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 74 章 ...
-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喻衡坐在前排,没有参与讨论,目光一直钉在投影屏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在笔记本边缘敲击。
副局长又放了几张幻灯片,依次是玉氏家族的核心成员关系图、资金流向图、以及所有记录在案的可乐粉案件的关联分析。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网的中心就是小勐拉。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副局长合上文件夹,“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案子怎么打?省厅的意见是,成立专案组,跨境调查,必须切断玉氏家族向国内输送可乐粉的所有渠道,决不允许流通进中国!所以——这不是单纯的缉毒案件,这涉及跨国、跨境、多省协作,玉氏在当地盘踞了几十年,关系盘根错节,我们的警察一过境,就等于进了对方的地盘,危险程度不言而喻。”
最前排的局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穿透空气进入耳朵里:“这个专案组,需要两个队长。一个负责省内统筹,一个带队出去。喻衡,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沉默的喻衡。
喻衡站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他今天穿了制服,衣领规整,绷紧在下颌,整个人都非常干净利落。他先看了一眼局长,又看了一眼副局长,最后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祁乐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但祁乐感觉到了——那个眼神很微妙,像是有人在你最暗的地方轻轻划了一根火柴。
“我申请和郁燃共同担任专案组组长。”喻衡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经过精密校准的仪器。
副局长:“好!郁燃负责前方调查,喻衡负责后方支撑。跨省协调由省厅出面,具体侦查工作从当地地级市抽调精干力量,但核心团队由我们的人组成。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端掉小勐拉整个可乐粉产销网络,从工厂到走货网络,一根藤上所有的瓜,全部摘干净!”
“局长,我申请和郁燃队长互换,我要去前线。”
“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郁燃坐在靠窗的位置,听到喻衡说的话时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没有听错。他和喻衡也算是老搭档了,一个稳一个锐,配合过好几次大案,但这次的任务量级完全不同——跨省、跨境、跨警种协作,任何一环出纰漏,整个链条就会断掉。一直以来都是他们禁毒支队和特警的冲在一线,刑侦的警察默认都是后方材料和线索支援。喻衡比谁都清楚出错要承担什么责任,他为什么非要冲到一线去?
局长没有立刻反对,也没有立刻同意,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材料,过了大概十几秒才抬起头:“理由。”
“没什么理由,我自认为我各项能力都够格。”
“……”祁乐抿了抿嘴,憋住笑。
局长把文件关上,盯着喻衡,表情欲言又止。像是在说,你他妈至少给我个像模像样的理由啊,这特么算什么?
喻衡斟酌了一下措辞,很快又接上了:“我和那群毒贩打过交代,还交过火,我了解他们的想法。这个案子拖不起了,从可乐第一次出现的份量和目前缴获的份量来看,扩散速度是往例的五倍,照这个趋势下去,不用半年,省内每个地市都会有这个该死的东西。我们必须干脆利落地拔掉这条线。”
最后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会议室彻底安静了。局长看了喻衡几秒钟,转头和副局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方案原则上通过,”副局长说,“专案组今晚之前报人员名单,明天上午开第一次案情研判会。喻衡,郁燃,你们现在就着手准备。”
喻衡应了一声,却没有坐回去。他双手撑在会议桌的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锐利的光影。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被烧红的铁烙在纸上,带着某种不可撤销的重量。
“局长,我认为这次专案行动,需要一个代号。”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会议室一个无人注意的小小角落。祁乐坐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面前摊着一个空白的笔记本,一个字都没写。他感受到了喻衡的目光,抬起头,两人隔着二十几张桌椅和满屋子的人遥遥对望。
“破晓,”喻衡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词,但尾音微微上扬,带出某种近乎承诺的意味:“我建议这次行动代号为——破晓。”
“准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更多人是在点头,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已经开始低声讨论人员抽调的问题。副局长说了几句关于保密纪律和跨省协调的话,补充了一些具体的时限要求,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像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专案部署会。
