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破晓前夜》SUGACAT

77、第 77 章

　　几个人嘀咕归嘀咕，活儿还得干。老张拎着几大袋包子豆浆、咸菜稀饭，带着小李和另外一个小警察往会议室送早饭。

　　小李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嘿嘿一笑：“走，给咱们城里来的大警官送早饭去，别一会儿人家嫌咱们这儿伙食差，再饿瘦了，回去不好交代。”

　　小警察：“人家说不定还看不上咱这粗茶淡饭，指不定心里嫌寒酸呢。”

　　老张怒道：“行了，嘴巴给我把上门！”

　　门一推，三人都愣了下。

　　会议室里灯亮着，喻衡和他从靖安带来的警察，全都围在那张占了半面墙的手绘边境地形图前。有人蹲在地上标路线，有人趴在桌上翻厚厚的案卷，铅笔头在纸上划得沙沙响，连抬头的空都没有。

　　桌上摊开的，全是和玉氏相关的近几年的作案记录、藏匿点、逃窜路线，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喻衡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山沟，声音干脆：“这里，河谷地带地形平坦开阔，周边三条小路穿过树林都是直链大路。这里很适合做发货地，而且根据资料显示，这里曾经是废弃矿坑，有许多重型设备和建筑材料，经常有大车出入，标记重点。”

　　旁边一人立刻应声：“明白，我现在整理路线。”

　　整个会议室安安静静，只有翻纸声、笔尖划纸声，所有人都绷着劲儿，半点没有敷衍走过场的样子。

　　老张几人站在门口，手里的早饭还冒着热气，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他们习惯了守边境松弛的生活节奏，哪儿见过喻衡这队人紧绷严肃的氛围，那感觉……那感觉就好像，他们才是真正的警察，自己不过是混吃等死的公务员儿。

　　小李愣了愣，嘴比脑子快，干笑着刺了一句：“喻队够勤快啊，这一大早的，比我们巡边境还忙。就是不知道看得懂咱这山里的图不？别光纸上谈兵，到时候脚底下打飘。”

　　“？”吴瞳啪的一声把文件拍在桌子上，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老张踢了他一脚，尴尬地笑道：“喻队辛苦了，我们来给你们送早餐。”

　　喻衡抬了下头，目光扫过他们几人，没抓着那讽刺的话找麻烦，只是淡淡点了下头：“谢了，一会儿就吃，放那边吧。”

　　小李把早饭往桌上一放：“行，行，那你们先忙。饭放这儿了，肚子还是要填的。不然等会儿进山，连路都走不动。”

　　喻衡握笔的手顿了顿，但早就不爽的吴瞳猛地站起来：“欸我说你们清水河的人怎么回事？说话夹枪带炮的？”

　　“吴瞳！”林迎伸手拉了拉他：“行了，少说两句吧。”

　　“什么叫我少说？你没听他们讽刺我们啊？？”

　　两边立刻都停下了手上的东西，靖安的警察都是殚精竭虑矜矜业业的一线警察，哪儿受过这种气，这么远的跑来破案抓人，条件艰苦也算了，但老老实实干活呢干嘛还要被莫名其妙嘲讽两句？

　　小警察拱火似地补了句：“没有没有，只是你们资料看得再熟，不如进山走一圈，纸上谈兵始终不如自己走走。我们还怕你们太拼，撑不住呢。”

　　祁乐坐在椅子上，微微抬眼，扫视了这三个警察一眼。

　　吴瞳拍桌而起：“你！”

　　林迎忙抱着吴瞳拦住他，靖安的众人脸色都变黑了。

　　“你！”吴瞳声音又脆又冲，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我们从靖安跑这儿一千多公里，吃的住的不比你们，你看到的这堆资料都是我们熬夜一晚上赶出来的！可我们没一个人喊过苦！说我们不如进山走一圈？我们昨天下午已经跟当地老乡打听了进山路线，今天一早就在对接装备，倒是你们，光嘴上说着支持我们工作，除了送点馒头，你们帮着干啥了？真要比起来到底谁在敷衍？

　　吴瞳身后几个年轻警察也跟着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一个个攥着拳头，明显是被戳到了痛处。

