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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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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河和祁夏回到缅甸小勐拉的时候,已经过了整一个月了。
他们从老挝北部的群山绕出来就用了五天,再从万象交货回到小勐拉又过去了大半个月。
这条死路终于还是被玉河走了出来。
消息传回小勐拉,在玉猜添油加醋的一番话下,大老板喜笑颜开,不仅宰了羊给寨子里的人,甚至连隔壁园区的猪崽都得了顿荤腥。
小勐拉在雨后的阳光下蒸腾着水汽,街道上的泥巴被晒成了龟裂的硬壳,当地人的摩托车碾过去扬起一阵土黄色的烟尘。
祁夏开着车,将玉河送到了玉家门口。
玉河把一块玉佩扔进了祁夏怀里,道:“告诉祁乐,晚上我去找他。”
玉家的宅子在勐町城北的山坡上,是一栋七层的缅式建筑,白墙红瓦,院子里种着两棵巨大的榕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的阳光。
玉河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棵榕树,站了很久。他知道阿爸不会说什么,真正难对付的是他的大哥,玉山。
“小少爷。”
门房里走出一个老人,穿着笼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揉皱的纸。他是玉家的老管家,叫玉吞,在玉家干了三十年,从玉河爷爷那一辈就开始伺候。
“大老板去泰国了……大少爷在院子里等你。”
玉河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
走进院子的时候,榕树上的鸟突然受惊飞了起来,呼啦啦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空。玉河抬起头,看着那些鸟消失在远处的山脊线上,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正厅的门开着。
玉山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茶盘是花梨木的,茶杯是景德镇的青花瓷。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缅甸传统上衣,下身是深蓝色的笼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额头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双臂上有烫伤,刀伤,枪伤。和干干净净的玉河相比,28岁的玉山走过了太多刀山火海。他紧紧地盯着玉河,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任何人类情感,只是一种纯粹的、动物性的审视,是一头已经吃过人肉的野兽在打量下一顿晚餐时的眼神。这眼神落在亲弟弟身上,着实有些不合适。
玉河注意到了他的手。
玉山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抵着膝盖骨。这个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同样玩儿枪的玉河知道,这个动作很方便,可以保证他可以在一秒之内完成掏枪、开保险、射击的动作。
“大哥,”玉河开口。
“坐。”玉山声音很平和,像是在招呼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
玉河挑了挑眉,他坐下来,坐在玉山对面的椅子上。两兄弟之间隔着一张茶盘,茶盘上有一只紫砂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这么冷静,可不像是玉山的一贯处事的风格,谁教过他什么了?
“茶是新到的,从景洪那边过来的。”玉山提起紫砂壶,给玉河倒了一杯:“老树茶,陈了十五年。你尝尝。”
玉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醇厚,回甘悠长,确实是好茶。
“好茶。”他把茶杯放下,看着玉山的眼睛,“大哥,你找我过来,不是只为了喝茶吧?”
玉山笑了。
好陌生的笑——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温和又亲切。玉河从来没见到玉山这样对他笑过,他冷了冷眼。
“玉河,你在老挝做了好大一笔生意。”
玉河没有说话。
“一百万美金,四十万进了你的口袋。”玉山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叶:“剩下六十万,你说要换成物资,送进掸邦的寨子……米,盐,抗生素,疫苗。”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采购清单,可一字一句的琢磨,就像是在啃骨头上的肉。
“你的消息很快。”玉河说。
“我的消息一直很快。”玉山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茶盘上,“但我不明白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玉河,你是阿爸的小儿子,你是我弟弟。你拿我们玉家的人、玉家的路,去做你自己的生意。赚了钱不交回家,反而替老挝人养掸邦的寨子。”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想干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无声地穿透了两个人之间伪装的和平。
玉河沉默了很久。
正厅外面传来榕树上鸟叫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
“你搞错了一件事情”玉河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掸邦在缅甸,不在老挝。”
玉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连在缅甸的寨子都不能护住,还要被老挝人牵着鼻子走,玉家怎么算的上是高贵的大缅族人?”
“掸邦北部的寨子,去年罂粟产量下降了四成,不是因为天灾,是因为人祸——你比我更清楚,是缅甸政府军在清剿种植基地,阿索玛寨子里的人种一年罂粟,赚的钱不够买一个月的米。再过三年,掸邦北部还能给玉家供货的寨子,不会超过三个。”
玉河信手端起一杯茶,仿佛说的是和他无关的事情。
“阿爸当年就是靠掸邦的寨子起家的,阿索玛寨子里的人种罂粟,我们玉家收,在缅宁加工,最后卖到老挝、泰国、越南。这条路走了三十年,走得很好。但现在……路在塌。你没有看到吗?”
“化学合成物才是未来的新方向……至于养阿索玛那几个寨子,不过是我答应帮阿爸再稳一稳旧体系而已。”
“松帕的线已经废了,坤帕的人又在盯着,接下来至少半年,万象那边我们是不能去了。阿爸这次去泰国,我想也是为了开新的货路,大哥,我没有错,阿爸更不会怪我,因为这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玉山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所以呢?”玉山打断了他,声音也硬了起来,硬得像小勐拉城外那些被太阳晒了千百年的石头:“难道真的要把阿索玛交给坤帕?你打算一直靠坤帕的施舍过日子?还是你打算把玉家卖给坤帕,换一个在坤帕手底下当小头目的机会?”
玉河盯着他。
玉山也盯着玉河。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大哥,你比我想象的更加……”
玉河欲言又止,玉山怒了,因为他从玉河眼里看到了……同情。
“哐当——哗啦!”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白瓷茶盏、紫砂壶身、青釉茶托接二连三砸在青石板上,瓷片飞溅。哦,终于装不下去了?