但祁乐听不见了。
“破晓”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瞬间,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声音——局长的话、副局长的补充、椅子的挪动声、笔记本翻页的沙沙声——全部退得很远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瞳孔却猛地缩了一下,眼泪猛地冲出眼眶!滴答滴答落在他面前的空白笔记本上。
郁燃拍了拍祁乐的肩膀,微微侧身,替他挡住了可能会注意到他反应的视线。
祁乐嘴唇微微颤抖,肩膀也控制不住地颤抖,现在,时隔七年,喻衡在几十号人面前,把这个被埋葬的失败的代号重新挖了出来,擦干净上面的土,高高举过头顶,告诉所有人——破晓计划,重启。
祁乐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使劲睁大眼睛,不想在这种场合失态,但眼眶像决了堤一样完全不受控制。泪水涌上来,模糊了喻衡站在台上的身影,模糊了满屋子的人,模糊了墙上“对党忠诚、服务人民”那几个烫金大字。
他低下头,用力咬住嘴唇,牙齿陷进干裂的皮肉里,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但这点疼痛完全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东西。那不是悲伤,或者说不仅仅是悲伤,那里面有愤怒有委屈、有七年来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有每一次梦见林逸又醒来后的空虚、所有这些情绪像被压缩了太久的气体,在“破晓”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找到了唯一的出口,轰然炸开,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郁燃低声问道:“还能坚持吗?”
祁乐点了点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掌心湿了一片。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但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颤抖。
喻衡还在台上说话,布置着专案组的初步分工和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会议结束了,椅子哗啦啦地响,人群开始往外走,认识的不少同事过来拍祁乐的肩膀,说着“回来就好”“一起加油”之类的话,祁乐机械地点着头,嘴角扯出一个他也不知道像不像笑的弧度。大部分人走完了,会议室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人还在收拾材料。
郁燃问:“那我先走了?”
“嗯。”
祁乐还坐在原位,像钉在了椅子上。
喻衡在台上整理好了材料,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什么都没说。两个人肩并着肩,面朝空荡荡的会议室,面前的桌上散落着几张没人要的废纸和几个喝空了的矿泉水瓶。
终于,祁乐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喻哥。”
喻衡没应声,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祁乐又用手背擦了一把眼睛,这次擦得很用力,眼周红了一片。他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主席台,看着台上那块还残留着投影光影的幕布,看着幕布上隐隐约约还能辨认出的“破晓计划”四个字的痕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我代表我的师父,谢谢你。”
“其实破晓是我师父最早提出来的……他说,如果他有能力组织一次大规模的禁毒活动,他一定要起名为:破晓。他说毒品就像漫漫长夜,遮住了人的光明,把人困在深渊中。而我们做的事,就是要撕破这黑暗,让阳光照进来。破晓,意味着长夜终尽,光明降临,意味着所有罪恶都将被驱散,所有等待都会有结果。”
“那时我还年轻,只觉得这名字好听又有力量,却不懂他话里的重量。”
喻衡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点,就那么捏在指间转了两下,然后递给了祁乐。祁乐接过去,也没点,夹在食指和中指上。
“祁夏在15年组织破晓计划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是。”
窗外,正午的光线正一点一点地漫过市局大楼的楼顶,向更远的地方铺展开去。
远处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再远是看不见的山,山的那边是边境,边境的那边是小勐拉,是穷凶恶极的毒贩盘踞的地方,是林逸倒下的地方,也是他们即将要去的地方。
祁乐轻轻靠在喻衡的肩膀上,喻衡一动不动地坐着,肩膀稳稳地承着那份重量,他目视前方,眼神很静,静得像暴风眼正中心那一小块诡异的晴朗。
“我一直以为这两个字会跟着师父永远沉睡在未竟的遗憾里,直到你再次提出来,喻哥,谢谢你,为我结心结。”
喻衡轻声道:“这一次,不会再有悬而未决的案子,不会再有不了了之的真相,不会再有谁被孤零零地留在那座山里。祁乐,我们要一起走出去,一起去看破晓。”
“好,”祁乐微微睁眼。
七年前,祁夏没能落下的刀,这一次,他来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