处处为子女着想吗？不应该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吗？”

　　她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把自己的女儿当成筹码，嫁出去换资源。她想起自己，丁逸爸妈想把她当筹码送出去，如果不是赵舟飏，现在的自己什么样，她不敢想。

　　赵舟飏耐心给她解释着，“他妈妈怕外头那个把孩子生下来，怕自己的地位受影响，怕那个孩子分走本该留给兄妹两的东西。所以要子女联姻来牵制丈夫。要她嫁一个有头有脸的人家，嫁一个能替她撑腰的人家。”

　　许诗宁没有立刻接话，他又开口了，“外头那人孕中，如果他爸爸忌惮，这孩子一定不会留下，如果他们兄妹两不联姻，没有撑得起的家族来震慑他爸爸，这孩子大概率会生下。”

　　“我都明白，可我就是想不通。”

　　赵舟飏没有回答，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肩上，他回答不了，他替不了梁珈宜做决定，替不了齐佑开口，替不了梁家改变心意。

　　赵舟飏一直用他的视角看待联姻，看待北城这些盘根错节的家族，从小生活在这个圈子里，早已经习惯了。可是怀里的小人儿才二十出头，还在读书，没经历过这样的社会，只知道喜欢一个人就要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分开，她从未接触过这样的阶层，更不了解在上头的人眼里，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

　　赵舟飏把她的靠在肩膀上的脑袋摆正，捧住她的整个脸颊，让她的眼睛直视他，“你喜欢我。”

　　他笑了，斩钉截铁地说着，很肯定。

　　许诗宁没躲，他笑起来的样子，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不是他平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深得人不敢久看。此刻的他，眼里只有她，正抱着她哄着她，跟白天那个说一不二的赵总判若两人。

　　她伸出手，指腹一寸寸地描过他的眉骨，她以前不敢碰，觉得他像冰山一样不可接近，不知什么时候她不那么害怕他了。就像她和梁珈宜说的，人是有感情的。她对赵舟飏就如同许久之前往湖中投了一颗小石子，现在才泛起了圈圈涟漪。

　　“喜欢。”

　　许诗宁低头看着他的薄唇，印了上去，蜻蜓点水般，很轻。她看了他一眼，又迎了上去，两个人贴的更紧了一些。

　　赵舟飏意外她这样的举动，他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她从来都是被动的那个，她学着他教她时候的样子，舌尖在他的唇上润过。他感受着她的生涩，感受着她鼓起的勇气。

　　许诗宁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唇间溢出了几声娇哼，身上烫了起来，睡衣的领口歪斜，露出了一截锁骨，她的手指搭在他肩头，轻轻滑下来，落在他的背上。

　　许诗宁闭着眼睛，赵舟飏指尖从她的衣摆探了进去，贴在她的腰上，她浑身一颤，“我……”

　　“别怕。”

　　……

　　潮湿的水珠一阵一阵的，细细密密地腻在身上，如丛林间从未被发现的暗流，透亮洁净。

　　她的睫毛颤了颤，被赵舟飏搂在怀里，“我抱你去洗澡。”

　　他看着她锁骨下方几处浅浅的红痕，他已经尽量控制了力道，没想到还是留了痕迹，“一会儿洗完，我让人送药膏来。”

　　他来了一次又一次，许诗宁累的睁不开眼，在他怀里嘟囔着：“没事，小时候就这样，可能是皮肤白，磕磕碰碰经常留印子，过几天就消了。”

　　他抱着她出了浴室，过了不久，门铃响了，他拿进来两管药，白色的管子，没有包装盒，没有说明书，连标签都没有。

　　“你睡吧，我来涂。”赵舟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继续睡。

　　她急忙用被子捂住自己，“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赵舟飏把她按下，“你自己能看见吗？你捂着脸，我来。”

　　膏体凉凉的，他一圈圈地抹开，给她拉下盖在脸上的被子，搂进怀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她翻了个身，举起胳膊伸懒腰，浑身酸痛。打开手机看见了赵舟飏的消息，发了好几条。

　　“我上午去公司加班，没让陈姨叫你。”

　　“粥在锅里，记得涂药。”