玉河盯着这满地狼藉,和暴怒的玉山,冷静地道:“大哥……你知道父亲为什么一直不肯把玉家交给你吗?”
玉山脊背正紧绷如拉满的弓,墨色瞳仁里翻涌着蚀骨的戾气,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闻言他一怔。
“因为你不够狠,而且不够聪明……”玉河微微一笑:“阿爸说,玉家需要的不是一个会做生意的人,而是一个能在金三角活下去的人。会做生意的人很多,但能在金三角活下去的人——”
“你很得意是吧?”玉山的瞳仁里翻涌着能烧尽一切的怒火与杀意。他猛地踏前一步,靴底重重碾过地上碎瓷,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要索命的狠劲,他咬牙切齿:“阿爸把掸邦北部的线路都交给你了,还把阿索玛那几个寨子给你管,还给你六十万美金,你是不是觉得阿爸就要把玉家交给你了。”
“我告诉你,我比你大十岁,我跟着阿爸走货的时候你是个什么东西?”
玉山猛地抬手,指节粗大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玉河的眉心,他语气里淬着毒与恨:“我替阿爸挡子弹的时候,你还等着换尿布,我在仰光被警察堵三天三夜差点死了的时候,你他妈连枪都没摸过!”
他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那双常年握枪的手青筋暴起,猛地攥成拳头,狠狠砸在身侧的立柱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现在阿爸老糊涂了,把线路、地盘、钱一股脑塞给你,你就真以为自己能坐稳玉家的位置?你也不看看现在玉家的人都听谁的?我告诉你,我身边的人,都是阿爸的班底,我才是阿爸培养的继承人……”玉山低笑一声,那笑声阴鸷,听得人后背发凉:“玉家的东西,从来轮不到你个次子来抢。你拿了多少,我会让你连本带利,连命一起吐出来。”
“弟弟……”他缓缓逼近,眼神像毒蛇盯住猎物一般,死死锁在玉河脸上:“没有我在前面替你扛着,你在小勐拉连三天都活不过去。”
“从今天起,我会让所有人知道,玉家只有一个话事人。你最好吃饭喝水都让人先尝尝,出门多带十条枪。因为只要我想,随时随地,都能让你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猛地后退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冷血的弧度:“尤其是跟在你身边的那几个狗,祁夏?小玉刀?哦对了,还有那个小孩儿,你最好睡觉都睁个眼睛盯着他们!不然哪天枕头边就多出了几根手指可怎么办?嗯?”
玉河起身,缓步而行,靴底碾过尖锐的瓷片,发出咯吱的脆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玉山的心尖上。
“你搞错了大哥,我对小勐拉不感兴趣。”
玉河回头,冷笑道:“这里太小,我要去的地方可比这儿大的多。”
玉山袖中紧握的拳头骨节泛白,周身气压低得骇人,玉河回头看到了他的眼神,那眼神不再有哥哥对弟弟的半分温情,只剩彻骨的仇恨与决绝——玉山已经动了杀心,他亲手了结这段血脉情分,永绝后患。
玉河冷冷收回眼神,走出了大门。
——
黄昏,黑夜逐渐涌了过来。
祁乐坐在寨子的竹楼楼顶,他穿了件破破烂烂的背心,已经洗的成了一溜一溜的了。
身后的寨子里飘来饭菜的香味,有人在炒糟辣椒,有小孩在哭,有女人在用缅甸话骂人,有狗在叫。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具体的东西,堵在他的胸口,不上不下。
祁夏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每天的下午三点到天黑,他都会坐在这里,这里能看到整个勐町。
慢慢的,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远处的山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剪纸在光下投出的阴影。山和山之间有一条河,湄公河,宽阔无比的河面上泛着微弱的白光,那是月光在水面上的反射。他记得,好像林逸形容过这种景色,叫什么:浮光跃金,静影沉璧,不过现在是浮光跃银,静月沉壁。河对岸有枪声,砰砰砰!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
祁乐闭着眼睛,听了一下节奏,听出来了,那是□□的声音,三连发,节奏很稳,压枪的人是个老手。然后是M16的回击,单发,每一枪之间间隔两秒。他只能听出是什么枪,但如果是祁夏,他能从枪声的密度和节奏里判断出交火的规模、距离,甚至能猜出是哪些人在打。
祁乐记得祁夏说过,枪声是从东边传来的,东边是政府军的控制区,是政府军和谁呢?
“你在这干嘛?”一个有点哑,是走了一整天路之后的那种沙哑,带着疲惫,但很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祁乐猛地睁开眼,他蹭的一下转头,他看到了祁夏。
祁夏站在那里,抄着手,俊美的脸疑惑地皱着眉看着他,他背上还背了一把AK。祁夏每走近一步,祁乐的鼻子就更加酸楚,他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问你话呢?”祁夏声音放软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祁夏式的、不太会表达关心的生硬:“大晚上的站在这喂蚊子?”
祁乐张了张嘴。
他想说“哥,你回来了”,想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想说“玉河死了吗?”,想说“你吃饭了没有”,想说很多很多话。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挤在一起,像一团厚厚的餐巾纸把喉咙全部堵上。
然后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像有人拧开了祁乐的水龙头,他的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滚下去,砸在衣服上,砸在地上,砸在月光里。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祁夏愣住了,他手足无措地上手给祁乐擦眼泪:“你,你哭什么?你哥我又没死。”
祁乐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手背立刻被眼泪糊满了。他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有擦干净,于是他哇地一声扑进了祁夏怀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