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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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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
车行近四百公里,地势渐陡,山林愈发茂密。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腥气,远处山峦层叠,云雾终年不散,那片看似平静的山林屏障背后,就是暗流涌动的小勐拉。
清水河坐落在国境线内侧,与对面的小勐拉隔河相望,最近的地方不过一二百米。虽说是河,但在雨季时能涨到几十米宽,旱季则瘦成一条沉默的过水绿带,两岸的棕榈树垂着宽大的叶子,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喻衡带人到达的时候正值午后,三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整个镇子烤得发白。三辆地方牌照的越野车鱼贯驶入镇派出所的院子,扬起的尘土半天才落定。
清水河派出所的条件比预想的还要简陋,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院子里停着两辆老旧的警用皮卡,轮胎上的泥巴干了很久,裂成龟背一样的纹路。
喻衡弯身而下,院里已经等了十多位警察了。
“赵所长,您好!我是靖安市局的警察,喻衡,”喻衡人还没下,手先伸了出去。
所长姓赵,四十出头,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警服,领口处磨出了毛边。他站在台阶上迎接,握手时力气很大,掌心的茧子硌得人生疼。
“喻队,可把你们盼来了!”赵所长的语气带着边境地区特有的直爽,但眼底有藏得很深的谨慎,“省厅上周就给我们打了招呼,全力配合市局的工作,我们一直在准备,但咱们这里条件差,还请你们多担待。”
喻衡笑了笑,没多客套,转身给赵所长介绍了祁乐,吴瞳,林迎以及专案组其他七名成员。十一二个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喻衡精挑细拣出来的——技术、情报、侦查、抓捕,各有所长。祁乐走在最后面,带了个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把整个院子扫了一遍。
“好好,请进请进。”
喻衡等人跟在赵所长身后,大踏步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在二楼,是一间打通了隔墙的大房间。
清水河警局不大,却常年处在禁毒一线,墙面上贴满了各种案情简报与边境地图,处处透露着紧绷和神秘。靖安的众人纷纷抬头,扫视着墙上挂着各种地图——辖区地图、边境管控示意图、重点人员分布图,最大最显眼的,居然是一幅手工绘制的小勐拉城区详图,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了酒店、赌场、车站和几个被圈出来的红点。
喻衡:“这是……最近才绘制的吧?”
赵所长见喻衡的目光落在那幅图上,开口解释:“这是我们所里一个辅警画的,他在边境上跑了二十多年,小勐拉的大街小巷闭着眼睛都能走。那几个红点,就是玉氏家族直接或间接控制的产业。”
喻衡眼神微不可闻地瞥了眼祁乐,祁乐点了点头,无声地吐出一句:“地图没问题。”
喻衡:“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物?怎么只是一个辅警呢?”
赵所长尴尬地打着哈哈:“年纪大了也不愿意继续往上升了。”
喻衡走到地图前,小勐拉不大,城区面积也就相当于国内一个普通的县城,但建筑布局非常密集,核心区域围绕着几条主要街道展开。地图上标注的红点有七八处,分布在不同位置,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最大的一颗红点位于城区偏北的位置,旁边用铅笔注了四个字:“玉氏家族”。
“玉河这个人,”喻衡转过身,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赵所长跟他打过交道吗?”
赵所长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道:“我跟他没怎么打过交道,我跟他爸打过很多年交道,其实也不算打交道,毕竟隔着一条河,抬头不见低头见得嘛。他爹叫玉玔,玉家在清水河对面经营了五十多年,从最早的小赌档做起,到现在什么生意都沾——赌场、酒店、餐饮、种植、地产。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还是缅东政府最大的纳税户之一,0几年缅甸特区政府还给他颁过什么‘优秀企业家’的称号。”
赵所长让人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喻衡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资料,照片、表格、文字说明,整理得很细致。
喻衡挑了挑眉,看来在他们来之前,赵所长已经让人做足了功课。
喻衡翻开其中一页,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学术报告:“玉玔,六十二岁,缅籍华人,祖籍云南临沧镇康县。七十年代跟着父亲从南伞偷渡出境,在小勐拉站稳脚跟后逐渐发迹。他接手父亲的产业后,将家族产业正规化,在缅东地区注册了多家公司,全数涉足合法经营领域,洗白了大部分资产;利用家族原有的边境通道,将毒品从混杂的三流货转向高提纯植物萃取物,规范化出货,短短十数年占领了缅东大部分的市场。”
“他本人呢?”喻衡抬头问道。
“玉玔从未入境中国,”赵所长说:“所有对华业务都是由中间人操作。他在小勐拉有一支私人武装,装备不差。缅东特区政府对他们这种地方武装和私人武装的管控很松,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基本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所长的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烟灰落在桌子上也没在意:“玉家在当地的势力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说吧,在小勐拉,玉家如果想找一个人,比警察快。如果想藏一个人,也比警察藏得深。我们这边以前也跟他手下的人有过接触,抓过几个送货的‘马仔’,但审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真正能接触到核心的人,嘴巴比河底的石头还硬。”
喻衡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那幅手绘地图上缓缓移开,看向窗外。
众人也随着喻衡的视线看出去,窗户正对着南边,越过几排低矮的屋顶,能看见远处一条灰绿色的河面在日光下反着碎银一样的光。
那就是中国和缅甸的界河之一——南定河。
河的对岸,树木掩映之中,隐约可见一些建筑轮廓,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杂乱地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意码放的积木。那是小勐拉,一个在地图上只有针尖大的地方,却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把无数毒品、金钱和生命吸进去,再吐出一地碎渣。
“赵所长”喻衡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我们能见见绘制地图的这位辅警吗?”
