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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   他笑了。

      不是玉猜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冷笑,也不是梭温那种挂在脸上的假笑。他笑得坦荡,甚至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太合时宜的爽朗。

      梭温的假笑终于裂开了一条缝:“Mr.玉河”

      “梭温先生,”玉河开口打断他,声音不大:“一百万,很大方,坤帕先生的见面礼,我收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窝棚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玉猜和小玉刀的枪口微微下沉了一寸,玉河是玉家许多人眼里的未来掌门人,他真正要做什么决定,不是他们这种外人可以插嘴的。

      但只有祁夏没有动。

      他的枪口还指着梭温,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角挂着一缕微不可见的笑,伴随他的眼神,显得晦暗不明。

      梭温的笑容重新回来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挤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Mr.玉河果然是个聪明人。坤帕先生说得没错,玉家这一代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但我有一个条件。”

      玉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玉猜身后走出来,站在了梭温面前。玉河身高一直不算高,在一米八的梭温前,他微微抬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近到梭温能看见他瞳孔里的亮光。

      “这批货,还是按照原来的路线走,交到松帕的人手里。这批货的六十万,我一分不要,全给坤帕先生。那一百万——”

      玉河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美金,又抬起眼睛,对上梭温的目光:“我拿四十万……剩下的六十万,换成物资,通过坤帕先生的渠道,送进掸邦北部的阿索玛周边的几个寨子。”

      梭温的眉头皱了起来。

      “物资?”

      “米,盐,油,驱虫药,还有——”玉河顿了顿,缓缓说出:“抗生素和疫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的涟漪让窝棚里的空气变得古怪起来。梭温的瞳孔晃了一下,针尖大小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梭温盯着玉河看了很久,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Mr.玉河,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玉河直视他:“所以我才跟坤帕先生做这笔生意。”

      “你想用坤帕先生的钱,养你们缅甸掸邦的寨子?先不说我们老挝的钱,为什么要去养你们掸邦的寨子,就说那些阿索玛寨子里的人,很多都是——”

      “都是种罂粟的。”玉河接过话头,语气依然平淡:“梭温先生,掸邦北部去年罂粟种植面积减少了百分之三十七,不是因为缅甸缉毒警察禁毒,您知道的,在缅甸没有人能禁毒。原因基本上是因为种罂粟的人饿死了,或者搬走了,或者改种了甘蔗但被糖厂压价压到连肥料都买不起,那些人累死累活,抱着一大堆缅甸币,却连一个面包都买不起……一个没有面包的寨子,一个连盐都吃不起的寨子——”

      他停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是没有未来的……曾经的阿索玛,种出来的罂粟,流向的市场比我们这些人走的都还要远。老挝,泰国,中国,越南,美国,加拿大,墨西哥,全世界的市场都曾经有阿索玛辉煌。坤帕先生是生意人,他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稳定的生产地,比一百个供货商,都还要值钱得多。”

      沉默。

      祁乐吞了吞口水,玉河很可怕,他如果是政治家,他会是个了不得的政治家,可惜他没用到正途上,没有用到正途上的人,注定会堕落成邪恶的恶魔。

      梭温低下头,看着那袋美金。

      绿色的钞票在防水袋里码得整整齐齐,连号的百元新钞在灯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光,这是恶之源。他伸出手,慢慢拉上了拉链,动作很慢,慢到每一颗牙齿咬合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拉链合上的那一刻,他抬起头。

      “Deal”

      他伸出手。

      玉河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交握,一个粗糙,一个年轻,一个布满老茧和伤疤,一个干净得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梭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玉河——是一个卫星电话,黑色的外壳上刻着一个编号。

      “到了万象,货交给松帕之后,打这个电话。坤帕先生会派人进入阿索玛地区——愿我们能够重振阿索玛辉煌。”

      他转身走向窝棚出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用浑浊低沉的眼睛看着玉河。

      “Mr.玉河,你今年多大?”

      “十七。”

      梭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话。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在马仔的恭敬声中上了车,柴油发动机的声音响了几秒,然后彻底消失在了茂密的雨林中。

      阔叶林的空地中只剩下玉家的人。

      玉猜第一个开口:“小老板,不应该答应梭温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但这恰恰是他最生气的时候才会有的语气。他把□□的保险关上,插回腰后,转过身面对玉河。

      “四十万,买我们退出松帕的线?您知道松帕那边每年给我们带来多少钱吗?千万——”

      “松帕的线已经死了。”

      玉河打断他,他把卫星电话揣进口袋,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到玉猜后面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不是今天死,就是明天死,老挝已经变天了……坤帕不是来抢松帕生意的,他是来给松帕收尸的。”

      “什么意思?”

      玉河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你真的以为,坤帕会百分之百相信,并且重用一个泰国人?”玉河话语里全是戏谑。

      梭温刚才站着的地方,泥土里嵌着一个烟头,L&M的精切蓝烟蒂,滤嘴上有两排牙印,咬得很深。他把烟头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滤嘴上的东西——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烟油,是血,已经干透了的血迹。

      “梭温的牙龈在出血。”玉河把烟头扔进火堆,火苗舔了一下滤嘴,发出细微的嘶声:“长期服用某种药物的人才会有的牙龈出血症状。老挝这边,什么人需要长期服药?”