　　他们都是一线熬出来的警察，最见不得有人把他们的心血当成笑话。

　　老张大汗淋漓：“抱歉抱歉，他不是这个意思，这孩子也没有坏心思就是嘴上不把门，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

　　小李尴尬地杵在哪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喻衡抬手轻轻按了按吴瞳的胳膊，示意他先坐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别浪费时间争这个。”

　　“喻队！”吴瞳不满地嚷出声：“不是我浪费时间，我是搞不懂到底看不起我们什么？”

　　“行了！干活儿吧”喻衡撸了一把吴瞳脑袋，一把将炸毛小猫的毛撸顺了。

　　喻衡打开电脑，在幕布上投影出清水河的卫星地图。

　　“标注一下这几个地方，下午先去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喻衡手中的光标点了三个地方。

　　吴瞳看着喻衡沉稳的侧脸，心里的火气慢慢压了下去，重新坐回座位，拿起卷宗开始配合喻衡标注路线。其他警察也迅速回过神，各自拿起工具，跟着喻衡的指令忙活起来，原本因为嘲讽而有些躁动的情绪，一瞬间被办案的专注取代。

　　门口的小李、老张三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调侃和看好戏的表情早没了踪影。他们看着喻衡有条不紊安排工作的样子，看着那些警察迅速进入状态的模样，突然觉得刚才那几句讽刺，像打在了棉花上，格外尴尬。

　　靖安这群警察，和曾经来过清水河上级警察不一样。

　　老张几人走了出去，屋里的气氛稍稍缓和，吴瞳盯着那道紧闭的门，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忍不住爆发，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他妈的，欺人太甚。我们千里迢迢奔着案子来，吃苦受累全认了，没招谁没惹谁，平白无故受这种窝囊气！”

　　喻衡不以为然，递给祁乐一张纸：“人家就是不想帮我们，看不出来？”

　　吴瞳：“不是，我就不明白了，支持我们工作是省厅的意思，他们敢不听省厅的安排？而且我们和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为什么这么仇视我们？”

　　林迎：“对啊喻队，我也不太明白。我们是来帮忙破案的，又不是来添乱的，他们没必要这么抵触吧。”

　　喻衡看了眼祁乐，祁乐接过纸，放在面前。

　　犹豫了半晌，祁乐道：“其实不仅仅是清水河警察局，基本上边境警察局都是这样。”

　　吴瞳皱眉：“小祁警官，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道出其中缘由：“我以前在边境警察局工作的时候，经常有一拨又一拨上级警局派来工作的人，大多是转一圈、开两场会，拿着现成材料拍几张照，转头就回去复命了，从没真正沉下心来解决问题。久而久之，这些边境警察他们心里早就攒了火气，也默认了所有外来警力都是来走形式、把他们当作履历的跳板，所以别说配合了，好言好语都难。”

　　“玉氏团伙盘踞小勐拉多年，跟当地的人情和势力缠得太深，办案难度有多大我们都清楚。这么多年了，也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拼尽全力却一次次扑空，往下有民众阻拦他们，往上也没有其他的支援，还有一拨又一拨外来的人，踩着他们的辛苦成果走形式、抢功劳，拍拍屁股就走，留下的烂摊子还要他们自己收拾。”

　　“换做是你们，一次次失望过后，再来一群外来警察，你们会毫无保留地信任、掏心掏肺地配合吗？”祁乐看向在场的组员，眼神不严厉，但却冷静的吓人，他轻声道：“他们不是针对我们，是针对所有‘走过场’的人，这些边境警察挺不容易的，大家多理解一下。”

　　众人都不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喻衡微微一笑，抱着手站在一边，道：“就是这么个情况，大家有委屈可以说，他们说话夹枪带棒、太不中听，当场反驳回去也无妨，我绝不拦着你们，说你们的不对。但反驳完、气出完，都别忘了我们千里迢迢赶到这儿，到底是来干嘛的。我们没空，也没必要跟人争一时的口舌之快，赢了嘴上输赢，耽误了办案进度，才是最糊涂的事。”

