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 76 章 ...
-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们能看见河边几栋在建的高楼,脚手架还没有拆,裸露的钢筋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更远处,一片低矮的建筑群中,有一栋浅黄色的别墅格外显眼,三层楼,法式风格,楼顶有一个圆形的露台,露台上隐约能看到几把白色的遮阳伞。喻衡的视线在那栋别墅上停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开,扫过整片对岸的轮廓。
“那座新别墅不知道是谁的,”祁乐说,烟夹在指间,没有吸,任由它在风里一点一点地烧成灰烬。
喻衡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在看对岸。三月,界河的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流动,河面上漂着成捆成捆的杂草,枯叶和一团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白色泡沫。
祁乐扔进了一个石头,砸得扑通一声:“这条看似平静的河面下,有数不清的暗流和漩涡,就像小勐拉那些酒吧的生意,表面上是酒店和赌场,底下流淌的却是血和毒品。我的梦想……就是让这条河流变得干干净净。”
“祁乐”喻衡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你师父当年,是不是也曾站在这里看过?”
祁乐没有回答,他吸了最后一口烟后,才说:“站过……我相信他站过很多次。只是有点可惜,我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我不知道他做警察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是否也是意气风发?是否也是不可一世?”
喻衡拍了拍他的肩膀:“或许某一天,会有惊喜出现呢?”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身后是南定河界河不紧不慢的流水声,头顶是斜斜照射的太阳,把两条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一直延伸到镇子的方向。
清水河派出所二楼会议室的灯已经亮了,透过模糊的玻璃窗,能看到喻衡和几个技术组的成员围坐在桌前,头碰着头,对着笔记本电脑和资料纸低声讨论着什么。
来清水河的第一天,众人沉浸在档案和视频资料的整理中。
夜晚,赵所长差人给他们送来了晚饭,喻衡再三说明要付钱,并且接下来的每一顿都以正常经营价格支付,来人推脱了好一阵,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今天就要到这里,大家早点休息,第一天奔波都劳累了,散会吧。”
夜里的清水河镇比白天安静得多,没有大城市的霓虹,没有路过车流的喧嚣,只有远处界河若有若无的水声和偶尔一两声犬吠。
镇派出所的招待所在办公楼后面,是一排平房,灰砖墙,铁皮顶,隔音基本靠距离。专案组十个人分散住几间,喻衡和祁乐住在最后一间,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掉了漆的床头柜,柜上立着一盏台灯,灯罩歪着,光线斜斜地打在泛黄的墙壁上。
祁乐对这种居住环境适得很快,他没想到喻衡这种大少爷居然也没说啥。
祁乐先去冲的澡,因为是电热水器,所以水压不稳,花洒里的水一会儿烫一会儿凉,他站在逼仄的卫生间里,任凭水流从头顶浇下来,闭上眼睛,让今天所有的情绪在水声里慢慢沉淀,他终于回到了小勐拉,像做梦一样。
“喻哥,水压不太稳,你洗的时候注意点。”祁乐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局促。
喻衡嗯了一声,没抬头,铅笔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问号。
祁乐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来,床垫发出一声陈旧的吱呀,他往后靠了靠,脊背抵着冰凉的墙壁,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喻衡身上。
喻衡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小臂。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隐没在阴影里,轮廓线像刀裁出来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祁乐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是身体不舒服的那种不自在,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悄悄地发酵,说不清道不明的火在烧,就是让他坐立难安。
喻衡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很随意的一眼,干干净净,像同事之间再普通不过的对视。
但祁乐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快得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捕捉,只觉得脸有点热,赶紧偏过头去假装整理枕头。枕套是白色的,洗得发硬,边角处有淡淡的黄渍,带着洗衣粉残留的气味,廉价但干净。他把枕头拍松了一点,又拍松了一点,拍到第三下的时候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蠢透了,索性把枕头往头底下一塞,仰面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片泡发的木耳。
“睡不着?”喻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轻不重。
“没有,”祁乐说,“就是有点认床。”
喻衡没戳穿他,祁乐不认床,他们第一次换房子,祁乐倒头就睡,比他睡的都还香。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祁乐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张模糊的地图,他盯着盯着,突然觉得它的轮廓有点像那条界河。河的那边是小勐拉,河这边是清水河,他在河的这边,喻衡在……在几步之隔的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地响着,隔着薄薄一扇门。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翻了个身,夹紧了腿,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但白色上面有无数细小的裂纹,像一张精密的情报网,每条裂纹都通向某个他不愿意细想的方向。他把脸埋进硬邦邦的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喻衡还没出来。水声停了,但人没出来,大概是在擦头发,或者是在做别的什么。祁乐开始觉得这间房间太小了,小到连空气都不够两个人呼吸。两张床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对面床头柜上的地图,再一伸手就能碰到——他及时掐断了自己这个念头,把双手老老实实地压在被子底下。
喻衡终于出来了。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背心,头发还半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又沿着胸口往下淌。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过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祁乐的鼓膜上。祁乐闭着眼睛,把呼吸调整得尽量均匀,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但喻衡走到床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混合着沐浴露的气味——派出所统一配的那种,很普通,很廉价的木质松香味,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这个气味让祁乐的后脊背一阵发麻。
床垫吱呀一声,喻衡坐下了,然后是一阵漫长的、近乎凝固的安静。
喻衡没有躺下,也没有开灯或者关灯,就那么坐在床边。祁乐能感觉到喻衡的方向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温度,隔着一臂的距离,像冬天里离得太近的火炉,热得让人想靠近,又热得让人不敢靠近。
“别装睡着了,”喻衡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沙哑。
祁乐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认命般地睁开眼睛。他偏过头,喻衡正侧身坐在床边,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祁乐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覆盖物。
“我没装,”祁乐说,声音闷闷的,“我在数羊。”
“数到几只了?”