　　“小管的涂在锁骨，大管的涂在……医生说，涂了好得快。”

　　“一日三次。”

　　许诗宁看了消息瞬间丢了手机，羞地钻到了被子里，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住了，她的脸变得很烫，又羞又恼，气不过，回了消息：“你怎么……你这个人怎么不知羞。”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好一会儿才从被窝里钻出来，赵舟飏的消息又过来了，“听话，我晚上回去检查。”

　　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烧了，气的发了个语音过去，“啊！！！赵舟飏！！！你闭嘴！！！”

　　赵舟飏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手里拿着手机，在办公室眯了眼睛，把那条语音放了好几遍，终于心满意足放下了。

　　他知道，她在慢慢改变对自己的看法，也在试着慢慢敞开心扉接受自己。

　　-

　　二十一岁的许诗宁在二零一六年遇到了一个向她坚定走来的人，一个很好的人。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许诗宁不假思索就说出来了，他帮了她一次又一次，帮了她却没拿着这个威胁她强迫她，而是慢慢来，等她喜欢上他。

　　梁珈宜切着牛排，咯咯笑着，“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说他是个好人。”

　　她把切好的那块叉起来，没有吃，举在半空中，看着许诗宁，“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你了。在你的眼里，他就是他，和家庭没关系。而在我们这些人的眼里，他是所有人都想要攀附的人，所以不会把他当作平常人来看。”

　　梁珈宜是真的没想到，那个连她哥提起都要斟酌一下语气的人，在许诗宁眼里，竟然只是一个“很好的人”，不是“有钱有权的人”，更不是“赵家那位太子爷”。或许不是没人看出他的底色，而是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看他。

　　许诗宁看着面前的餐盘，偷偷笑着，“你呢？得偿所愿了吗？”

　　梁珈宜瞪大了眼睛，叉子“叮”地磕在盘子上，顾不上自己在西餐厅，赶忙探过身子去捂许诗宁的嘴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许诗宁！你怎么知道的？我谁都没说过！”

　　许诗宁被她捂着嘴笑出了声，把梁珈宜的手拉了下来，“我猜的，照你的脾气，要是不喜欢，昨晚赵舟飏提出来的时候你就拒绝了。”

　　她装模做样拿起红酒抿了一口，意味深长地看着梁珈宜，“齐佑去院子里抽烟，你肯定以为他走了，他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你松了一口气。”

　　许诗宁继续说道：“所以你请我吃这顿饭，是为了感谢我，阴差阳错促成了你的好姻缘。”

　　梁珈宜看着她笑盈盈眼睛，有些心虚，“我从小就喜欢他。”

　　这次轮到许诗宁睁大了眼睛，“好你个梁珈宜，你瞒了我这么久？”她以为梁珈宜对齐佑是这几日才有的心思，竟然是从小就喜欢。没想到梁珈宜这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也能把一个人藏在心里这么多年。

　　“他和我哥哥关系好，我在高中的时候就和他表白过，问他能不能等我成年。”她的眼睛看向窗外，手背托着下巴，“他说不喜欢我这样的，让我好好学习。”

　　许诗宁追问：“后来呢？”

　　“后来就是你知道的那段了，比我大一届有个男生追我，放学和我一道回家，齐佑看见了。让我离他远点，说那人不靠谱，我那时候正生他的气，没听。我们四月份在一起，六月份高考完他就走了，之后整个暑假我哥给我请了家教，天天在家补课，我们也就出去过两三次。结果他大学军训的时候劈腿了，不了了之。”

　　“我考上大学以后，圈子里越来越多的局遇到齐佑，联系就多了。”

　　许诗宁挑着眉毛，打趣她，“那你后来有表白过吗？”

　　“当然没有！他都拒绝我了，我还表白啊？”她的语气大大咧咧，和平时一样。但许诗宁知道，她是不敢，遇到了一个喜欢这么多年的人，小心翼翼做着朋友，她怕再被拒绝，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昨晚怎么说？”

　　“我们……在一起了。”梁珈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后，那是昨晚齐佑吻过的地方。

　　她端起酒杯，隔着桌子朝梁珈宜举起来，“那恭喜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