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破晓前夜》SUGACAT

84、第 84 章

　　郁燃立刻厉声打断：“我们没有境外执法权，私自跨境执法属于违规操作，一旦暴露，不仅抓捕小组会被缅甸政府扣押，届时引发严重的外交纠纷不说，还会打草惊蛇，后续再想抓捕比登天还难！”

　　“都冷静点……”吴剑锋敲了敲桌面，拉回众人思绪：“暴力跨境、违规执法的方案直接排除，我们要的是将玉河团伙连根拔起，不是逞一时之快，我们是中国警察，必须从合法渠道上想办法。”

　　负责经侦的陈科推了推眼镜，站起身指着桌面上的资金流向图，声音清晰有力：“那我们就从贿赂资金入手，釜底抽薪！玉河给缅方官员行贿，必定用的是国际银行的空壳公司流转的黑钱，锁定了可疑资金链路，只要联合境外金融监管机构，冻结这些关联账户，掐断玉河的资金供给！缅方官员拿不到后续好处，自然不会再死心塌地护着他，看他怎么拖！”

　　“可境外账户冻结流程复杂，缅方金融系统本身就不规范，他们要是刻意包庇，不配合冻结怎么办？”有警员立刻提出顾虑。

　　“那就双管齐下！我们把玉河团伙的贩毒、跨境走私、行贿缅方官员的间接证据，全部整理成正式外交照会，通过外交部向缅甸提出严正交涉，同时联合国际反腐机构，把缅方官员受贿的线索递上去，从政治和舆论两层给他们施压！一边断钱，一边施压，让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包庇！”

　　“你想的太简单了！你这是把缅甸政府也往绝路上逼，撕破了脸，人家更不会帮你抓人！！！”

　　“可不可以绕开被贿赂的高层，直接对接缅方边境自卫军，用我们掌握的当地武装犯罪线索做交换，换取他们的私下配合，悄悄给我们传递玉河的行踪呢？我们不进行公开抓捕，先精准锁定他的藏身地、人员部署，等缅方态度松动，立刻实施抓捕。”

　　“不可能，如果自卫军早就跟玉河有来往呢？你这不是上赶着给人送人头？？”

　　一时间，会议室里争论声此起彼伏，不同岗位的警员从各自专业角度出发提出方案、反驳漏洞。有人拍着桌子强调时间紧迫，有人冷静梳理流程风险，有人拿着证据逐条分析可行性，原本沉闷的会议室，满是紧绷的吵闹声和论证博弈。

　　祁乐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都被吵大了……

　　喻衡静静听着，手中的笔不停在笔记本上记着。

　　等争论声渐渐平息，喻衡抬眼，拍板定音：“这样吧，经侦那边先联系境外机构，48小时内完成资金账户的冻结，我这边先绕开缅方高层，对接一下自卫军试一试。”

　　“明白。”

　　喻衡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铿锵有力：“就算缅甸方面一直拖延，我们也要靠自己，掐断他的钱，封死他的路，锁定他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将玉河团伙缉拿归案，绝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是！”

　　全体警员齐刷刷地起身，齐声应答，随即，所有人立刻拿起资料，快步离开会议室，奔赴各自岗位中！！！！

　　——

　　噼里啪啦……

　　深夜十二点，清水河河畔彻底沉入黑暗，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漏下昏蒙光晕，河水汩汩流淌，卷着夜风泛起微凉的潮气。

　　岸边空地上，炭火噼啪作响，窜起细碎的火星，烤架上的肉串滋滋冒油，香气漫在夜风里。喻衡随意靠着河堤，指尖夹着瓶矿泉水，祁乐坐在他身侧的石阶上，手里翻看着审讯记录。

　　吴瞳和林迎他们累了早就回去了，喻衡想再吹一下风，祁乐就陪着他多坐了一会儿。两人半晌没说话，只剩河水奔流与炭火燃烧的声音，透着难得的松弛。

　　喻衡：“昨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祁乐关上文件夹，恍然大悟：“我们已经来了一个多月了……好快，都没什么感觉呢。”

　　喻衡：“等这事儿玩了，回家想做什么？”

　　祁乐微微一笑，真的很认真的想了想：“先……睡个大觉……再……去一趟青州，给师父烧柱香。”

　　喻衡动作一顿，看向他。祁乐的侧脸在昏黄的火焰下显得格外柔和，他提起“师父”二字时，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敬重与怀念。喻衡有时候很好奇，林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让祁乐对自己的亲哥哥都能刀剑相向，却为了林逸一个死去的卧底警察，可以做到奉献生命。

　　“你，为什么这么崇拜林逸？”

　　“……”

　　“喻哥，你知道吗？我父母吸毒……万幸的是我和祁夏没有染上毒瘾。”

　　“……”喻衡一怔：“你说什么？”

　　这句话像是触碰了祁乐心底最柔软也最滚烫的地方，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阶的棱角，年少时那段暗无天日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那时候我才……五岁？或者六岁？出生在阿索玛的一个被毒品侵蚀的寨子里，在那里，罂粟根本不叫毒品，叫天堂草……我父母都是都是瘾君子，为了毒资我爹把我妈挂在家里出台……那个家里根本没有一天安宁，只要我放眼望去，每天都是全是麻木的男人进来宣泄欲望，遍地都是用过的肮脏针头。我就这样蹲在墙角……我以为，世界就是这样永无止境的黑暗。”