　　“你们个个都是靖安警队里万里挑一出来的优秀干警，论办案本事，没人比你们差……可除了过硬的本事，更要有撑得起这份工作的心胸和格局。一点闲言碎语和冷眼，乱不了我们的心神，更挡不了我们要办的事。”

　　“我们来这里的使命是什么？”

　　“抓捕玉河团伙，肃清边境治安！”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下一秒，所有组员齐刷刷抬起头，眼神里的低迷一扫而空，齐声喊出的话语铿锵有力。

　　喻衡几句话彻底驱散了刚才被嘲讽后的憋屈与低落。

　　“从现在起，放下所有杂念，全力办案。想要他们认可，不用吵不用闹，把玉河及其团伙连根拔起，就是最有力的回应！”

　　“给他们看看国家评优的靖安警察局出来的干警干活儿有多利索！”

　　“是！”

　　“喝点儿，”喻衡递了杯豆浆给祁乐。

　　“谢谢。”

　　“你以前和清水河警察局有过联系吗？”

　　“没有，”祁乐摇摇头：“我的上司是青州警察局，我所有的消息都是直联青州警察局，我没来过清水河。”

　　“怎么了？”祁乐吞下馒头，转头问道：“怎么问这个？”

　　“我担心有人认出你。”

　　“你担心这边有玉河的人？”

　　喻衡手指捏着豆浆杯，表情严肃：“谨慎点总归是好的……我们不了解边境的情况，说难听点，就连清水河警察局里的都看不清楚是人是鬼。”

　　“从现在起，你对外就说是我从靖安带来的内勤，专门负责整理卷宗、核对基础线索，不管是所里的民警、辅警，还是后续进山接触的老乡，问话都往内勤工作上引，少提核心办案思路，少说话，别让人注意到你。”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老张几人的态度，眼底闪过一丝思虑：“这边本地民警对我们有戒备，反倒成了好事。他们不主动靠近，你就更不容易暴露。真要是所里有别有用心的人，也只会把我们当成普通外来专案组，不会盯上你这个‘内勤’。”

　　祁乐心一暖，道：“我知道，喻哥，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不会出事的。”

　　“呸呸呸，少说这种话。”

　　祁乐抬手，轻轻碰了碰喻衡垂在身侧的手背，指尖只是短暂相触，又飞快收回，动作隐秘：“我真的没事，别总惦记着我，案子要紧。”

　　喻衡微微前倾身子，盯着合握的手：“破案，抓玉河是使命，护你周全，带你回家，是我私心。”

　　祁乐眼眶微微发热，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掩饰住眼底的动容。他喉结滚动了半晌，才轻声道：“我知道……对了，喻哥，我们可以从一个人下手，虽然不一定能够保证他会帮我们，但是可以争取一下。

　　“谁？”

　　祁乐转头，喻衡也跟着转头，他们都看向了那副手工绘制的清水河全域地图。

　　“辅警，陆云开。”

　　“为什么？”

　　“他能手绘地图就证明他和别的警察不一样，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可以试一下。”

　　“万一他也不愿意呢？”

　　祁乐微微一笑：“喻哥，你可是有别人没有的人情世故啊。”

　　“什么？”

　　祁乐拇指手指中指和在一起搓了搓，竖在眼前狡黠地笑了：“Money”

　　喻衡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地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深谙世事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下祁乐的脸，压低声音道：“你小子，倒是把人心看得透亮。”

　　“陆云开只是个辅警，薪资微薄，在警局里也没什么话语权，多半是憋着股劲儿却无处施展，”祁乐缓缓分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光靠钱未必能打动，但钱加上一个让他能实现自己想法、甚至能立功的机会，就不一样了。他肯花这么大功夫手绘全域地图，说明他对这片地界上心，心里藏着执念，不是浑浑噩噩混日子的人。”

　　喻衡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辅警执勤点的小字上：“值得赌一把，各取所需，他没理由拒绝。”

　　喻衡转头看向祁乐，眼底没了方才的动容，只剩冷静的盘算：“好，就按你说的，我去安排，找个合适的时机接触他，这事得做的滴水不漏，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祁乐点点头，指尖轻轻点了点陆云开的名字，轻声呢喃：“希望他，是那个能帮我们的人。”

　　屋内的光线昏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与那张详尽的地图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