“这……”
喻衡:“怎么?不方便?”
“啊也不是,小陈,你去叫他过来。”
众人等了二十多分钟,门口才姗姗走进一位警察。
男人穿着肩线利落的辅警制服,胸前贴了个888888的警号贴,身形挺拔却不刻板,自带一股松松垮垮的痞气。
“所长,你找我?”
男人抱着手挑了挑眉,他五官是很正的帅,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眼神却沉得像深潭。进门时的扫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锐利,嘴角偶尔微挑,三分散漫七分笃定。
赵所长道:“小陆,这位是靖安市局的喻队,喻队,这是我们所里的小陆。”
“你好,我是喻衡。”
男人手很稳地递了过去:“喻队你好,我叫陆云开,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云开。”
祁乐微微一蹙眉,这男人……好眼熟……有种沾在骨血里的东西没褪干净的感觉……说话带点懒懒散散的腔调,动作却干脆利落,笑谈间偶尔流露出的狠劲和市井气,与一身正气的警服形成极具张力的反差。
这感觉……像林逸!祁乐猛地瞪大眼睛……
喻衡:“陆警官,听所长说你在清水河干了很久了,你很了解小勐拉?”
“啊这个嘛,是比较了解。”
“能麻烦你给我们说说,如果我们要针对小勐拉玉氏行动,能从哪方面下手吗?”
陆云开想了想:“嗯……我简单说几点,你们自己领悟吧。第一,我们曾在瑞丽抓过一个送货马仔,绰号‘阿鬼’,真名不详,是本地人,经常在小勐拉和清水河之间往返。第二,我们所里有一个线人,在小勐拉那边混了有些年头了,跟玉家外围的人能搭上话。这个线人我们用了三年,从来没有失过手,但他经手的都是无痛无痒的小事儿。一旦任务风险太大,他做事的条件是——他要彻底离开这边,我们要给他重新安排身份。第三,上几个月,清水河有一批缅甸人逃了过来,带头的也姓玉,叫玉龙。”
玉龙?祁乐微微蹙了蹙眉。
“听说小勐拉现在的大老板跟他有杀父之仇,把他撵的很惨,不然不会冒险跑这边来。如果你们想要小勐拉进一步的情况,这三个人都是可以下手的人,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赵所长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喻队,我得提前跟你们说清楚。你们这次过来,明面上是跨省毒品案件协查,这个身份没问题。但如果要在小勐拉那边展开实质性调查,我们这边给不了太多支持。
喻衡蹙了蹙眉,配合工作可是省上的要求。
“不是说我们不想给,是给不了啊。小勐拉是缅方地盘,我们的执法权不过界。如果你们要过去,只能以私人身份,风险自担。玉家在当地的眼线遍布,你们一过河,很可能就已经在对方的监控范围内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风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头顶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吹得桌上的资料纸页微微掀起又落下。专案组的几个成员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露出退缩的表情。他们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来之前就知道要面对什么。
“赵所长,”喻衡笑的意味深长:“我们远道而来,是为了破案的,如果您有不便可以跟我们直说,我们理解。”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没有什么不便的!”赵所长连声符合道。
“赵所长,我们需要一份清水河和小勐拉近半年的出入境人员数据资料,以及边境贸易通道的货运记录——主要是所有跟玉氏家族名下公司有关联的,全部筛选出来。”
“这个没问题,喻队。”
喻衡:“那就好,陆警官说的这三位我们会再考虑一下,今天就到这里吧。”
“好好好,那喻队您看,来几位警官跟我们的警察去一下,把你们的住宿安排了。”
喻衡给了个眼神:“瞳瞳。”
“得令”吴瞳从桌上把屁股挪下来:“赵所长,我跟谁走?”
会议室的人都走的七七八八了,最后只剩下喻衡和祁乐在会议室,喻衡站在地图前,依旧盯着地图看着。
祁乐直起身,从桌边走到窗前,面朝界河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祁乐看着那个影子,想起林逸也很喜欢这样站在窗前,只不过面前是不同的一片界河,但朝向同一个方向,挑战同一个对手。
那时候祁乐还太小,不懂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对着一面空荡荡的窗户站那么久。现在他懂了——那不是发呆,是在计算,是在把每一步可能的路径都在脑子里走一遍,走通了再往前走,走不通就换一条路,直到找到那条唯一能走到终点的路。
只是当他终于懂林逸这个人时,一切都太晚了。
“喻哥,你想去河边走走吗?”
喻衡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清水河镇子的南边是一片杂乱的河滩,没有正规的码头,只有当地居民用木板和石墩搭的几个简易埠头。
几艘小渔船和铁皮船拴在岸边的木桩上,船身的漆皮已经起泡开裂,露出底下的铁锈。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喻衡在一棵大青树下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很快被河风吹散,丝丝缕缕地消失在热烘烘的空气里。他递给祁乐,祁乐接了过去塞进嘴里。
“那边,就是小勐拉,那个最高的,是医院,”祁乐用夹着烟的细长手指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