　　喻衡鼻子一酸，眼睛止不住地湿润，他没想到祁乐过的这么苦？

　　“我记得，家里永远弥漫着刺鼻的白粉味与硝烟，他们两个毒瘾发作时，打骂都是家常便饭，甚至会把我推出去抵债，活着对我而言，只是日复一日的煎熬。直到又一次，他们吸到疯魔，要把我卖给毒贩时，我哥哥亲手了结了那对疯狂的男女，带着我一路亡命逃窜，从一个地狱逃到另一个满是追杀与饥饿的荒野，我们来到了勐满，在那里，哥哥让我上学，他学汽修养活我，我们碰到了林逸。”

　　“祁夏跟他打了一次架，进了警察局，出来后他就关心上我们了……其实那个时候他根本没想过让我们成为卧底警察，他就是，他就是单纯地见我们两个可怜，对我们好而已……”

　　“而那个让我永生难忘的事，发生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祁夏拒绝了杜吞女儿的追求，杜吞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找了一群人想弄死我们。那天晚上，七八个人拿着大砍刀，红着眼冲进来，要斩草除根。祁夏那天晚上还在干活儿，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那晚上他们决定砍死我……”

　　喻衡心一紧，看着消瘦的祁乐难受的厉害，太苦了，怎么这么苦？

　　“就在那把刀砍向我的瞬间，林逸冲了进来。后来我才知道，他本是放心不下过来看看我，因为打雷下雨，他怕我一个人在家害怕……林逸孤身一人，没有支援，他把我塞进了衣柜，自己就冲了出去，硬生生挡在了我的前面。”

　　“透过衣柜缝隙的门板，我看到那群毒贩们恼羞成怒，挥着凶器疯扑上来，林逸赤手空拳，身上挨了几刀狠的，他腿被砍伤，站都站不稳，却始终没有后退一步……后来，后来我不记得发生什么了，我只记得他满身是血的打开衣柜，他居然，他居然问我：吓着你没有？他明明才是受伤的人，他怎么能问我吓着没有啊？”

　　祁乐吸了吸鼻子，止不住地流泪，好奇怪啊，和喻衡在一起，他总是会毫无顾忌地展示自己的软肋，就好像，就好像他相信，喻衡可以包容接受他所有的不堪和脆弱。

　　“我不敢相信……连我的亲生父母都能不假思索地放弃我……可他却能豁出命保护我，视我为珍宝……我曾经活在最黑暗的深渊，见过背叛、杀戮、贪婪、疯狂，我以为人性本恶，我以为这世间从来没有正义，直到他的出现，他告诉他这世间还有正义，还有善良，还有人愿意不顾一切，为陌生的孩子撑起一片生还的天地。”

　　“那是我在无边黑暗里，撞见的唯一一束光，耀眼、炽热，哪怕燃尽自身，也要照亮我泥泞不堪的童年，我和祁夏，都是如此。”

　　祁乐回过神，眼底早已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却无比坚定：“我曾经活在地狱里，是他用命，让我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警察，什么是正义，什么是信仰。他曾经说，寻道而登峰造极者，殊途同归，所以他为信仰为理想付出了生命。他能往，我亦可往，我这辈子，必生的使命就是从黑暗里走来，追着他留下的那束光，穿上警服，走上缉毒这条路。”

　　喻衡看着祁乐泛红的眼眶，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没有再多问，只是静静等着他平复情绪。

　　晚风拂过河畔，带着河水的清冽，吹走了几分燥热，也吹散了些许回忆里的沉重。祁乐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再抬眼时，眼底的哽咽已然褪去，只剩下淬了光般的坚定和刻进骨血里的执着：“我这辈子，没什么好精彩的人生，唯一算精彩的，就是碰上了一个伟大的领路人。”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祁乐，从出生就被困在毒品编织的地狱里，见过父母被毒品吞噬人性的狰狞，见过毒贩为了利益草菅人命的残忍，见过无数家庭因毒品家破人亡的凄惨。

　　“缉毒这条路，难走，凶险，处处都是陷阱和杀机，可总有人要走，总有人要站出来，挡在毒贩和普通人民之间不是吗？”

　　“我生于黑暗，长于泥泞，我愿意把我的青春我的热血，甚至我的生命，全都交给国家的缉毒事业。我要带着林逸的信念，一步都不回头地走下去。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直面无数生死考验，哪怕最终也会像林逸一样以身殉道，我也不会回头。”

　　晚风卷着炭火的余温掠过，喻衡却像是被祁乐那句掷地有声的话，生生钉在了原地。一贯深邃沉静、哪怕面对枪林弹雨都始终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骤然收缩，眼底的平静被彻底打破，翻涌起滔天的震惊。

　　“祁乐……你……”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祁乐，目光牢牢锁在对方那张尚且带着年少青涩，却满是决绝的脸上。

　　良久，喻衡才缓缓眨了眨眼，眼底的震惊渐渐沉淀，化作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肃然起敬。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连语气都带着难掩的震颤，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利落：“我从来不知道……你扛着这么多东西，在跟我一起拼。”

　　这句话说完，他又沉默下来，只是看着祁乐，眼底的震惊久久没有散去，心底翻涌的情绪，远比脸上表现出的，还要汹涌千万倍。

　　祁乐承载的使命，和他给自己的责任，超越了所有他认识的警察……林逸不过是一个边境卧底的小小缉毒警察，为什么能够影响一个人到如此深刻的地步？

　　信仰，才是最伟大的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