“……忘了。”
喻衡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那个弧度让祁乐的胸口又紧了一下。他想把目光移开,但眼睛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也挪不开。喻衡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星星掉在上面。
“喻哥……”祁乐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嗯,”喻衡的声线很平。
“……”
喻衡挪了一下位置,坐到了祁乐的床上。
祁乐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所有的血液都朝某个地方涌了过去,耳朵里嗡嗡地响,嘴唇发干,喉咙发紧。
祁乐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变成一团乱七八糟的、既像笑又像哭的东西。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指碰到了喻衡撑在床沿上的手背。
喻衡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干燥的皮肤、以及皮肤下流动的温热——全部被祁乐的神经末梢忠实地记录下来。
喻衡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他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在床单上安静地摊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像一道没有答案的问答题,像一扇半开半掩的门。
“喻哥,”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稳了一些。
“嗯。”
“你累不累?要不要躺下?”
“嗯。”喻衡终于躺下了,床垫吱呀了一声,他从背后抱着祁乐,把被子拉到两人的胸口,他后脑勺的头发还是有点湿的,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就在祁乐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喻衡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让人牙痒痒的慵懒:“你……是不是顶的有点高了?”
祁乐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他道:“你别摸。”
喻衡嗯了一声,一把握住:“没摸,揉揉。”
“喻哥……你别……”
一句话没说完,祁乐闭上了嘴,算了,挺舒服,随便吧……
许久之后,祁乐闭上眼睛,听着身后喻衡的呼吸声。
那个呼吸声从最初的平稳慢慢变得深长,深长到某一个节点上,他知道喻衡睡着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沐浴露的、廉价而干净的、属于今晚这个狭小房间的、属于喻衡的、或者也属于他祁乐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翻过身,面朝喻衡的脸。黑暗中,喻衡的轮廓像一道低矮的山脊,安静地、稳固地横亘在他视线所及之处。他伸出手,在离那道轮廓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悬在半空中,感受着从喻衡身上散发出来的体温,隔着一小段距离,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没有碰到他。
他只是把手悬在那里,像守着一个不敢惊醒的梦,像捧着一盏好不容易才重新点燃的、随时都可能被风吹灭的火。
过了很久,他收回了手,蜷成拳头,贴在自己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但他没有试图让它慢下来。他让它在胸腔里肆无忌惮地跳着,每一下都在重复同一个无声的句子。
“喻哥,我爱你……”
窗外,界河的水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的歌。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两张床之间的地面上,不偏不倚,像一道不需要跨越的界线,又像一座早就存在了的、安静而笃定的桥。
——
天刚蒙蒙亮,缅甸的晨雾裹着微凉的风吹过来,漫进警局宿舍的窗缝,宿舍里的闹铃声就此起彼伏地炸了起来。
老警察先揉着眼睛坐起身,套上皱巴巴的警服外套,脚在床底下摸索着皮鞋,嘴里还打着哈欠:“昨晚小王守夜熬到后半夜吧?这会儿睡得跟猪似的。”
下铺的小李探出头来,头发炸成了鸡窝,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地喊:“张哥,没到点儿啊,急啥啊?”
“急啥?等会儿早饭的包子都被抢光了,你就等着啃干馒头!”老张伸手拍了下他的床板,转身去洗漱间:“再说了,我还得给靖安来的那群警察送饭呢。”
“还给他们送饭啊?”小李下床匆忙套上警服:“他们不会去食堂吃?城里来的派头就是足,饭都得送上去。”
老张刷牙,嘴里含糊着泡沫:“别乱说话,人家是来执行任务的,这次可是省厅下令支持工作。他们如果真的能搞定小勐拉那群人,那可是大功一件,得造福边境多少人?啊?”
另一个警察也摇摇头,道:“玉氏在边境晃了这么多年,咱们摸爬滚打都没抓到证据逮人,他们城里来的干部,穿得干干净净,哪懂山里的路子?依我看,也就是做做笔录、开开会,拍几张照片就回去交差了,真心想抓人?拉倒吧,咱们才是真守边境的。”
老张正用凉水拍脸,闻言骂道:“行了行了!越说越来劲,咱们配合工作就行了!”
小李往院门口瞟了一眼,才六点钟,会议楼的灯已经点亮了。他嗤地笑了声,道:“昨天我看到靖安带队的那个老大,喻衡,架势摆得比贺时雨那小子的架势都还足。”
搭话的警察正往枪套里塞弹匣,跟着撇嘴:“我赌他们一周就熬不住,咱们这山旮旯,山路难走、蛇虫鼠蚁多,夜里还冷,他们城里来的,哪遭得了这罪。”
“我赌三天,那一伙在边境窜多少年了,他们连哪条沟能藏人都摸不清,还想抓人?”
旁边正整理巡逻日志的警察道:“废话,你还真要他们跟咱们一样蹲草丛、啃干粮。指望他们?还不如咱们自己多巡两圈山实在。”
老张点了根烟,吸了口慢悠悠吐出来:“行了行了,就算是场面活我们也要好好配合,不要抱怨过去抱怨过来的,人家又没惹你们,哪儿来的这么多气?”
小李撇撇嘴:“我看啊,等风头一过,他们拍屁股就回靖安了,玉河该窜还是窜,啥用没有。”
几人互相递了个眼神,都是一脸不以为然,嘴上嘻嘻哈哈的,心里压根没把这帮从上面下来的人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