      没有人回答。

      “结核病人。”玉河自己给出了答案,“老挝的监狱里,结核病的感染率超过百分之四十。所以梭温不是坤帕的生意伙伴,他是坤帕从监狱里捞出来的。一个犯人,被捞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是表忠心——是把之前的老板、之前的线人、之前所有的关系网,全部交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你以为梭温今天为什么能在这里把我们堵着?梭温知道松帕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据点、每一个在万象的联系人——因为他就是松帕的人——他叛变了。”

      玉猜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是说——”

      “我走的这条线不是小马仔可以知道的,这条线是阿爸最开始和松帕做生意走得线,只可能是松帕真正的元老级心腹才知道。松帕的线已经漏了……从缅甸到老挝的整条路线,现在怕是坤帕比我们自己都清楚。”

      玉河走到后面,掀开盖着尸体的芭蕉叶,露出下面那张已经发青的脸。尸体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很深,深到能看见气管的轮廓,但勒痕的边缘有指甲抓挠的痕迹——尸体的指甲缝里还有血肉的碎屑,是自己抓的,这说明他是被勒到一半的时候又被放了,然后重新勒,反复了至少三次。

      祁乐看的反胃,捂着嘴躲在祁夏身后。

      玉河比谁都清楚这些手段。

      “他们在逼供……”玉河把芭蕉叶重新盖上,声音压得很低:“这两个人你肯定认识的,真正的松帕的人,他们不是不听话死的,是嘴太硬死的。他们到死都没有说出路线,但梭温知道的路线比这两个人加起来都多,我想因为梭温以前就是管路线的。”

      玉猜声音有点发抖:“你……你怎么知道的?”

      玉河微微一笑:“因为梭温的纹身。”

      “纹身?”

      “他现在的纹身是为了遮盖旧的纹身,那个位置,是松帕的人标志性的位置。没有人会刻意在这里纹身,如果在这里纹了,要么是恶心松帕,要么……他曾经就是松帕的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祁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们还去万象吗?”

      “去。”玉河说。

      他走到那袋美金面前,提起来掂了掂重量,然后扔给玉猜。

      “你带回去,交给阿爸,告诉他,松帕的线已经废了,坤帕的人在盯着,不要轻举妄动。让父亲把掸邦北部的所有寨子全部收缩,人和货全部撤回缅甸境内,三个月之内不要再偷渡过去卖货了。”

      “小老板……”玉猜盯着面前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年,脸上泛起了真正的崇敬。他们一起送过不少货,他一直将这个少年当作大老板的儿子来保护,从未将他当成过一个真正的主人。

      可今天的巨变却让他认识到,他姓玉,他比玉山更可怕。面前的玉河眉眼清浅,笑时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眼底却深不见底。

      他才十七岁。

      比起凶狠暴戾的玉山,玉河更不显山露水,从玉河对玉山的态度来看,他是依附兄长的温顺后辈。可今天玉猜却看到了玉河的真正可怕,他不争一时锋芒,却总能在无声间收拢人心,最终化作自己登顶的垫脚石。他有一种无比强烈的直觉,玉河才是最终登顶玉家的人物。

      他该择木而栖了。

      “您呢?”玉猜接过箱子,目光沉沉地盯着他。

      “我带几个人走原定路线,去万象找松帕。”玉河的声音很平静:“我要看看,松帕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狗已经反了。如果他不知道,我去告诉他。如果他知道——”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如果松帕知道自己的手下已经叛变到坤帕那边,却没有任何动作,那说明松帕本身就已经和坤帕达成了某种协议。

      一个没有狗的猎人,要么是已经死了,要么是已经把枪口一起对准了外人。

      “不行。”玉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您一个人去万象——”

      “不是一个人。”玉河转过头,看向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

      祁夏。

      从始至终,祁夏的枪口都没有放下过,在那个时候,玉猜收枪了,小玉刀松了保险,只有祁夏,还保持着射击姿势,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祁夏”

      “你跟我去万象。”

      祁夏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枪收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零件咬合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保险关上的咔哒声,枪入套的皮革摩擦声,拉链拉上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玉河身边,站定。一句废话都没有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答应了。

      玉猜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小玉刀皱眉:“我跟你一起。”

      “不”玉河抬眼看向他:“你有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

      “你好好保护祁乐回去。”

      什么?

      “我不回去。”祁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硬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送我回去我还怎么有机会弄死你?他放低了音量:“我不回去……我,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玉河看着他,看了三秒。

      他缓缓走了过去,摸着祁乐的肩膀,低声道:“我不会有事的。”

      祁乐缓缓抬头,他在玉河眼里看到了晦暗不明的光……他永远没有读懂过玉河。

      “因为我是玉河……河流从不回头,河流只会向前,穿过峡谷,漫过浅滩,绕过礁石,一路奔涌,直到汇入大海。但在汇入大海之前,河流要经过最黑暗的峡谷,最湍急的险滩,最深的夜。只要我知道你永远在等我,我就会穿过黑夜,去你身边。”

      祁乐吞了吞口水……要是非要跟上,反而很容易被怀疑吧。看来这件事得回去给师父说……中国公安能不能跨境逮捕呢?要是和老挝军警有来往的话,这群人一抓一个准啊……

      抱歉了老哥,我知道你在表白,可是我只想弄死你。

      玉河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们走……”

      车辆启动。

      万象在南方,但他们没有往南走,他们往北走,绕一个大圈,穿过老挝北部的莽莽群山,从另一个方向进入万象。这条路要多走三天,多翻两座山,多过十条河,但这条路安全——因为这条路不在松帕的路线图上,也不在梭温的情报网里。

      这条路,是玉河自己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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